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恬姝站在机械黑色大蝴蝶下，静静看它的翅膀有规律地扇动，神经纤维一样的机械链条几乎将她卷进某种幻觉里。
她回过神，将文件夹规规整整放在蝴蝶下，红檀办公桌上。桌面日历有一处显著的标记，两个半星期后，谢澈将带着Vs4飞往金山参展。
这个标记扎在她的任督二脉上，封闭了她丢失猫或者其他重要的东西的情绪，她整了整裙子，返回秘书办。
周椎看她坐回工位，毕竟已经下午，便说：“姝姐，你不舒服就回去休息。我这周末都来加班。”
苏恬姝已经打开电脑，登录进去：“企宣的片子下周就定稿了，还有展会的物料下周也必须到位，要跟着产品部的人一起先运去金山。”
周椎看她上头工作，想了想，不免士气低落多说两句：“金山主委会那边还没给答复，也不知道会不会让我们撤展。”
“一定不会。”苏恬姝目中干涩，语气坚定：“这几轮正面宣传下来，国外媒体的口径已经改了，我今早上论坛看了一眼，很多人给金山的主委会喊话，让他们保持对科技的公正态度，千万不能用奇怪条例卡盛宋。大家都在给压力的情况下，那些人会松口的。”
“还是你重心稳，不会被周围信息影响。”周椎揉着拉扯的肩膀，说：“今早上我碰见顾翡，我看她好像要提前出发去金山，先去打舆论游击战，还说逐个击破那些主流媒体，比强逼他们集体发声要强。我觉得她的策略是对的，瓦解敌人都是要从内部一点点瓦解。”
“她也很辛苦。”苏恬姝由衷说一句，顾翡出差半个多月，回来又马不停蹄替盛宋奔跑，不可能不辛苦。
周椎却想起什么，噗嗤低声笑，过一会儿，实在憋不住，压着嗓着和苏恬姝八卦：“她今天早上戴了一对蝴蝶耳环，跟谢总那只大蝴蝶真像。她在国外发朋友圈，有一条就是他们去逛古着店，谢总也正好选了一对蝴蝶耳环，哪有那么巧的事，都跟蝴蝶有缘呢。她就是和谢总有缘。那你说她辛苦，我看未必。”
周椎说完盯着苏恬姝的反应，如果公司传闻是真的，苏恬姝不可能这么淡定，但如果公司传闻是假的，谢总屡次三番过来找苏恬姝的行为就很迷惑。
苏恬姝被他看得有点恼，抓起背包说：“我和物料供应商约了，先走了。”
“哦，好。”周椎收回八卦触角。
苏恬姝出了秘书办，胸口憋住的气才缓缓吐出，但马上又屏住呼吸，电梯门打开，顾翡和谢澈同时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交谈激烈，谢澈悬停脚跟，转了个身，恰好挡在顾翡面前，阻停了她继续前进的步子。顾翡小步往前，差点撞他身上，谢澈往后半步，两人缓冲停下。
苏恬姝看得仔细，心道，若是谢澈今天伸手扶了顾翡一把，她势必要骂一句：脏了。
谢澈紧迫交代顾翡：“你提的理由都很充分，可是我不接受就是不接受。”
顾翡提了提声调，半嗔怪半气愤：“谢澈，你不要任性。”
谢澈没有接她这句话。
“抱歉，我不是在责怪你。”顾翡放软了态度：“我不应该对你的行为加以评价。我只是希望你再认真考虑对方提的建议。”
“你似乎没搞清楚状况，对方也没搞清楚状况。”谢澈沉着声，与以往不同，苏恬姝听出声音的底质是尖锐的岩石，不是没有温度的冰块。
顾翡摇了摇头，轻叹：“谢澈，是你没弄清楚情况。VF肯派人来谈判，说明他们在寻求合作的机会。我们这个时候拒人千里，无疑等同于宣战。”
谢澈不为所动：“盛宋有足够的实力和他们硬碰硬。而且对方随意发动商业封锁之后，又摆出高姿态来谈判，盛宋在这个时候低头，国内其他公司怎么看我们？”
顾翡：“这是资本市场，资本说了算。”
“打铁先得自身硬。实力不行，资本来了也接不住。”谢澈撇下顾翡：“按照原计划，你先飞金山，尽量让中立的媒体转投我们。”
谢澈从苏恬姝身侧经过，朝她轻微点了一下头，十分公式化。
苏恬姝立在原地，她既不能抓着谢澈说自己想清楚了，也不愿意与顾翡同乘一部电梯，被她的耳环晃得心烦意乱。
“苏秘，进来。”已经进了办公室的谢澈又退出来，瞧她发着呆，眉心轻蹙，索性又再走出来，站到她面前。
苏恬姝抓紧包带，礼貌问：“谢总，什么事？”
“周日下午，陈周山会过来，你方便回一趟公司协助接待他吗？”谢澈腔调正经得有点过头，苏恬姝本想取笑一句“老板开口，我还能不方便吗？”可她笑不出来，正儿八经回复谢澈：“可以。”
“辛苦了。”谢澈余光在她手背青筋上流连，问：“没到下班时间，你要去哪里？”
苏恬姝：“去和供应商确定展会的物料。谢总还有什么工作需要交代，没有的话我走了。”
谢澈站离一步，“你去吧。”
“我的猫……”苏恬姝机械开口，她想到或许谢澈有办法在不联网的情况下恢复小饼干的数据。
“谢总，产品部门的定稿会今晚必须开，你去吗？”周椎冲出来，火急火燎。
谢澈很自然转到他那边，肯定道：“去。通知Vance和技美组一起过去开会。”
产品部的定稿会过后，Vs4里的现有内容就会全部置换成新内容了，也就说，今晚过后不久，她连糖水铺都不在了，何况一只走丢的猫。
几家供应商都是盛宋合作多年的靠谱第三方，物料进展顺利，苏恬姝一家家确定过后，忽然无事挂碍，再多的无用念头被暂时封闭，她想找人出来喝酒。
打电话给周窈窈，周窈窈正在家里做咸鱼，一听立刻咋呼乎让她定地址。
苏恬姝挂了电话，挠了挠耳垂，刚才在电话里似乎听见一道男声。谁正与周窈窈说着话。
到酒吧，苏恬姝一个人坐着，看台上演出。她喝了一打啤酒，心情轻飘飘，看台上演出的人觉得特别乐。她也是随手搜到酒吧名字故意过来的，没想到真是一家福瑞控主题的酒吧。
弹吉他的男生穿着一身白绒绒的长尾猫服，远远朝她举了两次爪子，她也回应了两下爪子荧光棒。
她一口闷完最后一瓶啤酒，打算走了。周窈窈十分钟前给她来电话，说和工作室的合伙人撕逼撕进局子里，没空过来。
她刚要走，桌边站了一团大白猫，属实挡灯光。苏恬姝又坐回去，大白猫挤过桌子，在沙发上坐下。
“穿这身衣服演出很热吧？”苏恬姝看对方白净脸蛋上全是汗水，给他递了一张纸巾。
对方凑过脸来，唇红齿白，很能讨客户欢心的笑，说：“姐姐替我擦擦。”
苏恬姝上手给他把汗揩走，手上没停留，扔了纸巾。对方摇了摇手腕铃铛，招呼服务生：“给姐姐再上半打精酿，我请她喝。”
“别了。”苏恬姝清醒几分，“我有事要走了。”
“姐姐养猫吗？”男生身量高，皮肤嫩，看着也就是个大学生的年纪。
“养过。”
“姐姐的猫叫什么名字？”
“小饼干。”
男生拍了拍脑袋，说：“你等我一会儿。”
过一阵人跑回来，顺带薅来一头小奶猫，放在沙发上，问苏恬姝：“它能叫小饼干吗？客人留在厕所的，我领养了。”
苏恬姝脑子有点飘，指尖摸了摸小奶猫的脑袋，小饼干可以是那只猫，也可以是电子猫，还可以是这只猫。
“不可以哦。”苏恬姝醉意沉沉，“小饼干是唯一的。它叫其他的吧。”
说完苏恬姝这次真的抓起包带，头也不回地钻出酒吧。
出了酒吧，苏恬姝扶住墙，胃里的东西几乎要烧穿她的胃壁，吐又吐不出来，脑仁像上了千斤锁，重得几乎转不动。
只有一条想法重复播放——她的人生里只养过一只叫小饼干的猫，它不在了，她就不用再找其他小饼干了。
苏恬姝再站不住，滑坐下去，到半途，被人喝了一句，颓下的姿势猛地刹住。
如果没听错，那人说：“地上很脏，一平方厘米内大概能繁殖出四百万个细菌。”
她掀起长睫，迷迷蒙蒙看来人，只是嘴皮子很软，说不了话，但看人大概的意思是——大哥你非要用这种方式恶心我吗？
沈卿流接收无感，拿出手机先拍了苏恬姝的照片，发给周窈窈，又发微信语音——人我接到了。
然后他翻开备注为“盛宋CEO谢澈”的微信，发过去苏恬姝的照片，改发文字消息——盛宋的员工苏恬姝，目前醉酒，清醒度百分之二十，她的好朋友周窈窈无法接她，派我来接应。请问是直接送回盛宋公司吗？若十分钟后无回复，以免产生纠葛，我将打出租车将人送过去，并全程拍视频留证。
半个小时后，苏恬姝在墙壁上练深蹲，她直不起来，又在沈卿流咄咄逼人的目光中挣扎着坐不下去。
谢澈到时，她的意识已经丢失百分之九十，被一双手接过去时，她竟然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两条腿要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