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八年前,北城。

九月的风已经开始带了凉意,梧桐叶的边缘泛了一层浅浅的黄。沈故谦站在一间四十平米的老式出租屋客厅中央,手里捏着一卷从学校后门文具店买来的浅灰色墙纸,环顾四周,觉得这间屋子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抚平的旧纸。

房子是钱誓租的。说是“租”,其实钱誓只花了半天时间就定了下来——她看了三套房子,第一套在六楼没电梯,她爬上去看了一眼就下来了;第二套朝北,她进去站了十秒说“太暗了”;第三套就是这间,五楼,朝南,窗户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阳光从叶缝里筛进来落在斑驳的地板上。钱誓当时回头看了沈故谦一眼:“你觉得呢?”沈故谦站在门口还没完全走进来,被她那个眼神看得点了头:“还行。”钱誓就对房东说:“那就这间。”

搬进来那天是周六。沈故谦从学校宿舍搬了两趟东西,钱誓从她原来的住处搬了一趟,两个人的全部家当装在三只行李箱和几个蛇皮袋里,堆在客厅地板上占了大半块地面。钱誓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就说“累死了先歇会儿”,然后在沙发上躺平了拿着手机刷了半个钟头。沈故谦没有歇,她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卧室的衣柜里,又把洗漱用品分门别类摆进卫生间,然后站在客厅里看着那面空荡荡的白墙,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当天下午就去了学校后门那家卖杂货的文具店,买了墙纸、挂钩、一盆绿萝、一块浅蓝色的桌布、两盏可以夹在床头的小台灯、一包彩色图钉和一本挂在墙上的日历。钱誓看到她拎着两个大袋子回来的时候从沙发上抬起头来:“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沈故谦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开始往外掏:“布置一下,不然看着跟仓库似的。”钱誓“哦”了一声又躺回去了,继续刷她的手机。

沈故谦花了一整个下午把房间收拾了一遍。她把浅灰色的墙纸贴在客厅那面白墙的中间区域作为照片墙的底衬,用彩色图钉把两个人之前在学校拍的一些零散照片钉上去——有在食堂拍的,有在图书馆拍的,有在操场旁边那棵银杏树下面拍的,还有一张是钱誓蹲在小吃街摊子前面等云吞面的时候沈故谦从侧面偷拍的。

她把绿萝放在窗台上,让叶子正好朝着阳光进来的方向,用一根细绳把垂下来的藤蔓引到书架边缘。她把桌布铺在那张旧茶几上,又把两盏小台灯分别夹在床头和书桌的边缘,最后把日历挂在了玄关的墙上。

钱誓在这期间换了好几个姿势——趴着、躺着、侧着、坐起来又躺下去——最后在沈故谦把最后一张照片钉上墙的时候从沙发上坐直了,看着那面被重新布置过的墙和窗台上那盆绿油油的绿萝,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还挺好看的。”沈故谦站在照片墙前面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动动手啊。”

钱誓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沈故谦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目光落在那面照片墙上:“你布置得好看,我负责住。”沈故谦被她从背后贴上来的时候耳根开始泛红,但没有挣开,只是偏了一下头用后脑勺轻轻撞了一下钱誓的额头。

晚上两个人躺在卧室那张一米五的床上,关灯之前钱誓侧过身来看她,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所以我们就这么住一起了?”沈故谦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不然呢,都搬进来了。”钱誓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贴上她的肩膀:“那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沈故谦伸手把她的脸推开:“睡觉。”

但钱誓没有睡觉。她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沈故谦的腰上,手指轻轻地按了一下她的腰侧。沈故谦把她的手拿开:“今天搬家累了。”钱誓收回去安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又伸过来,这次直接从睡衣的下摆探了进去贴上了皮肤。沈故谦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它正在缓慢移动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钱誓。”

钱誓把脸凑到她耳边,呼吸打在她的耳廓上,声音被压得很低:“阿谦,就一次嘛。”沈故谦偏过头躲开她的气息:“不行,明天还有课。”钱誓的手停在她腰线的位置没有继续往上也没有收回去,拇指在她皮肤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我温柔点还不行吗?”沈故谦把她的手从睡衣下面拽出来丢回她那边:“睡觉。”钱誓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沈故谦,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那你亲我一下。”

沈故谦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侧过身在她露出来的那截后颈上很快地碰了一下嘴唇。钱誓翻身回来,眼睛亮得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靠近投喂点的猫。

那个“一次”最后变成了两次。两次之后沈故谦推开她说“真的睡了”,钱誓心满意足地缩回自己的那半边床,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了。

然后事情就变成了一种固定模式。每天晚上关了灯之后钱誓就会从她那半边床蹭过来,手搭上沈故谦的腰或者肩膀,用一种她已经练得很熟练的、介于撒娇和耍赖之间的语调说“阿谦~”沈故谦通常会在黑暗中翻一个身面朝她,用膝盖顶一下她的腿:“你今天不累吗?”

钱誓说“不累”,手已经摸到了她睡衣的扣子。沈故谦有时候真的累了就会把她蹬开,但蹬开之后钱誓会安静地躺着,隔一会儿翻个身,再过一会儿又翻回来,被子被她翻来覆去弄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来回踱步的大型犬。沈故谦在这种声音里通常撑不过十分钟就会叹一口气,伸手把她拽过来,说一句“你真是属狗的”,然后随了她。

那段时间她们做的频率确实很高。钱誓精力旺盛得不像一个每天要写稿子还要出去采访的大三学生,沈故谦有时候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数一下前一天晚上的次数,数着数着就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起床。钱誓在这方面的体力像是某种天赋异禀,沈故谦不止一次怀疑过这个人是不是偷偷在体育课上加了什么她不知道的训练项目。

这种频率维持了将近一个月。到了十月初的某天早上,沈故谦醒来的时候感觉到那里有一种不太对劲的痒。那种感觉不算强烈但很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下面持续地、轻轻地扎着。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那种感觉消退,但它没有消退,反而在她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变得更明显了一些。她坐在马桶上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出什么明显的异常,但那种不适感一直持续着,从早上持续到中午,从中午持续到下午。

钱誓那天上午有课,下午回来的时候看到沈故谦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表情不太自然。她把书包扔在玄关柜上走过来:“怎么了?”沈故谦犹豫了一下,把情况说了。钱誓听完之后脸色变了,从那种日常的松弛状态一下子转成了一种沈故谦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紧张:“什么时候开始的?”沈故谦说“今天早上”,钱誓已经从沙发上把她的外套拿起来递过来了:“走,去医院。”

沈故谦说“不用吧,可能就是——”钱誓打断了她:“去医院。”她拉着沈故谦出门的时候步子很快,沈故谦几乎是被她拖着下了五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上钱誓一直攥着沈故谦的手,手指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着白。沈故谦看着她侧脸的线条被车窗外的路灯光一段一段地照亮又暗下去,觉得这个平时天塌下来都懒得抬眼皮的人此刻是真的在紧张。

医院挂的是妇科。候诊区坐着几个挺着肚子的孕妇和两个陪着妻子来的男人,钱誓扶着沈故谦在角落里坐下,自己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叫到号的时候她跟着沈故谦一起站起来往诊室走,被门口的护士拦了一下:“家属在外面等。”钱誓站住了,看着沈故谦一个人走进那扇门,门在她面前关上。她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腿上,手指不停地互相揉搓着。

诊室里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从业多年之后养成的、干脆利落的节奏。她让沈故谦躺到检查床上,拉好帘子,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摘下手套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她抬头看了沈故谦一眼,目光从镜片上方透过来,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嗔怪:“小姑娘啊,要节制啊。”沈故谦躺在检查床上耳根烧得通红。周医生继续写病历:“没什么大事,就是磨肿了,黏膜有点充血,我给你开点药膏,回去涂两天就好了。这几天别同房,让皮肤恢复一下。”她把病历本合上递给沈故谦,补了一句,“年轻人有激情是正常的,但也要有个度。”

沈故谦从检查床上下来整理好衣服,接过病历本的时候周医生忽然又问了一句:“你男朋友呢?没在外面等着吧?”沈故谦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医生已经继续往下说了,语气里多了一层明显的不赞同:“我说小姑娘啊,你那个男朋友赶紧分了吧。这么大的事他都不陪你来,可见不是什么好人。”她说着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

沈故谦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周医生已经按了叫号器让下一个病人进来了。她拿着病历本走出诊室的时候钱誓从走廊的椅子上弹起来迎上来:“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沈故谦把病历本递给她看。

钱誓翻开第一页,看到诊断栏里写着“外阴黏膜充血,摩擦性损伤”几个字,耳根也红了,但她还是认真地看了医嘱,把药名和用法用量记了下来。沈故谦看着她那副把医嘱当采访笔记一样认真对待的样子,想起周医生那句“男朋友赶紧分了吧”,嘴角弯了一下。钱誓抬头看到她在笑,把病历本合上塞回她手里:“还笑,都怪我。”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调带着一种沈故谦很少从她嘴里听到的自责。

“不怪你,医生说了休息两天就好了。”沈故谦把病历本放进包里,伸手拉了一下钱誓的袖子,“走吧,去拿药。”钱誓跟着她往药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把那句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的话说出来了:“以后我注意。”

沈故谦回头看着她,钱誓站在走廊的灯光下面,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份非常重要的承诺,耳根还红着,嘴唇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在等着被罚的小孩。沈故谦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不舒服而积攒的烦躁全散了,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行了,走吧。”

拿完药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傍晚了。沈故谦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把医生开的药膏涂了,然后靠着枕头拿着手机刷了一会儿。钱誓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把沈故谦买回来的那几袋东西从玄关拎到厨房又拎到卧室门口,问了一句“这个放哪”,沈故谦说“放柜子里”,她又拎着袋子去柜子那边,过了一会儿又问“这个要不要拆”,沈故谦说“先放着吧”,她又把袋子放在了茶几上。

沈故谦从手机屏幕上方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人今天的精力旺盛得有点过分,大概是医院那趟让她憋了一股劲没处使。钱誓又晃到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你要喝水吗?”沈故谦说“不喝”。她又晃回客厅,过了一会儿又晃回来,问“你药涂了吗”,沈故谦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她:“钱誓你能不能坐下来。”钱誓在床沿坐下,坐了不到十秒又站起来去把窗帘拉上,说“光线太强了对你眼睛不好”。

沈故谦忍无可忍地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她正在看的法医图鉴,那是一本十六开本的厚书,硬壳封面,重量大概有半斤。她举起来瞄准钱誓的脑袋,在她拉完窗帘转身的那一刻松了手。书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硬壳封面和钱誓的额头之间发生了一声清脆的、沉闷的、被书页吸收了一部分的撞击。钱誓被砸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捂住了额头,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委屈:“你砸我!”

沈故谦靠回枕头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你今晚去沙发睡。”钱誓把额头上的手放下来,看着沈故谦那张已经转过去面朝窗户的侧脸,意识到她不是在开玩笑。她站在床和窗户之间那块不大的空间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床沿上,仰着脸看着沈故谦的侧脸:“阿谦我错了,我不晃了,我就在这儿坐着不动。”

沈故谦闭着眼没有理她。钱誓把胳膊伸到床上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我真的不动了,我保证。你看我坐这儿。”她说着真的在床边的地板上盘腿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沈故谦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钱誓在地板上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又开口了:“地板好硬。”沈故谦没有回应。她又坐了一分钟:“我膝盖疼。”沈故谦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

钱誓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用一种被抛弃了的、拖长了尾调的声音对着沈故谦的后脑勺说:“阿谦~”沈故谦翻了个身面朝她,看着她蹲在床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沉默了几秒:“你知道错哪了吗?”钱誓赶紧点头:“知道。不该带你去医院的时候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不该回来之后在屋子里晃来晃去,不该没有在医生面前承认我是你——”她顿了一下,把“女朋友”三个字咽回去换成了“那个什么”。

沈故谦看着她那个吞吞吐吐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压了回去:“还有呢?”钱誓想了想:“还有……不该每天都要。”沈故谦把被子从下巴位置拉下来了一点:“以后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钱誓点头如捣蒜:“行,你说不行就不行。”沈故谦终于把被子掀开了一角:“上来吧。”钱誓从地板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她任何一次起床都快,钻进被子里侧身躺好,手臂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身侧,连沈故谦的衣服边都没有碰。

她看着天花板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药膏要记得涂。”沈故谦“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钱誓确实没有碰她。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钱誓的手放在自己那半边被子上,偶尔侧头看一眼沈故谦闭着眼的侧脸。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块被谁放在那里的银白色手帕。沈故谦在被子里伸出手,摸到了钱誓放在被面上的手,手指穿过去扣住了她的。

钱誓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但没有翻过身来,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躺着,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同步。沈故谦在闭眼之前想,这个人精力旺盛是旺盛了点,烦也是烦了点,但明天早上她大概还是会第一个起来把早饭买好放在桌上,然后在她醒来的时候凑过来亲一下她的额头,用一种刚睡醒的沙哑声音说“早”。那种画面在她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时候,她嘴角那个压了一整晚的弧度终于没有被再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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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