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冬天,金陵的雪来得比往年晚了一些,但下起来的时候很密,从傍晚一直落到深夜,把整座城市裹进了一层不算太厚但足够均匀的白。
沈故谦从支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在雪雾里晕开成毛茸茸的光团,她沿着人行道走回家,鞋底踩过新雪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她发现自己这段时间的心情确实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个节点发生了变化——也许是演唱会上韩玦瑶唱到第三首慢歌时灯光暗下来又亮起的间隙,也许是晁悦把一叠签名照放在她手里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也许是某天早晨她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忽然觉得那形状也不算太难看——总之有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暖意正在从某个被她忽略了很久的角落里缓慢地蔓延出来。
她的工作状态比之前还要好,案子来了就接,报告写了就交,效率高到有几次常捷玫路过技侦办公室时都多看了她两眼:“你是不是最近又打了什么鸡血?”沈故谦头也没抬:“没有,就是心情好。”
常捷玫看着她坐在工位上翻看一份尸检报告时嘴角那层不自觉地翘着的小弧度,没有再追问,但心里那个“盼得好像过了头”的念头悄悄地冒了头——之前是完全没有盼头,愁人;现在是盼头太大,也愁人。但不管怎么说,总比之前那个像被抽空了的状态好,她暂时决定不做什么干预,先观察一阵再说。
冬天的进程在雪花和晴天的交替中稳步推进。程绯在十二月中旬的时候给沈故谦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去乌城了,那边有个工作机会,可能要待一段时间。”
沈故谦正在煮泡面,看到消息之后把火关小了一些,拿起手机回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程绯回:“下周。”
沈故谦没有回“我去送你”或者“那以后约饭就不方便了”之类的话,只是打了一行:“乌城冬天比金陵湿冷,多带几件厚衣服。”
程绯回了一个笑脸,没有多说什么。后来沈故谦在程绯出发前几天请她吃了一顿火锅,两个人坐在热气腾腾的锅边涮着肉片和青菜,聊了一些跟过去和未来都不太相关的话题,像是两个已经翻过那页书的读者在讨论书的装帧设计而不是情节本身。
程绯走的那天沈故谦没有去送,她正在处理一个需要当天提交的物证分析报告,等她把报告写完保存好再拿起手机的时候,程绯已经发来了一条落地消息:“到了,这边比金陵冷一点,你说得对。”沈故谦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锁了屏继续工作。
晁悦也在差不多的时间段里离开了金陵。她之前因工作调度去沪城待了一段时间,这次是确定要长驻那边了,而且晁悦老家本来就在沪城,这样也方便很多,只不过是苦了常捷玫独守空房。
晁悦走之前跟沈故谦约了一顿简餐,在一家离支队不远的日料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她没有说太多伤感的话,只是在分别的时候把一本台历塞进了沈故谦的手里:“明年的,每页都印了不同的风景,你没事翻翻。”
沈故谦收下了那本台历,站在路口看着晁悦的身影消失在出租车后座关上的门后面。她低头翻了翻手里那本台历,封面上印着一幅冬日海面的摄影作品,色调清冷但边缘的留白处有一行小字:“总有一些光会穿过云层。”
她不知道晁悦是选了这一本还是随手拿的,但那句小字被她记住了,像一枚被夹进书页里的书签,不会每天都翻到那一页,但下次翻开的时候会看到它。
十二月底的一个傍晚,沈故谦从超市采购完日用品往回走的时候,在街角又看见了那个身影。那人站在一家已经打烊的服装店门口的雨檐下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头发披着,手里没有拿烟。
跟之前几次相比她瘦了不少,脸部轮廓比记忆里更分明,下颌的线条收得紧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扁平剪影。
沈故谦这次离得更近一些,大约隔了半条街的宽度,但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偏了一下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只是走完了该走的路程而不是在躲避什么。
沈故谦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巷口几秒,然后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她不确定那个人的面容是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距离隔得太远了,而且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线和薄暮的阴影混在一起,让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而不可靠。
她告诉自己那大概只是某个长得有些相似的路人,毕竟世界上有很多人会在某一瞬间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何况她跟那个人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了,记忆本身也会随着时间发生偏移。
除夕那天傍晚,沈故谦带着柠檬出了门。她把柠檬装进一个猫包背在胸前,猫包前端有一片透明的观察窗,柠檬蹲在里面透过那片塑料窗看着外面的世界,耳朵微微转动着,像是一台正在接收信号的雷达。
她沿着已经走了无数遍的路走到了秦淮河边。除夕夜的金陵比平时安静一些,但河边依然有人来来往往,有牵着手散步的情侣,有带着孩子放小烟花的家庭,有举着手机拍河面灯光倒影的游客。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被节日气氛镀过的暖色,像是那些积攒了一整年的疲惫和烦闷都在这个夜晚被允许暂时搁置在一边,等到零点过了再重新捡起来。沈故谦在河边找了一处人稍微少一些的位置,把猫包放在旁边的石凳上拉开拉链,让柠檬可以探出半个身子来看外面。
夜风带着水面蒸腾起来的湿汽贴着她的脸和手背,但不算太冷,远处的秦淮河面上映着两岸民居和店铺挂着的红灯笼的倒影,被水流揉成一片一片暖红色的波纹,层层叠叠地荡向桥拱的方向。
河对岸正在举行一场文艺展演,舞台搭在一座仿古建筑的露台上,有身着传统服饰的演员在表演歌舞,笙箫的乐声隔着河面传过来,在水汽的折射作用下变得柔和而绵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时间的另一头被缓慢地拉过来,没有目的地,只是经过。
沈故谦靠在石凳边缘看着河对岸那些被灯光照亮的剪影,听着乐声在水面上浮动的轨迹,身边柠檬正蹲在猫包的边缘舔着前爪,舔了一会儿之后抬头看向河面,耳朵微微向前倾着,像是在分辨那些声音的来处。沈故谦低下头把脸凑近柠檬的耳朵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周围的人听到:“柠檬,许个愿。”
柠檬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理她。她又凑近了一些:“我要许愿了,你帮我听着点。许愿我来年一定要找到女朋友。”她把这句话说完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柠檬的耳朵尖,触感温热而柔软,像是一枚经过一整天的体温烘烤过的硬币。
柠檬把耳朵从她指尖下面抽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蹲着,尾巴垂在石凳边缘轻轻地晃了一下,像是在用它的方式把她那个愿望接下存放到了某个她暂时看不到的地方。
河对岸的展演正好进行到一段新的节目,笙箫声里混入了几声清脆的琵琶音,在水面上跳跃着滑过桥洞,被两岸的灯光和夜色一同收拢进远处更深的河道里。沈故谦靠回石凳靠背上,把外套的领口往上拢了拢,看着河面上那些被揉碎的灯光倒影随着水流的波纹不断分解又聚合。
她把柠檬从猫包里捞出来抱在怀里,手指穿过它背脊的毛缓缓地顺了一遍,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毛下面随着呼吸起伏的骨骼轮廓,像是摸到了某种正在缓慢跳动的、被包裹在层层衣物和空气间隙中的波动。
她抱着柠檬坐在河边看完了整场展演的最后一段,耳边的人声随着节目结束逐渐散去,归入夜色中低低的背景音。
当她站起来把柠檬收回猫包里,拉好拉链,准备转身走回那条通往出租屋的街道时,她意识到自己心里那个被冻了很久的角落正在以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融化,那种融化无声无息,像是冰雪消融时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微润湿感,只等她回到那间暖气片均匀作响的小屋里,把猫包放在沙发上解开拉链,等待柠檬踩过沙发垫走过来用尾巴梢扫过她的手腕,留下一条细微而柔软的弧线,作为回应她之前那个被藏在河岸夜色里的愿望的确认信号,在岁末的最后一晚,在一片即将被新年的第一个钟声划破的寂静中,悄无声息地落进她正在慢慢回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