令姚莲步轻移至他们二人面前,盈盈略施一礼,声音柔婉,似春风拂过。
“多谢二位恩人相救,令姚感激不尽。”
“令姑娘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宋颜微微欠身,虚抱一拳回礼。
“小姐身为闺阁千金,却肯为素不相识之人挺身而出,如此侠义心肠,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令姚眸光流转,笑意温婉。
宋颜被夸得耳根微热,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心说难怪她能稳坐南国花魁之首,非但容色倾城,言语句句熨帖人心。
“今日蒙二位援手,令姚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唯有一曲琵琶,聊表谢忱。不知可否请二位稍坐片刻?”
“那便叨扰姑娘了。”宋颜有些期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只见令姚含笑点头,自黄花梨案旁取过螺钿紫檀琵琶,指尖在五弦上轻轻试音,铮然几响,随即十指翻飞,清商婉转,时而如幽泉咽石,时而似夜雨敲窗。琴声直入心扉,撩得人神思微荡,恍然忘言。宋颜凝神静听,竟一时屏息,唯恐惊散这满室清音。
一曲《苏幕遮》终了,余韵袅袅,绕梁不绝。令姚将琵琶放置一旁锦垫,见宋颜眸中犹带着三分迷离,不由莞尔,粉面犹似含春意,眼波流转,只柔声道:“献丑了。”
宋颜心口仍随着残响轻轻震颤,在她的声音中渐渐回过神来。她见过太多世家贵女抚琴,皆是“中正平和”之调,讲究指法无误,节奏合规,那些被规矩框住的手法,苛责之下,终归少了抚琴之人的“心”。然令姚此曲,人琴相合,容情于中,似自己心中一脉,故而听者亦随之心摇神驰,几欲同悲共喜。
她不由赞叹道:“当真是天籁。”令姚不好意思地低头,羞赧一笑。
屋内香气弥漫,混着满院栀子花香漫进来。一旁的谢徽在二人的一来一回地谈论声中缓缓睁眼,鸦羽般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将眸中情绪掩去大半。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锦袍,领口绣几枝疏朗竹叶,整个人似修竹临风,不语自持。
令姚自始至终留意着他。
她年纪轻,却是风月场的老手,于秦楼楚馆摸爬滚打多年,人心百态,却少有能逃过她的眼。眼前这名清雅贵气的男子自进门起便一言不发,除却进门时对她淡淡一瞥,余下时光要么望着身侧那眉眼青涩的姑娘,要么垂眸不知想些什么。
她看着宋颜浑然未察周遭暗涌,一副天真烂漫,不谙世情的模样,唇角不禁轻轻一勾,起身又朝二人福了一礼。只是这次目光落定在始终沉默的谢徽身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柔声道:“琴声得二位青睐,令姚感激不尽。令姚无以为赠,便在这祝二位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谢徽像突然回过神般,终于舍得将目光移过来,黝黑的眸中倏然一亮,旋即隐没,只余深沉的静默,教人再难窥其心绪。
然不等他些什么,宋颜已在一旁已急急摆手:“姑娘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
“如此一心,不是夫妻,胜过夫妻。”令姚笑意愈深。
宋颜知道再解释也是越描越黑,往窗外一看,见时候不早,怕宋府遣人来接她露馅,便道:“令姚姑娘,时辰不早,我们便先行一步。今日这一场闹下来,姑娘也累了,好生歇著吧。往后若再有什么人来找你麻烦,只管差人去宋府寻我。”说罢转身退去。
谢徽紧随其后起身,却在起身时余光中看到令姚似乎有话要说,便脚步放缓,刻意迟缓了片刻。
待宋颜身影在拐角处消失后,谢徽回过头,只见令姚看着他,笑着提醒道:“看来公子仍需努力。”
谢徽闻言愣了片刻,墨玉般的眸中掠过一缕无奈,旋即化作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朝令姚略一颔首,转身大步离去。
今日诸事接连发生,和王的压迫,亮明身份,宋颜莽撞救人,桩桩件件在见过更大风浪的谢家家主面前,并不能掀起任何波澜。然适才令姚的一句话,竟如微风拂过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难以察觉的涟漪,使得他莫名产生几分愉悦,亦不由对这位名动南国的花魁另眼相看。
车厢角落的博山炉里燃着松烟香,清冽气息裹着暖意漫开,混着车外飘进来的栀子香,缠缠绵绵绕在鼻尖。悬在车壁上的玛瑙串子随颠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宋颜半蜷在蜀锦软垫上闭目养神,头抵在微凉的木壁,随着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系的流苏穗子。
谢徽不主动同她说话,她自然不会自己找话题拉着他聊天,便一动不动假装在睡觉。然而脑海里不知怎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和王那句“左拥右抱”的讥诮,便想象谢徽若真如此,会是何等模样。那一贯沉静的一张脸陷入风月之中,怕是手和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越想越觉荒唐,她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身侧传来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谢徽正掀开车帘一角望著窗外街景,闻声转过头,眸中带着几分好奇。阳光透过帘缝斜斜洒在他的侧脸,将他面部轮廓衬得愈发清俊,连耳后那点淡红的痣都显得温润起来。
“没...没什么。”宋颜自是不会承认。
消停没过片刻,适才令姚那双含情目,盈盈笑靥又如走马灯般闪过眼前,她一颦一笑的每个倩影,都像猫抓一样撩得人心痒。宋颜又没忍住,偷偷抬眼瞟向谢徽,见他正垂眸把玩着一枚核桃雕,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心头一动,推己及人地试探着问道:“谢侯也喜欢那样的吧。”
谢徽手上的动作一顿,带着丝疑惑抬眼看过来:“什么?”
“喜欢令姚姑娘这般漂亮又温柔的姑娘。”
他这才明白她在想什么,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抿,语气平静:“我不喜欢。”
“哎呀,”宋颜凑近些,压低声音,一副很理解的模样,“谢侯不必拘束,这又没旁人,你同我说,我定会保密。”说到这,她忽似想起什么,轻轻一拍膝头正色道,“今日谢侯替我花的银子,我日后定会还清,还请谢侯不要同我父亲讲。”
谢徽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你打算如何还?”
“我...我....”宋颜一时语塞。她能怎么还?纵将满匣珠翠尽数典当,怕也抵不上那枚玉佩的零头。虽然不知那玉佩究竟价值几何,但单凭它一出场能让和王立时息声这一点,便可知价值不菲。
谢徽眸光微动,故意拖长语调,神色却一本正经,似认真想知道的样子问道:“你是卖艺还是卖身?”
“啊?”宋颜霎时涨红了脸,慌忙摇头,“我..我没有什么才艺。”见他目光沉静,微微倾身,眼中几分玩味地看着她,竟似认真考虑后一种可能,她连忙双手交叉护住胸口,声音陡然拔高,“我也不卖身!”
谢徽见她耳尖都红透了,生怕再逗下去真将人吓跑,重新坐回自己位置,唇角一勾,语气随即放缓:“玩笑罢了。我这倒有个差事,不知你肯不肯应?”
“什么好差使?”宋颜疑信参半。
“本侯尚未娶妻,又将行加冠之礼。每逢宴席,总不免有人前来说媒。宴席间碍于情面,不便直接推拒,又恐令人误解。若身边常伴位女眷,外人不明内情,自不敢贸然提媒。”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放心,你只需陪我出席宴席即可。”
合着是要她去挡桃花啊。不过这差事听着倒不坏,既不必端茶递水,也无须费神思虑。只是宋颜万没想到,堂堂谢氏家主,竟也有这般“烦忧”。
为了显示出此项任务的艰巨,宋颜并未轻易答应,反而在听到后故意蹙眉,佯作推辞:“有人来说媒,岂非好事?况且敢为谢侯提亲的,必是品貌双全的世家贵女。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缘’,若真毁了谢侯良缘,我怕是担待不起。”
谢徽不用猜都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侧头一副看穿的样子,却也不与她讨价还价:“每次赴宴皆按次计酬,放心,只多不少。”
“那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宋颜嘻嘻一笑,眼尾微弯,佯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话音刚落,她忽又蹙眉,想起些什么,犯难道,“那每次出去,父亲那边我该如何交代?”
谢徽撩起眼皮,淡淡道:“你随意。”
宋颜略一思忖,道:“要不每次出门前,你去同父亲说,就说你向他要我一阵子,如何?”
话出口的瞬间,宋颜脸上的笑容“唰”地僵住。她看着谢徽微微挑起的眉梢和望过来的眼底若有似无的戏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要”字的歧义。
她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烧起来,从耳根红到下颌,像傍晚天边烧透的云霞。她慌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嗯..算了。”越想解释,越觉词穷,最后干脆咬唇垂首,不敢再看他。
谢徽望着她手足无措,欲辩无言,最后干脆放弃挣扎的样子,像只受惊后炸了毛又强作镇定的小猫,耳朵尖红得要滴血,连颈后的细绒毛都好似在竖着。
他别过脸去,唇角悄然扬起,胸腔里的心跳竟比往日快了半拍,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窗外的柳枝掠过车帘,漏进一缕清风,带着栀子花香,也吹得他耳根微热。
*
转眼宋颜做谢徽陪侍已五月有余。
所赴之宴其实寥寥,除却清明、端午这般大节,平日不过偶尔随他去临安几位故交的雅集小聚。原以为跟在谢徽身边,私下总能窥见他喝得烂醉如泥,说着浑话失态的一面,谁知他们一行人出入皆是清幽雅室。而且更奇怪的是,她竟从未见他醉过,不但不醉,面亦不泛红,神思始终清明,举止从容。
起初她还忧心旁人问起二人关系,不知该如何应对。未料谢徽早有安排,对外只道宋谢二府世交,受宋成公之托将她带出来历练见识。于是临安城里便只有徽颜二人私交甚好一说,至于更深的揣测,宋谢两家声望在此,众人纵有疑窦,也只敢在茶余饭后低语几句,无人敢公然议论。
谢徽出手大方,几次酬金下来,宋颜暗自盘算,照此下去,还清欠他的银钱并不需太久。
中秋将至,皇上欲宴请群臣共度佳节。宋颜本欲留在府中,谁知谢徽执意要她同行。
偏巧节前三日,成公被急召赴江宁处理公务,府中唯余宋夫人一人。自宋融离世后,母女之间便似隔了一层薄冰,宋颜本就心有忌讳,宋夫人见她眼中又总是浮起难以言说的哀恸与疏离。于是她便应谢徽之请,准备随他入宫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