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离开钱誓的第三年,沈故谦觉得自己活得越来越像一株被养在密封容器里的植物——水分倒是没缺过,但根须已经绕到底部缠成了一团,怎么伸展都碰不到新的土壤。

她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写报告、开会、下班,回家喂柠檬、煮速冻饺子、看一集没什么营养的综艺节目、洗漱、关灯。

日子被压缩成一条刻度均匀的直线,没有什么起伏,也没有需要被填充的缺口。

但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候,当暖气片嗡鸣声填满了卧室,当她裹着被子侧躺着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枕头上照出一小片冷冷的亮斑,某种被她刻意压在底部的需求就会像沉在水底的沙子一样被搅动起来,慢慢地翻涌到水面上,带着一种持续性的、挥之不去的痒。

她会闭上眼睛,手滑进被子下面,用那些已经被自己演练过无数次的动作去填补那道被时间磨得越来越宽阔的缝隙。结束后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空旷——像是在用一杯水去浇一亩干裂的农田,动作到位了,但远远不够。这种屈辱感比欲求不满本身更折磨人。

她在某天深夜把这个循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关掉手机翻身面朝墙壁,做了一个决定——她得去谈个正儿八经的女朋友了。

然而女同性恋的相亲之路比她想得要坎坷不少。

首先她没有那么多社交渠道,工作圈子里的同事大多数是直女,偶尔有圈内人也早就名花有主了,不能撬墙角。其次她是公职人员,不可能正大光明地在社交平台上挂出“女同寻女友”的标签,只能在有限的几个相对安全的APP上小心翼翼地填资料,头像不能用正脸,简介不能写得太直白,所有的表达都得绕一道弯,像在写一份需要用解码器才能读懂的电报。

她断断续续地聊了几个月,交换过照片的七八个,见过面的三四个,各有各的不合适——有的嫌她工作太忙,有的嫌她养猫掉毛,有的聊了两天就问她“你能不能接受开放式关系”。她在最后一个问题前冷静地退出对话框,把APP卸载了,过了两周又装回来,继续在那个有限的池子里打捞可能存在的其他选项。

第五个月的时候她终于刷到了一个让她愿意主动发消息的人。对方的头像是一张侧脸在咖啡馆里的照片,暖色灯光落在肩头,轮廓柔和不锋利,简介写着“喜欢猫和秋天,工作稳定,慢热但真诚”。

沈故谦盯着那张头像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道光和那道侧脸的弧度让她想起了某个曾经熟悉的影子,但又不完全一样。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简短的介绍,附上了一张柠檬趴在沙发扶手上的照片作为展示自己的方式,然后等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对方回复了:“好可爱的暹罗猫。我叫程绯,在南城那边工作。”沈故谦握着手机坐在下班后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那行字和后面跟的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觉得那扇关了很久的门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碰了一下。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选在南城一家咖啡馆,地段偏但不难找,店里的座位不多,光线暖而柔和。

程绯比照片里看起来稍微高一些,穿着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头发刚到肩膀,坐下来的时候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不紧不慢的。她说话的声音也跟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不算热烈但让人舒服,语调平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持久。沈故谦跟她聊了一个下午,从各自的工作聊到养猫的经验,从养猫的经验聊到最近看过的电影,再从电影聊到彼此对“慢热”这个词的理解。

中途柠檬的照片被翻出来看了好几张,程绯每看一张都会认真地评价一句“这只好有气质”“这张像在思考哲学问题”,沈故谦觉得自己心里那个被闲置了许久的、正在慢慢生锈的角落正在被什么东西重新润滑着。那天散场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咖啡馆门口,冬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发尾微微晃动,程绯把围巾重新围好之后微微偏头看着沈故谦:“下次可以带柠檬出来吗?我想看看它真猫。”沈故谦点头说“好”。

后来的两三个月里她们见了十几次面,频率不算高但稳定。程绯确实很喜欢柠檬,每次来都会带一小袋冻干零食分着喂,柠檬也不怕生,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带零食来的客人。

她们一起逛过花鸟市场,一起在公园的长椅上分食过一盒切好的水果,一起挤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看完了一整季的纪录片。程绯靠在沙发扶手上,沈故谦靠在另一端,两个人中间隔着柠檬蜷成的一团毛球,偶尔偏头的时候目光会交错一瞬,那种交错轻盈而自然,像是在共同翻阅一本不需要被标注重点的书,按照它自己的节奏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沈故谦觉得这种感觉跟以前太不一样了。

以前她跟钱誓之间总是带着一种又急又烫的、像是要把所有的时间都压缩进同一条管道里挤着通过的力道。但程绯给她的是另一种节奏——慢的,稳的,像是一条被水流磨平了棱角的河道,两岸的草木各自生长互不打扰,她知道河水在流,但不会被它的流速拖拽着跑。她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确定关系,程绯在某天晚上做了一桌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说“我们在一起吧”,语气平静得像是预告明天的天气。

沈故谦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个“好”。没有烟花,没有过度的心跳加速,就是一顿饭的时间和两块红烧肉的间隙,一段关系就在那张木质餐桌和暖黄色吊灯下面完成了它正式的落地。

然而落到地面上之后的一些东西并没有完全按照预期往下走。她们的亲密关系在最初几周里是一种温吞的、礼貌的、带着试探性质的频率,像两个都不太确定对方那边有多深的水的人站在岸边互相请对方先下水。

沈故谦发现自己在那些时刻里很难完全放开,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们两个人的节奏在那种情境下像是两首节拍不一样的曲子,一个快半拍一个慢半拍,怎么都对不上。她试着主动调整自己的步频去配合对方,但调整完之后反而把自己原本的那条线弄乱了。

程绯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某次结束之后安静地侧躺着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点分心?”沈故谦侧过头看她,程绯的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上,表情平静得像水面,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一层她正在慢慢溶解的、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的东西。

她们又尝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努力地想要修正那些偏差,但每一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卡住,像两根并排放置的轨道中间隔着一条缝,车轮怎么也跨不过去。

分手是程绯提的。她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做了沈故谦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等两个人吃完收拾好碗筷之后坐在沙发靠垫上,腿蜷着,膝盖上放着柠檬正在睡觉的猫窝,声音不大但清晰:“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沈故谦正在擦手上的水渍,听到那句话之后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边缘:“是因为那个事吗?”

程绯没有直接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把怀里柠檬的窝轻轻放到沙发垫上,伸手覆在沈故谦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你很好,我也觉得你很好。但我们两个在那方面的节奏……对不上,以后会越来越累的。”

她说完这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气片在墙角发出持续的低鸣和柠檬睡梦中喉咙里偶尔滚过的咕噜声。沈故谦看着自己那只被程绯覆着的手背,指腹的纹路被暖光和阴影揉成一片模糊的边缘。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我知道。我也感觉到了。”

她没有挽留也没有解释,因为程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那种“对不上”的感觉在两个人都努力想要磨合的过程中只会越来越清晰,像是两条在不同的温度下铸造的金属片被焊在一起,表面看着接上了,但稍微用力就会开裂。

程绯走的时候把钥匙留在了玄关鞋柜上,旁边压了一张字条:“柠檬的零食我放在冰箱冷藏室第二格了,够它吃一个多月。”

沈故谦站在玄关看着那串钥匙和那张字条,弯腰把字条拿起来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她关上门之后在门口站了很久,柠檬从客厅跑过来用尾巴绕着她的脚踝绕了两圈,抬头朝她叫了一声。

沈故谦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它温热的后颈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串钥匙放进茶几抽屉里,然后靠着沙发靠垫坐了一会儿,手指穿过柠檬背上的毛慢慢地顺着脊背往下捋,掌心的温度被猫毛和暖气片的热度一起包裹着,像一床勉强够一个人盖的毯子。

柠檬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她的臂弯里闭上眼睛,喉咙里的咕噜声持续而平稳地响着,像是一枚正在被缓慢拧紧的螺丝,把她那根松动的、正在轻轻抖动的弦重新固定回它该在的位置上,拧得很稳,几乎没有留下余量可以再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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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