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市官宣韩玦瑶演唱会的那天,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公交站台的广告灯箱换上了新的海报,韩玦瑶侧着身站在一片深蓝色背景前面,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颧骨和下颚之间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旁边用花体字印着“金陵·春夜”几个字。沈故谦在上班路上经过公交站台的时候瞥了一眼那张海报,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她的路,没有多看第二眼。
她对明星一向没有太大的兴趣,追星在她看来是距离很远的爱好,就像是隔着橱窗看一样贵得买不起的东西,偶尔瞄一眼就够了,没必要为它停下脚步。
路过新街口的时候她听到旁边两个路人在讨论那张海报。“韩玦瑶去年不是刚来过吗?”“你懂什么,人家说了,金陵对人家可是特别的回忆。”沈故谦路过她们身边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她脚步没有放慢,心里也没怎么在意这句话,只是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着。
经过一家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路边有一个女人靠在墙边抽烟,那人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款外套,头发散在肩膀上,侧身朝着墙的方向,手里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像是吸了一口还没吐完。
沈故谦从她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经过,目光扫过那个侧影的时候感觉到某种很轻的、类似于熟悉感的触动,那感觉像是读一本旧书的时候翻到某一页发现里面夹着一片已经枯透了的叶脉书签——轮廓还在,颜色早就不见了。她多看了那背影一瞬,只是那人正好被烟呛了一口,弯下腰咳了好几下,直起身的时候手中的烟已经被她掐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沈故谦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放慢脚步,因为她和钱誓分手的时候还没有毕业,她不确定钱誓毕业之后去了哪座城市、有没有跟那段时间认识的人断了联系、是不是还记得她这个曾经为了追她加了她微信又拉黑过她的人。她只知道那个人不会在这里,不会在金陵、不会在她上班会经过的路口、不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冬日下午被一根烟呛得弯腰咳嗽。
她继续往前走了,把那个卡其色外套的背影留在了身后大约十步之外,像把一张夹在旧书里的书签重新合上了页。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房子还是那套一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客厅里的窗帘是灰蓝色的遮光布,茶几上摆着半杯凉透的白开水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法医杂志。
柠檬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用尾巴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仰头朝她叫了一声,声调带着一种“你今天怎么回来晚了”的质问。沈故谦弯腰把它捞起来抱进怀里,用脸颊贴了贴它温热的耳根:“路上被一个抽烟的人耽误了几秒。”
柠檬偏头躲了一下她的脸,像是不太满意这个解释。沈故谦抱着它在沙发边坐下来,把下巴搁在它的头顶:“忘本了是吧沈柠檬,让我亲一口怎么了?”柠檬在她怀里扭了一下身子,四条腿挣了两下,在她第二下凑过去的时候伸出一只前爪按在了她鼻尖上。
沈故谦被它那只肉垫精准地堵住了进攻方向,原地顿了一拍之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是刚从冻土下面冒出来的草尖,力道不够但确实在往上顶。她把柠檬的爪子从鼻尖上拿开握在掌心里,用拇指揉了揉它软乎乎的肉垫:“你也嫌弃我。”
那段时间她跟柠檬说话的时间几乎超过了跟人说话的总和。在支队里她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交流——汇报工作、交接材料、偶尔回一两句同事的闲聊。下班回来之后她会给柠檬倒猫粮、换水、清理猫砂盆,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嘴里会同步播报她正在进行的动作:“今天给你换了新口味的冻干,上次那个你不太喜欢吃,这次换个牌子的。”
柠檬蹲在食碗前面埋头吃粮的时候她会坐在旁边继续说话:“今天路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以前认识的人,不过肯定不是她。”柠檬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大概没听出有什么值得暂停进食的信息,就又低头继续嚼粮了。沈故谦坐在旁边看着它那颗深褐色的小脑袋在碗沿上下起伏,觉得这间屋子里唯一能跟她正常交流的好像真的只有这只猫。
周日下午晁悦来了。她按了门铃之后沈故谦开门让她进来,看到她手里拿着一张票面的边缘露出一截粉色的底色:“演唱会门票。韩玦瑶的,下周六晚上。”她把票放在茶几上推到沈故谦面前,“你跟我一起去吧,捷玫出差了,我一个人去也没意思。”沈故谦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票面——上面印着韩玦瑶的海报缩略图,时间和场馆地址印在边缘,被她下意识地扫了一遍:“她是演员吧?跨界唱歌能听吗?”
晁悦在沙发边沿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正蹲在沈故谦膝盖上的柠檬的脑袋:“别人说她演的电影都挺好看的,唱功应该也不会太差。反正捷玫给我的时候说票已经买了,别浪费。”沈故谦沉默了一下,把那张票从茶几上拿起来夹进一本杂志里:“行,去看看。”
那个周末她本来没有安排别的事,窝在沙发里刷了一下午手机,断断续续看了一段韩玦瑶早年电影的花絮采访和几个综艺片段。屏幕里的韩玦瑶比海报上看起来松弛一些,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带出一两句粤语,笑起来眼睛会微微弯一下。
沈故谦看着看着就困了,手机滑到沙发垫子缝隙里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闭了会儿眼,半梦半醒间想起来刚才看的那个采访片段里主持人问她“为什么选择在金陵办演唱会”,韩玦瑶说“因为金陵对我来讲是特别的回忆”。她没多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继续睡了。
柠檬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盘成了一团,脑袋搭在她的手背上,呼噜声像一台极小型发动机的声音,温热地贴着她的指尖,在那间暖气片正嗡嗡作响的客厅里,和窗外驶过的车声一高一低地交织着,像是一首没什么旋律但足够持续的曲子。她把指尖收拢了一些,搭在柠檬温热的后背上,闭着眼想,下周六跟晁悦去看演唱会也好。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得找点事情填满自己的时间,不然那些她想回避的东西就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沿着窗台的边缘和墙角的暗处蔓延进来,直到整间屋子都被它们填满。
柠檬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打了两个响鼻,她侧过头去看了它一眼,把掌心覆在它正在缓慢起伏的脊背上,在闭眼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艘抛了锚的船,码头已经拆了,出海的航线也没有定好,但她至少还有一只猫和一扇可以关上的窗。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计划过比下周六更远的事了,但下周六的演唱会至少是一块浮木,可以让她在冬末的水面上再漂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