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倾斜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学楼的空气已经有些躁动。

没有吵闹,但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混乱,所有人都在提前忙碌。

各班在进行体育文化节的筹备。

颜澄站在操场上,听着动员仪式上的宣读,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

“本次文化节按综合评价计入班级积分,各组人员由班委统筹协调,以方便执行为首要原则……”

方便执行。

这个词出现时,眼睛不小心被光晃了一下。

很多规则都是这样,不需要讨论,也不需要解释,只要沿着现成的方式往前推。

一种带有倾斜感的“现成”。

颜澄悄悄往前迈了一步,一步之后,她察觉自己这次没有被不适吞没。

仅仅是视野的打开。

.

午休铃响时,班长就让大家集合。

黑板上写了一些关于任务的划分,和去年差不多。

每项任务都标着一句:“按能力优先”。

班长开口时语气轻松:“大家尽量按最合适的位置报名。”

最合适的位置。

颜澄注意到几位同学互相看了一眼,面上神色带着疑惑,好像不知所谓合适到底由谁决定。

没来得及反应,班长已经开始读最先定下的名单。

“上次文化节谁跑得快,还是从那几位里抽吧,省得重新测试,策划那块有几个男生之前接触过,就先按旧的来,不折腾了……”

“展示区的细活,可能得请美术好的同学帮一下,女生会更仔细些,我先初步定了几个。”

负责对外联系的几个人已经被写在黑板最上方。

下面是后勤、布置、记录。

再往下,是“帮忙”。

这些安排看起来都很熟悉。

去年的名单被换了几个名字,又重新写了一遍,暂时没有人反对。

所以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对,因为每个理由都够温和,不会刺到人。

不会刺到人?

颜澄感到胸口有一点熟悉的波动,不急不缓,像一个旧的症结被轻轻碰触。

于是她继续听,班长刚好讲到了班级展区的布置。

“需要一到两位女生提前到场布置背景板,不占时间的,动作快一点就好……”

“为什么是女生?”有人嬉皮笑脸地打断,“好班长,那我干什么?”

班长笑得无害,看向提问的人:“女生细心一点嘛,这种活做得快,暂时用不上你的力气。”

很简单的一句话,布置也在这简单的一句话下,变成了无关紧要且不需要能力的小事。

只是顺手,只是帮个忙,毕竟是小事。

这件小事没有任何别扭感,似乎是这样的。

但它又精准勾画了一个分配图景,中心任务掌握在固定一群人手里,外围那琐碎的劳动便自动落到另一群人身上。

班长又点到了江攀:

“你美工能力好,做事也稳,到时候一起帮忙吧。”

江攀的笔尖轻轻顿了一下。

颜澄留意到她那短暂拧起的眉,仿佛被触到某个隐蔽的点。

江攀是经常被夸“稳”“能干”、从不拖后腿的人。虽然和自己的关系比较微妙,但她对外很少露出情绪化的一面。

台上的班长没有注意,继续说着:

“策划组需要联系学校文艺部一起定表,事情比较重,我先把刚刚三个男生写上去,牠们暂时负责跑这些。”

某根神经似乎抽了一下,这次,颜澄知道这个反应来自什么。

看不见的螙是最难发现的,它散布在空气的每个角落,在不知不觉中侵入,污染她们的根基。

没有人觉得有问题,当所有人都学会默认时,天平也就按着“默认”的方向倾斜下去。

班级会议已经进行了十多分钟,每一个合理安排都让某一侧又压上一点重量。

直到班长说:

“最后一项,我们班级的展区讲解需要一个女生担任,可能需要化个粧。”

颜澄举手。

班长不解地看向她。

她的语气平静:“讲解需要化粧吗?”

班长一怔,解释道:“因为……呃,形象问题吧。”

“讲解主要是介绍内容吧,和粧容关系不大,”她看向黑板,语气平稳,“——还有衣服,我看了你们选的,女生那套太薄了,室外站几个小时不合适。”

声音里仿佛没有情绪,只是单纯把逻辑摊开。

不对,是有的。

从听到那一句句话开始,那股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情绪早就漫出来了。

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江攀突然接道:“讲解稿我能写,策划的任务我也能去。”

她没看任何人。

“不用分得这么死。”

她这句话几乎是顺着颜澄那句自然接上去的,算不上配合,更像是临时起意。

班长皱眉:“可是这样效率更高——”

“效率不是按这个标准划分的,”江攀打断了对方脱口而出的话,“而且你没有回答颜澄的问题,在服装选择上的。”

她没看颜澄,语气里有种罕见的锋利。

她觉得不是在为对方说话,而是在为被模糊对待的自己出头。

教室里有些躁动。

有人想笑,但笑不出来,有人想说“别这么认真”,却没开口。

因为她们说得没有问题。

但如果她们没说,剩下的人也会觉得原先的安排没有问题。

颜澄悄悄看向江攀,心中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平衡感。

和先前一样,她们站在同一条裂隙上,仍然是对立的两边。

只不过她与她同时转身,伸手,抵在那个无形的压力上。

力度不同,方向一致。

就这样奇妙地对齐。

“那……讲解、策划和外出都重新自愿报名吧。”

班长挠着头说。

语气里带着点迫于压力的无奈。

但方式的转换本身就是一次松动。

身上那一点隐形的压力突然挪开,空气钻进了裂隙里。

放学时,平常从不主动的江攀竟跟她搭了句话。

“你今天……说得挺对的。”

像是在承认某个事实。

同时也在承认,承认自己看见了这个事实。

颜澄没有回应,她来不及回应,因为江攀在说完后马上撇过脑袋,走出去好远。

心里又像被轻敲了一下。

承认。

承认这份钝痛仍然存在,承认力量没有因为痛感而消失。

承认自己的觉知,实实在在地带来了力量。

.

晚间,颜澄和姥姥和往日一样出去散步。

颜淑岚喜欢走路,她喜欢随处漫步,一直将往前走当作自己的生活方式。

颜澄也喜欢,跟着对方在路上走着,空气拂过耳畔的触感分外清晰。

她喜欢流动。

夜里的风不小,从路灯间穿过,

感受到四周的风声,颜澄看着前方,说:

“最近学校在办活动。”

颜淑岚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今天看见了有问题的分工,”她说着,音量不大,“以前没觉得有问题,但是感受到了,所以指出来了。”

声音落进风里。

或许不知道原因,但就是下意识做了。

“我当时什么也没想,就是……有一种直觉,如果现在不说出来,以后就更不会说了。”

颜淑岚笑了。

她们安静地走了一段路。

到拐角时,颜淑岚突然停下,看向身旁的人。

“我也遇到过这种事,大家习惯把重要位置分给男人,把细碎的杂事包装成天性,添上些‘道德与理想’,然后送给我们。”

“那姥姥当时是怎么做的?”

“直接去争啊,”她开始说得很轻,但像是回忆起什么,语气渐渐加重,““能谈就谈,谈不拢就骂,骂没用,我就去抢。”

“牠们会反对吧?”

“当然。”

颜淑岚哼了一声,“但位置本来就是我们的,要拿回来,总得先走出去,再说,那些反对又能算什么?

她盯着前方的岔路。

“我不等世界变平等,”颜淑岚说,“等待是最没用的事,要是人人都等,那才是真的完了。”

颜澄看着她:“可这路一点也不好走,姥姥会怕吗?”

颜淑岚瞥了她一眼,忽而又笑了。

“有什么好怕的,我是不会输的。”

晚风从岔路口经过。

那一瞬间,颜澄忽然觉得有什么被接上了。

并不是因为相似。

她们不只是相似,而是同源。

在这之前,她看过很多故事,很多关于“苦难”的故事。

但她不喜欢这些故事,因为它们太无力、太哀伤,仿佛随时要溺死在那些悲痛中。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只剩下这些。

所以此刻,她看到了另一种书写方式,不再继承代际的苦痛,而是拥有同一种方式。

同一种,只关于向前的故事。

夜间,她坐在书桌前,把今天发生的所有细碎从裂隙里捞出来。

那些微小却精准的感受。

被名为“效率”的理由掩盖的倾斜,被习惯性话术装饰过的偏差。

以及……那一瞬的对齐。

她感到体内有某处坚硬了一点,变得能够承受重量,能够将重量反弹。

不是幻觉,颜澄明确地看到了重量,看到了斜坡。

那些不值一提的小石子,铺就了整个斜坡,等着自己沿坡下滑。

这份感受无比真实,真实到不再需要任何外力帮助她确认。

颜澄打开邮箱,像整理一个还没完全成形的地图。

字一个接一个敲进去,没有发送,只存档。

她知道这不是写给某个谁看的。

最后一个字写完了,故事仍未收尾。

这只是其中一步。

明天她还会再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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