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回到现场这件事,是赵明先提出来的。
那天下午雨终于停了,乌云还压在北城上空没有散,但雨丝已经断了大半天,地面上的积水开始缓慢地退去,那些被泡了十天的街道和农田露出了原本的轮廓,虽然到处是泥泞和垃圾,但至少不再是水乡泽国。赵明带着两个实习生回到西郊那栋厂房做补充取证,在厂房外围的小路上发现了一组脚印。那组脚印从厂房后面的荒地里延伸出来,走了一段之后拐进了旁边的树林,在树林边缘又折返回去。脚印的尺码和纹路跟之前提取到的鞋印样本高度吻合,而且泥土的干湿程度显示这组脚印是最近三天内留下的。
赵明把这个发现报上去的时候,沈故谦正在办公室里核对另一份样本的比对结果。她接到赵明的电话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我过去看看”。她赶到现场的时候赵明已经用标记牌把那组脚印的位置围起来了,几个民警在树林边缘拉了警戒线。
沈故谦蹲在那组脚印旁边看了一会儿,从泥土的形态和脚印的深度判断出这个人从树林里出来之后走得不快,在厂房外围停了一会儿,然后折返回去了。她没有看到那个人的鞋印在厂房门口的位置有停顿的痕迹,那个人只是在厂房周围走了一圈,然后就离开了。
刑侦那边把这个判断坐实了。凶手在作案之后又回到了现场,而且在现场逗留了一段时间之后安全离开了。他没有被当场抓住,没有留下可供追踪的完整轨迹,甚至连一个清晰的监控画面都没有。那片西郊的荒地周边摄像头覆盖率极低,唯一一个能拍到路口的位置,因为连续暴雨导致的线路故障在案发那天就已经坏了,到现在还没有修好。
更糟糕的是,凶手在离开西郊之后的第三天,在北城东郊的一个村子里捅伤了一个群众。被捅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民,那天早上他起来看自家田里的积水退了多少,在田埂上跟一个陌生人打了个照面。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脸被遮住了大半。农民问他找谁,那个人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捅在农民的腹部,然后转身跑了。农民倒在田埂上,被路过的邻居发现之后送到了医院,命保住了,但人还在ICU里观察。
那个农民指认的逃跑方向是朝东北去的,按照他描述的速度和方向,刑侦那边推测凶手可能正在往密云方向逃窜。分局把这一情况报到了市局,市局当天晚上下了命令,从西郊到密云沿线的所有主要路口设卡盘查,几个重点区域封锁排查,部分出城通道暂时关闭。
北城的高速公路出京方向在几个收费站设置了检查点,凡是单人驾车或步行通过的人都要被拦下来盘问。整个城市在暴雨停歇之后没有等来放松,反而被一层新的、比雨幕更密的警戒网覆盖了。
沈故谦是在分局的通报会上知道这些情况的。她坐在会议室靠窗的位置,听着刑侦那边的汇报和市局的指示,目光落在窗外那层依然没有散开的乌云上。雨虽然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整片天空被一层厚厚的、灰蓝色的云层盖着,看不到任何裂缝。空气里的湿度依然很高,贴在皮肤上黏黏的,像是那场雨并没有真的走远,只是暂时收了起来。
通报会结束之后沈故谦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她站在技侦楼门口那排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雨水泡了十天之后终于开始干的路面和那些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树。她站在台阶上,感觉到一种很沉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东西正在从胸腔的某个位置往外渗。那种感觉她说不太清楚,不是害怕,不是焦虑,也不是单纯对那个在逃的凶手的担忧。它更像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没有形状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正在朝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她看不见,但她知道结局不好。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的时候钱誓已经在了。钱誓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法文书的翻译稿,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页被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打印纸,柠檬蹲在她膝盖上帮她“压稿子”。
沈故谦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没有像平时那样去逗柠檬,也没有问钱誓今天吃了什么。她靠着靠垫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钱誓正站在厨房里热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吃饭的时候沈故谦比平时更沉默了一些。钱誓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钱誓问她案子有没有进展,她说“在查”。钱誓看了她两秒,没有继续问。
那天晚上上了床之后钱誓凑过来的时候沈故谦没有拒绝。她配合着钱誓的动作,该翻身的时候翻身,该伸手的时候伸手,但她整个人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做这些事,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呼吸都维持在一种平稳的、没什么起伏的节奏上。钱誓在她上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沈故谦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一个位置,没有对上钱誓的视线。钱誓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她身上翻下来,侧躺在旁边,没有再继续。
沈故谦偏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太对。她伸手去够钱誓的手臂,钱誓没有甩开,但也没有回握。她把钱誓的手攥在掌心里,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对不起,我今天没什么状态。”钱誓在黑暗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没事”,把她的手反扣住了。
接下来的两天沈故谦的状态没有好转。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处理手头的工作,照常给林卿浅揉肩膀,但钱誓注意到她的话比之前更少了。以前她回到家还会跟她聊几句案子上的事,或者吐槽一下赵明和陈乐,现在她回到家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有时候坐在沙发上抱着柠檬发呆,有时候在阳台上站一会儿,有时候洗了澡就直接上床躺着。
她配合钱誓的一切互动,但那种配合里少了什么东西,像是她整个人被一层很薄的膜裹住了,钱誓能碰到她,但碰不到膜里面的人。
钱誓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她没有直接跟沈故谦说“你需要看医生”,她知道沈故谦这种人听到这种话会立刻竖起一道墙。她只是在一个下午跟沈故谦说“我有个朋友是心理咨询师,在城西开了个工作室,我这两天睡不太好,想去看看,你陪我一起去吧”。沈故谦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穿了她的借口,但没有拆穿,点了点头。
心理医生姓周,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她的工作室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一栋带院子的小楼改的,院子里种着几棵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蔫的月季。钱誓和沈故谦走进去的时候周医生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看到她们的时候放下水壶,把她们引进了二楼那间铺着地毯的咨询室。
咨询室不大,靠墙摆着一张长沙发和两把单人椅,茶几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两个玻璃杯。沈故谦坐在沙发上,钱誓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周医生在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先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温水,然后看着沈故谦,语气很平:“钱誓跟我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能跟我聊聊吗?”
沈故谦端着那杯水,没有喝,也没有立刻开口。她坐在那张沙发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盒纸巾的边角,沉默了好一会儿。周医生没有催她,就那么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沈故谦开口了,声音很平:“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最近案子多,有点累。”
周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案子的事,而是把话题引到了另一个方向:“你跟钱誓在一起多久了?”
沈故谦偏头看了一眼钱誓。钱誓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沈故谦把目光收回来,大概算了一下:“复合之后……一年多。”
周医生又问了几个日常的问题——作息怎么样,吃饭规律不规律,有没有运动,睡眠质量如何。沈故谦一一答了,语气平淡,像是在做一份常规的问诊登记。钱誓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说沈故谦最近睡得比以前少,早上醒得早,有时候半夜会忽然醒过来坐一会儿。
周医生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从沈故谦身上移到钱誓身上,又移回来,开口了,语气很平但问的问题很直接:“你们最近亲密关系的频率怎么样?”
沈故谦端着水杯的手指紧了一瞬。她偏头看了钱誓一眼,钱誓的耳根红了一层,但表情还维持着平静。沈故谦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周医生那张戴着圆框眼镜的、没什么特别表情的脸,挠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大概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汇报一份尸检报告的数据:“一晚大概三四次。”
咨询室里的空气在那个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截。周医生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从沈故谦脸上移到钱誓脸上,又从钱誓脸上移回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合上了。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词:“这个频率……”
沈故谦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周医生又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那句话拐了个弯咽回去了,换成了另一句:“我建议你们先回去观察一段时间,放松一点,别把日子过得太紧绷。”她站起来,把茶几上那盒纸巾往沈故谦的方向推了推,然后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很明确的送客意味。沈故谦和钱誓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周医生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嘴角那个弧度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最后被她自己用手背压下去了。
两个人从工作室里出来,沿着那条巷子往停车的地方走。巷子两边的墙根还湿着,但雨确实停了,空气里那股黏腻的潮气比前几天淡了一些。钱誓走在沈故谦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半条巷子的距离,然后钱誓先绷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沈故谦偏头看着她,看着那个弧度从钱誓的嘴角漫到眼角,然后自己也没绷住,跟着笑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巷子中间,旁边是一户人家院墙里伸出来的、开得正好的月季枝,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笑着,笑了一会儿之后钱誓伸手拽了一下沈故谦的袖子,两个人重新迈开步子往车的方向走。
回到别墅的时候柠檬正蹲在玄关鞋柜上等她们,听到开门声的时候竖着尾巴从柜面上跳下来,跑到两个人脚边绕了两圈,然后一个纵身蹦上了沙发靠背,又从靠背跳到茶几上,再从茶几跳到窗台,最后蹲在窗台边上对着外面那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跑回客厅,在沙发和茶几之间来回蹿了两趟。钱誓看着柠檬那副上了发条的样子,把外套挂在玄关柜上,说了一句“它这两天精力恢复了”。
沈故谦站在客厅里看着柠檬在沙发上蹿下跳地追着自己尾巴转圈,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她伸手捞了一下柠檬,柠檬从她掌心下面滑走了,跳上猫爬架的最高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尾巴竖得笔直。
那天下午钱誓坐在书桌前面继续翻译她那本法文书。那本书是一个法国出版社委托的翻译项目,内容是关于二十世纪欧洲城市变迁的,篇幅不算太大,但里面的专有名词和参考文献引用很多,每一页都要翻来覆去地核对好几遍。钱誓翻译这本书已经翻了大半个月了,每天抽一两个小时坐在书桌前面,对着那堆法文和中文的对照表逐句推敲。沈故谦不知道她具体在翻什么,只知道她最近经常抱着那本法文原著在沙发上看到很晚,偶尔会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偶尔会掏出手机查一个法语单词的准确译法。
钱誓翻译到傍晚的时候沈故谦从客厅走过来,站在书桌旁边看了一眼她屏幕上那段正在被反复修改的中文。钱誓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照得很柔和,手指搭在键盘上,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那行法文和下面那行中文之间。沈故谦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你这个翻译……能赚多少钱?”
钱誓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多。”她把屏幕上的文档保存了一下,然后转过椅子看着沈故谦,“比我在台里的工资高一些。”沈故谦靠在书桌边上看着她,心里大概算了一下钱誓这几年通过那家小公司拿到的分红加上翻译的收入,得出了一个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算过的结论——钱誓可能比她想象的要能挣得多。她把那个结论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只是伸手把台灯的角度调正了一些,让光更均匀地落在钱誓面前的键盘上。
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得很早。柠檬在客厅里又跑了两圈之后终于累了,跳上床尾缩成一团,尾巴搭在沈故谦的脚踝上。钱誓侧躺着面朝沈故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沈故谦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感觉到钱誓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自己却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沉下去。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那层持续了很久的、终于开始减弱的雨声,感觉到胸腔里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东西还在,但比之前薄了一些。她把钱誓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往上移了一点,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钱誓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在她掌心下面微微收紧了半寸。沈故谦闭着眼,在那片逐渐减弱的雨声和钱誓平稳的呼吸声里,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