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的准备进入了执行阶段。
最初的讨论与规划如今有了实质性进展,每个细节开始被拆解,每个人的职责都被划分得更明确。
尽管如此,仍旧有些悬浮不定的地方,每当颜澄和其她同学提起具体事宜,她总能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安,仿佛这些改变还没有完全适应每个人。
她没有否认这些情绪的存在,只是继续鼓励,并为她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颜澄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每分每秒都保持高度警惕。
不是因为问题消失了,而是她能更快分辨哪些地方要马上注意到。
像是经验的累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把力气留着。
策划组的讨论常常持续到晚自习前。
一间空教室被临时腾出来当工作区,几张桌子拼在一起,草稿纸、笔记本、打印资料堆成一片。
江攀几乎每天都在,她坐得很直,做事时很少分神。
颜澄和她被分在同一个小组,负责整体流程和现场衔接。
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分工,事情多而杂,需要不断沟通。
不过两人都没有提出异议。
最初几次讨论并不算顺利。
江攀对每一个环节的安排都有自己的严格标准,她习惯依靠经验来完成任务,展示出的工作方式冷静又理性。
她习惯先建好框架,再逐步补充细节,有时不会停留在微小的调整上,而是更倾向于快速推进。
颜澄则会不由自主停在细节上,会更在意现场感受,经常在某个小部分停下来反复推敲。
她们对同一件事的关注点不同,很容易在讨论中卡住。
摩擦是常见的,正因为这些,江攀才逐渐理解对方的思考,开始在流程中寻找最适合的平衡。
“这个环节时间太长了,”江攀指着流程表,“现场会拖。”
“但如果压缩成这样,别人根本反应不过来。”颜澄回道。
两人对视了一秒,谁也没有退让。
空气里有一瞬的紧绷,并不陌生,不像对立,更像两种力在寻找平衡点。
最后是江攀先转过视线,看了一眼现场示意图,又改了个版本递过来。
“那这样呢?”她语气平稳,“保留这个点,但前后衔接快一点。”
颜澄接过来,认真看了几眼,点头。
“可以。”
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谁需要证明自己赢了。
她们只是把事情往前推了一步。
这种配合慢慢变得自然。
她们依旧会争论,依旧会因为细节卡住,但卡住之后,总能找到一个继续往前的方式。
颜澄总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平衡感。
她知道,自己与江攀并不相同,甚至谈不上多相似。在这种微妙的差异中,不同的视角的出现也在推动她们向前。
有一次讨论结束得很晚,出教室时已经快过了自习时间。
江攀合上笔记本,轻轻松了一口气。
“其实我一开始不太习惯这些事。”她突然说。
颜澄抬头,看向她。
“以前我觉得只要按既定的来就好,”没有说是什么事,江攀只是继续道,“不需要想这么多,也不会有人问你为什么这样安排。”
颜澄没有插话。
“现在突然变了味,第一反应是觉得累,”江攀笑了一下,却没有抱怨的意思,“但好像又停不下来了。”
颜澄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你已经知道,还有别的可能。”
江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收拾桌面。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也许吧。”
那天之后,她们之间的交流变得更直接。
不需要绕弯子,也不必小心翼翼。
即便意见相左,也不会被误解为否定。
某次流程测试时,江攀临时调整了一个顺序,却忘了同步给其他组。结果现场配合出了点小问题,虽然很快被补救,但还是引起了一点混乱。
测试结束后,她站在一旁,明显有些懊恼。
颜澄走过去,把修改过的流程表递给她。
“下次提前说一声就好,”她语气平常,“你改的方向是对的。”
江攀接过,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料到这句话。
“你不觉得我太自作主张了吗?”她问。
“如果你什么都不改,那才奇怪。”颜澄说。
江攀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不全是被理解后的轻松,更像是被某句话准确接住的反应。
她一直觉得颜澄是个神奇的家伙。
总能莫名其妙地揭开她掩盖的东西,总能悄无声息地戳中她心里某个点,并接住从里面流露出的脆弱。
她不喜欢被人安抚或同情,因为做出这种举动的人往往不把自己当一回事。
但这次不同。
江攀突然觉得某种不安被消解了,这令她一时无所适从,也更加期待。
不是对外界给予的期待,是从内里自然流露出的名为畅快的感受。
之后她们又爆发了一次小争执。
两人为了一个展示环节是否保留互动部分,争论了将近十分钟。江攀坚持现场可控性,颜澄则认为互动是整个设计的核心。
讨论到一半,颜澄突然停住,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来得有点突然。
江攀皱眉看她:“你笑什么?”
颜澄抬起头,想了一下,说:“突然想起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江攀下意识问。
“一个……会提醒我接住这些反馈的人。”颜澄说。
她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语气轻快了一点。
江攀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缓下来。
“所以你刚刚不是在跟我较劲?”
“不是,”颜澄摇头,“我只是认真。”
认真地接下这些善意的反馈。
江攀没再说什么,但她把流程表往颜澄那边推了推。
“那我们再试一次。”
她们最终保留了互动部分,同时加了应急方案。
这次调整,比任何一次都顺。
结束后,江攀收拾东西时突然问了一句:“你刚刚说的那个朋友,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颜澄想了想,没有否认。
“嗯,”她说,“但你也是。”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并不郑重,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
江攀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可颜澄注意到,她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现在是冬令时,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颜澄背着书包往外走,经过校门口时,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
街对面是一家旧书店,她以前经常来。
这是她曾经用来逃避的地方,每一次走进去,她都像是找到一个暂时的避难所。
她一直喜欢看书,喜欢在书架间慢慢走,看不同作者的世界,试着理解那些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视角。
这些视角让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更加清晰。
是这样吗?她悄悄问自己。
最近一段时间,颜澄几乎没有再踏进去。
倒也不是在回避什么,只是生活里多了很多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更近,也更真实。
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过去。
并不是不再需要书,而是开始意识到,有些视角不必再反复确认。
那些曾被视为“理想”的视角,已不再适合她。
当现实在眼前展开,她无需再借用某些不属于自己的叙述来理解世界。
这个念头并不激烈,甚至有些平静。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风从街口吹过,带着一点凉意。
颜澄觉得自己走得很稳。
路灯比较暗,前路算不上很清晰,但她已经习惯在不确定中前行。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这样做。
最令她觉得幸运的是,这种“知道”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