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部门会议安排在周一傍晚。
开会地点换到了行政楼里最大的那间会议室,白板擦得很干净,设备提前调试好,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签到表和统一装订的材料。
规格明显和先前不太一样。
颜澄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位置按部门和年级严格分区,靠前的是老师和学生负责人,中后排是部员。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包里的文件夹拿出,放在桌上。
这应该是加入部门两个月以来,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一种莫名的预感告诉自己,这次似乎不是来听意见的。
主持的是部门中的某位挂名指导老师,他先简单介绍了参会人员,然后补了一句:
“今天吴老师也会参会,主要是听听大家的情况,也会在后面给出一些指导意见。”
颜澄的目光顺着鼓掌声抬起,看见坐在前排靠侧的位置,有一人起身,向后排微微点头。
吴老师。
她之前在文件抬头和通知落款里见过这个名字,但从未在现场见过本人。
对方穿着很清爽,神情没有很严肃,甚至称得上温和。
会议正式开始。
前半段是例行汇报,流程走得很快,像是早就排练过,等进入到情况说明这一项时,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主持人翻开手里的材料,语调比之前更为谨慎。
“最近一段时间,部门内部在推进过程中,确实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用词。
“主要集中在沟通方式和执行理解上,个别同学对现有流程提出了质疑,也有同学认为目前的节奏已经比较成熟,不适合再做大的调整。”
“从管理角度来看,这种分歧本身并不罕见,关键在于如何达成共识,避免影响整体推进。”
几句话下来,所有的事情被压缩成了一段非常完整的叙述。
没有人被点名,没有事件被拆开,更没有责任被提及。
颜澄坐在那里,听得很清楚。
的确是一个看似很合理的叙述,那也只是看似。
如果这个版本被盖章敲定,那么之前发生的一切,可能都会被重新命名。
她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会议继续往下走,很快就到了补充意见这一环节。
这个环节并不是给所有人准备的。
果然,主持人很自然地点了几位提前选定好的同学发言,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补充。
等那几人说完,时间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如果没有其它问题的话,我们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
话音未落,颜澄举起了手。
她的手举得很高,没有犹豫,似乎只有这样才不会被故意忽略。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主持人明显愣住了,视线在前排和吴老师那边游移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位同学,你说吧。”
颜澄站起身。
她不打算预先表态什么,只是先翻开自己手里的材料。
“刚才的总结里提到,这是沟通方式上的分歧,”她一字一句说道,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清晰可闻,“但在我们掌握的记录中,有至少两次决定是在未经相关成员知情的情况下直接执行的,这不是沟通方式的问题。”
出口的意思很清楚,不会有人听不懂,毕竟颜澄只是把事实简单摆出。
“还有,所谓的执行理解不同,在十一月十日和十一月十七日的纪要里都有明确的时间线和责任分配,不存在理解偏差。”
颜澄一条一条地念着,语气克制,就像在做一次普通的日常校对。
四周空气慢慢变得凝滞。
就在这时,一旁的江攀顺势起身,拿出补充材料。
她站起来的动作不快,稳稳地把文件放到桌面上,轻声示意投影边上的学生帮助。
那位被点到的学生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把材料传了上去。
只见屏幕亮起,一行又一行内容被放大。
“我这边补充的是原始版本,”她说,“包括最初提交的材料,以及后续每一次修改记录。”
不存在删减,也不存在润色。
江攀没有在材料中解释任何人的动机,只是反复确认了一件事——这些东西确实存在,并且未经篡改。
颜澄站在一旁,对着台上的辅助材料继续说下去,只是这一次说得更自然,仿佛有了更为明确的路径,和不远处的人彼此呼应。
会议室里再次出现了明显的滞塞。
就在这种紧绷尚未被完全消化的时候,有人开口了。
是那位之前退出的女生。
她的声音有些小,不过会议室本身很安静,所以前后的人也能听清。
颜澄注意到,在她开口前,前排有个人推了下她的手肘。
“我想说一句,”那位部员有些磕绊地回复道,“并不是要否认之前提到的问题。”
“只是现在这样继续下去,确实会影响整个部门的后续工作。大家都很辛苦,如果方式能再缓和一点,可能更有利于推进。”
话说得很完整,提到整体形象,提到影响面,也提到“为大家好”。
这是一种非常熟练的表达。
颜澄没有坐下。
她看着对方,等对方的话彻底落地,然后开口。
“方式从来不是问题的核心。”
语气依然平静,但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
“问题被反复转移,是因为有人不愿意承担责任。”
不远处传来吸气声,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颜澄继续说下去。
“如果觉得现在已经很好,这是你们的自由,我不干涉,”她顿了一下,“毕竟这样想确实不需要继续承担风险,至少暂时是……”
那位女生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请不要用‘为大家好’来替越权行为背书。”
这句话说出口时,场面彻底静了下来。
颜澄没有停。
“你现在站出来说这些,并不是因为你真的相信他们。”
是因为有人需要你站在这里,来挫我们的心气。
她没有直接点出推手是谁,但也足够清楚。
“我不理解这种说法,所以我不能接受。”
很清晰,很明确,是一次当场的回击。
这也是颜澄一直以来的想法——不接受就要说出口,没有任何理由咽下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空气像是被切开了一个角。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吴老师抬起了头。
“方珏,”她没有看向发言的颜澄,只是看向身侧的学生负责人,语气温和,“你一直担任总体协调工作,对整体情况也比较了解,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方珏。
大家都知道,这是在逼她表态。
方珏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
“我暂时不评价谁对谁错,”她说,“但作为负责人,我目前能确认两件事。”
“第一,刚才提到的材料是真实存在的。第二,相关流程确实发生过。”
她没有多说一句。
吴老师似是有些不满意,直接切过话头。
“我理解大家对这些事情的关切,”她说,“但很多时候,问题并不只是对错,而是选择是否值得。”
她的视线落在方珏身上。
“你现在这个位置很关键,有些后果,是需要提前考虑的。”
是提醒,也是施压。
当着所有人的面。
方珏没有回避,认真与老师对视,再次开口:
“我能保证的是记录的真实性,但不负责替任何选择承担评价。”
直到话意已尽,剩下的人都坐下时,颜澄才恍然意识到,那些人失去了一个控制局面的助力。
说到底,这场会议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控的样子,期间也没有任何人被请出去,但参会的人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根本塞回不去了。
会议结束后暂时没有形成任何结论,更谈不上处理结果。
主持人照例合上文件,语气恢复到一开始那种熟练而稳妥的状态,先感谢了参会人员的配合,最后又补了一句:“今天先到这里,后续会再沟通。”
语调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像是已经习惯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尚未被解决的问题。
会议正式结束了,但没有人立刻动身。
直到前排的老师陆续起身,人们才如梦方醒般开始散场。
颜澄觉得有些好笑。
推椅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会议室里的人们忙着低头收拾材料。
讨论已经收尾,但空气里残留的紧绷感并没有散去,反而在沉默中变得更加明显。
江攀还有其她事,已经拿好材料离开了,颜澄站在原位,没有立刻走。
她能感觉到有多束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又很快移开。
那些目光里并不全是敌意,更多的是一种迟疑——
像是在重新衡量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判断是否靠近,是否需要保持距离。
事情被放到明面上之后,很多人忽然意识到需要调整站位了。
而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她慢慢把文件夹合上,动作很轻,也是在这时,有人走到了她身侧。
是方珏。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行政楼的灯光很亮,重叠的身影映在地面上。
一直到拐角处,方珏才开口。
“其实我当时在猜你会不会站起来,”她说,“结果你还真举手了。”
颜澄侧过头,看向她。
“你是在等我吗?”
“嗯……不完全是,但确实有在期待,”方珏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就算你们没开这个头,我也会说出来。”
“只是那时想法突然冒出来,所以就慢了一拍——我想,会不会有人和我想的一样,不想让那些本来就存在的问题再被收起来。”
“真神奇,我当时想到了你,然后你就真的站起来了。”
颜澄听懂了,嘴角不禁扬起。
“你知道的,”方珏继续说,“老师点我名字时,其实已经替我选好了一个位置。”
说出这句话时,方珏的语气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在陈述某个一直在经历的事实。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刚才那几秒钟的重量。
“让我来评价,让我来平衡,让我来承担那个让事情回到正轨的责任,毕竟他们都默认,这是我身处这个位置时该做的。”
颜澄的脚步慢了下来。
“可你没有,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不想,”方珏回答得很快,“也不能。”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任由笑声溢出嘴边,转过头直视颜澄的眼睛。
“我很清楚,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如果我继续做那个调和的人,哪怕留再多记录、再谨慎地措辞,最后都只会是替他们收尾的工具。”
方珏说话时一向谨慎,此时也一样,只是现在比以往还多了些郑重,像是一种被推到边缘之后,来自潜意识的反应。
于是颜澄也认真看向她,说:
“其实我刚才回复时已经预见到结果了。”
“我知道。”方珏点头。
“不过想想也无所谓,就我之前做的那些事,也不可能被当成什么好应付的人,”颜澄说着说着,噗嗤笑了一声,“我已经被当成麻烦本身了。”
方珏也跟着笑,表示认同。
“或许我比你更清楚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她的动作很轻,但话不轻。
“他们不会直接否定你,也不会马上动手处理,”她说,“他们会观察,会重新分配资源,会慢慢让你的路变得更难走。”
颜澄听着,忽然问道:
“你现在说这些是在劝我吗?”
“我为什么要劝你?”方珏反问,语气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我没有做错,你也没有做错。”
她说得很确定,像是在替两个人同时确认一件早就被反复怀疑、却始终没有被允许说出口的事实。
反倒是颜澄的呼吸顿了一下。
——没有做错。
奇怪的感受从心底漫上来,不是先前反复感受到的痛意,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全新又熟悉的感受,更平静,也更有力量。
她有些抓不住这份短暂的感受,索性任由它在心里流淌,再次确认。
是,她没有错。
只是不想要这样的安排和结果,只是表达真实的想法,哪里会有错呢?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那些话吗?”颜澄停下脚步,轻声道。
方珏也跟着停下,静静等待下文。
“不是因为我觉得今天一定能改变什么,”颜澄慢慢说,“我只是有预感……如果次次都咽下去,接下来所有的退让都会被解释成默认。”
她已经退过太多次了,凭什么要继续后退。
所以她接着说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看够那种解释了。”
把心中想法尽数倒出后,颜澄感觉整个人都敞亮了起来。
本来就该这样,她们本该如此。
方珏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像犹豫,又浸满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她开口:
“我不想放弃好不容易争来的位置。”
这句话出口得很自然,明明是不想放弃什么的“宣言”,说话的人却如同卸下什么般。
仿佛是经过反复犹疑后,终于确认了某个答案。
“但我也不想继续依着一套明知不对的规则往上走,”她继续道,语速逐渐加快,“那样的‘向上’,每一步都会逼我咽下不该存在的错误。”
颜澄没有说话,她知道对方不是单纯在表达情绪,这是一个人长时间观察后的结论。
“所以我不想再稳定下去了,”方珏说,“不想再负责让一切看起来没问题。”
她很清楚,这样的选择不会立刻带来好结果。
或许不会有人因此感谢自己,也不会有人替自己兜底。
但她很贪心,不想就这样停滞不前,也不想成为代行口舌的工具。
贪心。
方珏细细咀嚼着这个词,仿佛又看到了那些亲历过的、足以令人厌烦的妥协之举。
是,她是有点贪心。
可这有什么错?比她贪心的人多了去了,那些真正的贪惏之人甚至不会像她们一样百般受限。
她只是不想放弃亲手争取的权力,更不想依着错误的规则行走。
方珏突然觉得,自己还不够贪心。
最终她抬起头,看向窗外亮着的灯,外头灯光闪烁,将她的脸庞照亮。
心也跟着豁然开朗。
“颜澄,我想找第三条路。”
“哪怕现在还看不清?”颜澄问。
“哪怕现在看不清。”
回答没有犹豫。
“我不相信系统性的难题真的无解。一定有人也站在相似的位置上,遇到和我一样的困难,她们能找到办法,那我一定也能——”
她知道这些想法并不能替自己挡住接下来的风险。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愿再退回去,退回那套早就证明无效的逻辑里去。
她选择站在这里,说出这些话。
方珏转过身,看向颜澄的眼神无比清醒。
她看见这双瞳孔里倒映着的、属于自己的身影,最终露出笑容。
“只要我想,只要我敢。”
只要你想,只要你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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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