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

审讯室在分局一楼最东头,两间并排,中间隔着一道单向玻璃。沈故谦路过的时候从走廊里看了一眼,左边那间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被雨水泡得发皱的军绿色钓鱼马甲,面前的一次性纸杯被他攥得变了形,嘴皮子翻得飞快,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右边那间里坐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稍微瘦一些的男人,正低着头盯着桌面,偶尔抬一下眼看看对面的民警,又垂下去。

两个钓鱼佬是暴雨第三天下午被找到的。他们那天报警之后在派出所待了一整夜,第二天又被带到分局配合调查。刑侦那边的人把他们分开审,问了整整半天,从为什么暴雨天去钓鱼问到那根钢筋的来源,从他们住哪问到平时用什么鱼饵。两个人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也被逼着说了,到最后那个稍微胖一点的男人嗓门都哑了,拍着桌子说“警官你要是不信你现在去我家搜,我家里就几根鱼竿和一个钓箱,别的什么都没有”。

沈故谦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那个胖男人正在跟对面的民警解释为什么选了那天去钓鱼,声音从审讯室的门缝里透出来,被走廊的混响削得有些模糊:“……我在家憋了两天实在憋不住了,雨大归大,鱼口好啊,我跟我兄弟约了半个月了,那地方平时人多抢不到位置,就想着趁下雨没人去占个好的……”他顿了一下,大概是喝了口水,然后继续说,“我们去了之后钓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发现了那个……那个东西,我当场就吐了,我兄弟腿都软了,我俩连滚带爬跑出来报的警。警官你想想,我们要是心里有鬼,我们跑什么?我们跑了就完了呗,干嘛还要报警?”

坐在他对面的民警不为所动,翻了一页笔录继续问下一个问题。沈故谦没有继续听,转身沿着走廊往技侦那栋楼的方向走。路过物证室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隔着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赵明正和陈乐在里面处理昨天现场带回来的那些证物——水样、泥样、钢筋两端保护下来的附着物,还有死者身上提取的那团被泡烂的纸浆。赵明正对着显微镜看什么,陈乐在旁边做记录,两个人面前的台面上摊着几个贴着标签的物证袋。

沈故谦没有进去打扰他们。她沿着走廊继续走,出了技侦楼的大门,往刑侦那边的办公楼走。她想去找负责走访的刘队长问一下死者身份查得怎么样了。走到刑侦楼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刘队长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后面跟着两个年轻民警,其中一个一边走一边扯着自己湿透的制服领口,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刘队长看到她的时候点了点头,但那个点头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沉重。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没有点,就那么叼着。沈故谦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开口。刘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不少:“死者身份查到了。西郊那一片有几个房东,我们挨个问了一圈,有个老太太说她去年秋天把一间平房租给了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一个人住,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我们拿了现场拍的照片给她认,她看了半天,说是有点像,但脸已经泡得认不太准了。”

他把烟夹在指间转了一下,继续说:“后来我们查了那个小姑娘的身份信息,姓周,叫周苗,去年刚从北城一所职业学校毕业,学的是幼师。户籍地是北边一个县里的,我们联系了当地派出所,让他们帮忙找家属。今天上午那边回了电话,说已经通知她家里人了。”

沈故谦听着,没有说话。刘队长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白烟被风吹散在雨幕里。他吸了两口之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远处那片被雨水浇得发白的院子,语气里有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着的沉闷:“她家里人……不知道她死了。”

沈故谦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联系上她父亲的时候,他问的第一句话是‘她欠了多少钱’。”刘队长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碾过去的,“我们说她死了,被人杀了。他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我们‘那尸体怎么处理’。我们问他知不知道女儿在北城做什么工作,住在哪,跟什么人来往,他说不知道,说她去年跟家里吵了一架之后就走了,一直没联系过。”他把烟灰弹了一下,落在台阶上被雨水冲走了,“她失联快半年了,家里连个找人的念头都没动过。”

沈故谦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被雨水泡着的院子。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翻卷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带着绒毛的叶脉。她想起昨天在河边看到的那具尸体——那张被雨水泡得浮肿的脸,那根贯穿身体的钢筋,那双被割去的器官。那个叫周苗的小姑娘,二十出头,刚从职业学校毕业,一个人在西郊租了一间平房。她在北城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失踪了半年也没有人找过她。

刘队长把烟抽完了,在台阶上摁灭了烟蒂,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们去她家里走访的时候,她那个弟弟在家。”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太一样,像是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又被他咽下去了。沈故谦看着他。刘队长偏了一下头,看着跟在后面的那个年轻民警,那个民警的脸涨得有点红,正在扯自己湿透的衣领。刘队长把目光收回来,用很平的语气把后面的事说了:“她弟弟今年十八,在家待着没工作没上学,我们敲门进去问话,他就靠在门框上,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我们问一句他答半句,问到周苗有没有跟家里联系过的时候,他笑了一声,说‘她死外边才好,省得回来跟我抢房子’。”

那个年轻民警在后面忽然开口了,声音里有一股被压着的火:“然后我们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那小子站在门口,端着一盆水,冲着我们就泼过来了,说什么‘警官,这雨越下越大,不排水不行啊’。”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我当时就火了,上去就要跟他理论,被刘队他们拉住了。”

刘队长看了他一眼,没有批评他,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沈故谦:“后来我们把他控制住了,训了一顿,让他写了保证书。那边派出所也去了人,跟他家里说了情况。”他顿了一下,“那个小姑娘的遗体,我们联系了殡仪馆那边先存着,等程序走完再说。”

沈故谦站在台阶上,雨从头顶那片被楼体切开的天空里落下来,打在她的肩膀上,打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她想起昨天在现场的时候,陈乐说“正常人大概干不出这种事”,想起赵明在尸体旁边蹲了一下午,想起那根从后背穿出来的钢筋和那两处被反复切割的伤口。她站在那里,感觉到有一种很沉的、比雨水更重的东西正在从她胸腔的某个位置往下坠。她点了点头,跟刘队长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转身往技侦楼的方向走回去。

解剖是在当天下午进行的。雨从早上到中午没有停过,中间只短暂地小了一会儿,天边透出一线灰白色的亮光,不到一个小时又被新的云层堵上了。沈故谦换好解剖服走进解剖室的时候,赵明和陈乐已经在里面了。赵明正在调整无影灯的角度,陈乐在准备器械和记录表格。解剖台上的尸体已经从装尸袋里移出来了,躺在不锈钢台面上,那根钢筋已经被取下来了,单独放在旁边的托盘里,两端用支架垫着,没有接触到任何表面。

沈故谦走到解剖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死者身上的衣物已经被脱去,那些被雨水泡得发白的皮肤在无影灯的冷白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那两处被割去的伤口在灯光下看得比昨天更清楚了——边缘的切口角度不一致,有些地方是反复切割之后留下的锯齿状痕迹,有些地方是用力过猛形成的撕裂。沈故谦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处伤口的边缘,感觉到那层被雨水泡软的皮肉下面有硬质的组织。她把手收回来,在旁边的记录板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绕到尸体的头部位置,弯下腰去检查口腔和鼻腔。

解剖开始之后,解剖室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响、水流的冲刷声和沈故谦偶尔发出的简短指令。赵明在旁边协助,陈乐负责记录和拍照。沈故谦的动作很稳,从胸腔开始切开,把那根钢筋穿过的位置周围的受损组织分离出来,逐一记录损伤的走向和深度。那根钢筋从后背第三节胸椎的左侧穿入,穿透左肺下叶,横穿纵隔,从右侧第五肋间穿出,把整个胸腔的解剖结构彻底搅乱了。腹腔也被波及,脾脏破裂,胃部穿孔,肠系膜多处撕裂。沈故谦把那些损伤一条一条地记录下来,在脑子里重建着那根钢筋穿过身体时的路径和角度。

解剖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响起了雷声。那声音从解剖室上方那层天花板外面滚过去,低沉而持续,震得头顶那盏无影灯轻微地晃了一下。沈故谦停了一拍,等那阵雷声过去之后继续手里的动作。赵明在旁边递了一把新的器械过来,她接过去继续分离那些组织。陈乐在角落里按了一下快门,把解剖台上那具被打开了胸腔的尸体和旁边托盘里那根钢筋一起收进了画面里。

解剖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沈故谦把尸体的每一处损伤都记录在案,把那些被割去的器官边缘的切口特征做了详细的描述,把胃内容物和血液样本分别取了样送检。最后她把切口缝合了,把尸体重新整理好,在那块白色的盖布上覆了一层。她退后一步,把沾了血的手套脱下来,摘掉口罩,深吸了一口气。解剖室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消毒水和□□混合之后特有的气味,她站在那具被盖住的尸体旁边,看着不锈钢台面上那些没来得及冲洗的暗色痕迹,站了一会儿。

赵明和陈乐开始整理器械和物证。沈故谦走出解剖室,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停下来。窗外还在下雨,雨势比白天小了一些,但天还是阴的,整片天空被一层灰蓝色的云层盖着,看不到任何裂缝。她靠在窗台边上,把解剖服的袖口卷上去,露出小臂上那层被手套捂出来的红痕。她低头看着那些红痕,想起刚才在解剖台上看到的那具尸体,想起刘队长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被泼了一盆水的年轻民警攥紧的拳头。她站在窗边,听着外面持续不断的雨声,感觉到一种很沉的疲惫正在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更衣室的方向走。换好衣服之后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分局。路过办公区的时候她看到林卿浅还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报告,屏幕亮着,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而是偏着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夜色。她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照得柔和而安静,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

沈故谦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想起林卿浅在咖啡店里站在刘郄彦旁边擦杯子的样子,想起她在拉吧里喝醉被自己扛回去的那个夜晚,想起她攥着自己手腕两秒就松开的那只手。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只是轻轻敲了一下门框。林卿浅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从那种飘远的状态里收回来,落在沈故谦脸上。沈故谦朝她点了一下头:“还不走?”

林卿浅看了一眼时间,大概这才发现已经过了下班点。她把报告合上放进抽屉里,关了电脑,站起来收拾东西。沈故谦站在门口等她,看着她把外套穿上,把包拎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技侦楼的大门。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从暴雨变成了一种细密的、持续的中雨,打在脸上不再疼了,但那种湿冷的、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凉意还是让人不舒服。两个人在分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沈故谦偏头看着林卿浅:“你怎么回去?”

“骑车。”林卿浅说,“十分钟。”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被门口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的脸和那件被雨水打湿了一层的薄外套,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今天别骑了,我送你。”

林卿浅看着她,大概是觉得不太好意思,想推辞,但沈故谦已经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她跟在后面,两个人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到车旁边。沈故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卿浅坐进副驾。车子发动之后,沈故谦把暖风开大了一些,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慢慢散开,露出外面那条被雨水浇得油亮的街道。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之后,林卿浅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在车厢里被暖风的嗡鸣声裹着,有些模糊:“沈姐,今天那个死者……是昨天西郊那个吗?”

沈故谦看着前面的路,点了点头。

林卿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车窗外的街景被雨水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色块,路灯的光从那些色块里透出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看着那些模糊的灯光,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我听说,那个小姑娘是被家里赶出来的。”

沈故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瞬。她没有接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林卿浅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车厢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升上去。车子在雨里穿行,从分局到林卿浅住的那间公寓,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沈故谦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林卿浅睁开眼,解开安全带,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谢谢沈姐”,然后推开车门跑进了楼道里。沈故谦坐在车里看着她那个被楼道灯光拉长的、跑上楼梯的背影,然后松开刹车,把车重新汇入了那条被雨水泡着的、没有几个行人的街道上。

她回到别墅的时候钱誓正坐在客厅地板上跟柠檬玩逗猫棒。柠檬追着那根羽毛在沙发和茶几之间来回蹦跳,钱誓把逗猫棒甩到左边又甩到右边,整个人趴在地板上笑得肩膀直抖。沈故谦推门进来的时候柠檬停了下来,竖着尾巴跑到玄关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然后又跑回钱誓那边继续追那根逗猫棒了。钱誓从地板上坐起来,看着她换鞋、脱外套、把被雨水打湿的裤脚卷起来。沈故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换好鞋之后她把外套挂在玄关柜上,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靠着靠垫闭上了眼。

钱誓看着她那副样子,把逗猫棒放在茶几上,柠檬不满地在她脚边蹭了两圈,见没人理它就跳上沙发缩在了沈故谦的另一侧。钱誓站起来走到沈故谦旁边坐下来,没有问案子的事,只是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雨水打湿又干了的碎发拨到耳后。沈故谦睁开眼看着她。

钱誓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知道她今天经历了什么,也知道那些事情不需要被重新翻出来说一遍。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钱誓的肩膀接住了那颗脑袋,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搭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柠檬缩在沈故谦的腿边打着呼噜。窗外的雨还在下,落在院子的石板路上,落在草坪上,落在柠檬那盆被雨水泡着的猫草上。雨声持续而均匀,把整间屋子包裹在一层被隔开的、安全而安静的白噪音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回首秋月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