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停了,但金陵城南的巷子里还在滴水。钱明德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一步,膝盖就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骨头缝里塞了碎玻璃。他的左眼已经完全睁不开了,右眼也肿得只剩一条缝,视线里的世界被切成一道窄窄的、倾斜的横条,所有的东西都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湿漉漉的墙面、堆在路边的垃圾袋、远处高架桥上移动的车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从那条夹道到城南这间棋牌室,平时打车不过十几分钟的路,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身上的伤在雨里泡过之后开始发炎,每一处被踢打过的位置都在跳着疼,腰侧那一脚大概伤到了肋骨,呼吸稍微深一点就能感觉到骨头末端有尖锐的摩擦感。他扶着墙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把嘴里的血水吐在路边的排水沟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棋牌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来的光比平时亮了一些。钱明德在门口站了两秒,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擦了之后才发现袖子比脸还脏。他把门推开,沿着那条狭窄的走廊往里走,经过两张麻将桌和几个正在打牌的人。那些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肿胀的脸上停了一瞬,又各自低下去继续摸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他怎么了。
他穿过棋牌室的大厅,往后面那间办公室走。坤哥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通常是关着的,外面有两个马仔守着。但今天那扇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说话的声音。钱明德在门口停了一下,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坤哥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皮椅上,身体往前倾着,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桌面上,姿态比平时低了不少。他脸上挂着一个钱明德从来没见过的笑,那种笑带着一种明显的讨好和小心翼翼,像是下属在跟上级汇报工作时才会有的表情。坤哥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头发剪得很短,脖颈的线条干净利落。他坐姿很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右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烟灰蓄了很长一截没有弹。
坤哥正在说话,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解释和保证的语气:“……您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处理好,绝对不会再出岔子。那个老东西我早就该收拾了,是我疏忽,您放心……”
那个年轻人没有回应。他只是坐在那里,抽了一口烟,把烟灰轻轻弹在坤哥桌上的烟灰缸里,动作不紧不慢的。钱明德站在门口,目光从坤哥那张堆满笑意的脸移到那个年轻人的侧影上。他看不到年轻人的正脸,但他能看到对方的下颌线条和鼻梁的侧面轮廓。那个轮廓很干净,线条利落,带着一种钱明德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属于这条巷子里任何一个人的气质。
然后那个年轻人偏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从坤哥脸上移开,越过肩膀,落在门口的钱明德身上。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感觉到门口有人,就顺便看了一眼。但那一眼落下来的时候,钱明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了下来。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水面,但你看着那层水面的时候会感觉到下面压着很深的东西,深到你的视线探不到底。那个年轻人看着他,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知道结局的事。钱明德的后背贴着走廊的墙壁,膝盖开始发软。
坤哥顺着那个年轻人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到了门口的钱明德。他脸上的笑在那一瞬间碎掉了,换成了一种钱明德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暴怒与恐惧混合的表情。坤哥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跨到门口,抬腿一脚踹在钱明德的腹部。钱明德被踹得往后飞出去两步远,后背撞上走廊的墙面,整个人从墙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他捂着肚子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你又给我惹什么祸了!?”坤哥的声音从上面压下来,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沙哑,“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钱明德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坤哥。他想说什么,但坤哥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坤哥朝旁边两个马仔偏了一下头,那两个人走上来把钱明德从地上架起来,一人抓一只胳膊,把他架回了办公室中间。坤哥站在他面前,来回走了两步,抬手指着他的鼻子:“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位是谁?你他妈知道你在外面干了什么把人家惹来了?”
钱明德张了张嘴,嘴角的血沫混着唾沫一起往下淌。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但那些念头像被什么东西搅碎了,拼不成完整的句子。他只知道一件事——刚才那个年轻人,跟逼他去死的人有关。他就是那个“惹不起的大哥”,或者是那个大哥的人。
坤哥没有等他回答。他又踹了一脚,这次踹在钱明德的小腿上,钱明德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被两个马仔架住才没有摔倒在地。坤哥又骂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大,但钱明德已经听不太清了,他脑子里的嗡鸣声盖过了周围的一切。
然后那个年轻人开口了。
“出去打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抽了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我看不了这种画面。”
他往门口走。经过钱明德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距离比之前近了很多,钱明德能看清他的整张脸了。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多岁,五官长得斯文白净,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像是被仔细雕刻过的,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钱明德的时候,钱明德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剥了出来,摊在了一张他看不见的台面上,所有的东西都被翻开来检查了一遍。
年轻人收回目光,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消失在棋牌室外面。
坤哥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整个人矮了一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钱明德,那一眼里所有的怒气已经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像是看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废品的目光。他朝马仔们偏了一下头:“拖出去。”
钱明德被两个人架着从棋牌室的后门拖了出去,扔在了后面那条更窄的巷子里。拳头和鞋底又一次落在他身上,这一次比在夹道里更狠、更密。他蜷缩在墙根,护住头部,感觉到肋骨在某个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像是断裂的轻响,然后疼痛像潮水一样从那个位置涌出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他不知道自己被打了多久,打到最后他已经感觉不到具体的疼痛了,只剩下一种持续性的、从身体各个位置同时涌来的钝感。那些拳头和鞋底落下来的时候像是砸在一团已经被捶烂了的棉絮上,没有反弹,只是闷闷地陷下去。
等他们停手的时候,钱明德已经躺在巷子的积水里了,浑身的衣服被扯破了好几处,脸上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嘴角和鼻孔里的血混着地上的脏水在他头旁边积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那几个人走了之后巷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和巷口滴水的声音。
钱明德躺在那里,仰面看着头顶那条被楼体切开的、灰黑色的天空。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边缘有一层很淡的、灰白色的亮光正在慢慢扩散。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一根被反复敲打的钉子一样钉在他的意识里——完了。彻底完了。
他回想起自己这五十年。五十年里他吃喝嫖赌,靠的是在道上混出来的那点地位,靠的是别人叫他一声“钱哥”的时候那些带着几分忌惮的笑。他结过婚,离了,前妻带着女儿走了,他每个月给点生活费算是尽了义务。他进过两次看守所,一次因为打架,一次因为赌博,都是托人花钱摆平的。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很明白——人活着就是吃吃喝喝,能占的便宜就占,能用的关系就用。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跪在一条巷子里被人打到站不起来,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被人逼着去跳秦淮河。
他在那条巷子里躺了很久,久到天彻底亮了起来,巷口有早起的居民经过,看了他一眼又绕开了。他撑着墙根慢慢地站起来,膝盖抖得几乎站不稳,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巷口走。他走过那条已经走了无数遍的、从棋牌室到秦淮河之间的路,经过那家他常去的棋牌室,经过那个他常买烟的杂货铺,经过那座他常站在上面看河的小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脚从地面上抬起来,再放下去。
秦淮河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蓝色的、被薄雾笼罩的光。河边的步道上有人在晨跑,有人牵着狗散步,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浑身是伤、步履蹒跚的中年男人。钱明德站在河边的栏杆前面,扶着冰冷的铁栏杆低头看着水面。河水是浑的,带着一层泥土和油脂混合之后的暗色,看不出深浅。
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到了水边那块被河水常年浸泡的、长着一层滑腻青苔的水泥平台上。平台离水面很近,他能闻到那股河水特有的、带着腐殖质和铁锈味道的气息。他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温度,凉的,不算太冷,但那种凉意从指尖渗进来的时候还是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秦淮河边的步道上,离他大约几十步远的位置,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那个人穿着风衣,背对着晨光,整张脸都陷在阴影里。钱明德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能看到那个人站立的姿态——很直,很稳,像一棵被固定在河岸边的树。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钱明德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他知道一定会到来的结果。
钱明德看着那个身影,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从他肿胀的嘴唇之间挤出来,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磨得沙哑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疲惫。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这辈子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赢过。在坤哥面前他是一条狗,在那个年轻人面前他连狗都算不上,在他女儿面前他是一个她再也不想提起的人,在那个叫沈故谦的法医面前他大概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手碾掉的障碍。他跪过、求过、逃过、赖过,到头来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风衣身影。那个人依然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只是看着他,像是在履行一个沉默的承诺。钱明德朝他点了一下头——一个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的动作——然后转过身面朝河面。
晨光从东边的高楼后面漫上来,把水面染成一片浅金色的、带着细碎波纹的光带。钱明德站在那块被水浸透的水泥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肺里传来一阵被肋骨断裂处压迫的刺痛。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他继续往前走,水面在他胸口的位置合拢,然后漫过他的肩膀和脖子。最后一口空气被他吸进肺里的时候是凉的,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烟味混在一起。水没过他的头顶。他感觉到水从鼻腔和口腔灌进来,灌得很急,带着一股被什么东西搅动过的、浑浊的凉意。他的身体在水里翻了一下,衣服吸饱了水变得很重,带着他往下沉。他睁开眼,视野里是浑浊的、被光线切成一道道明暗条纹的绿色水面,气泡从他嘴和鼻子里涌出来,往上升,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模糊的光里。
河边的步道上,那个穿风衣的身影看着水面上的波纹逐渐散开,慢慢恢复成一面被晨光照亮的、平静的镜子。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完之后应了一声“明白”,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放回口袋。他在栏杆旁边又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钱明德入水的那个位置,水面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了,只有几圈被风推开的、逐渐消散的细纹。他把风衣的领口拢了一下,转身沿着步道朝反方向走去。晨跑的人从他身边经过,遛狗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风衣的年轻人在这个普通的清晨里做过什么、看过什么。
他走到桥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阳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照在水面上把整条秦淮河染成一条流动的、金色的带子。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汇入了桥上的人流,很快就被早高峰的喧嚣吞没了。
差不多同一时间,在金陵城东那栋小别墅的客厅里,沈故谦从沙发上醒了过来。
柠檬还蜷在她腰侧,那件钱誓的外套被她攥在手里攥了一整夜,袖口的部分被她攥出了一道很深的褶痕。她坐起来的时候脖子和后背都在发酸,沙发垫被她睡得歪到了一边。她揉了揉眼睛,把柠檬从身边抱起来放在沙发靠背上,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还是肿的,眼眶下面是一圈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得起了皮。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她划开看了一眼,常捷玫发了一条“今天别来上班了”,晁悦发了一条“我下午来看你”,郑贤柳发了一条“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走到玄关那本日历前面站了一会儿。日历还翻在上个月,红圈画在她生理期的那个日期上。她把日历翻到新的一页,看了看今天的日期,然后拿起挂在旁边的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之后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把笔挂回去,转身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把柠檬重新抱回怀里。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把那些细微的灰尘照成一片缓慢浮动的光点。
她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