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誓从别墅门口走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只是弯腰换了鞋,把玄关那瓶昨晚买的醋往鞋柜里面推了推,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沈故谦还站在厨房门框边,看着那道门合拢之后残留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缕灰白色的天光,过了好几秒才眨了一下眼,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柠檬。
柠檬也歪着脑袋看着那道关严了的门,耳朵微微往前竖着,像是在等那扇门重新打开。
沈故谦走过去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冬青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有一辆电动车拐了个弯消失了,钱誓的身影已经没入了街角的晨光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面。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被什么悬在半空的感觉。钱誓走得太快了,快到她连那句“你去哪”都没来得及问出口,快到她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着钱誓往前走,让她连停下来的空隙都没有。
钱誓确实没有停下来。她沿着那条巷子一直走到路口拐了弯,在公交站台站了两分钟又放弃了等车,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她去哪,她沉默了一下报了一个地址,那是老城区一条她很久没有去过的街。街口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咖啡馆,外立面刷着墨绿色的漆,招牌上写着法文,门口的藤编椅被阳光晒得发白。她上一次来这里已经是两年前了,那时候她父亲刚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回来,用一条新的短信重新出现在她的通讯录里。
她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去的时候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上午九点多的店里客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在翻报纸的老先生,吧台后面的音响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钱誓的目光扫过几张桌子最后落在了靠窗那个位置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头发修剪得整齐,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大半,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看见钱誓走过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个笑,那笑容说不上虚伪但也绝对算不上温情,更像是一个人在谈判桌上占据了有利位置之后摆出的从容姿态。
“坐吧。”他朝对面的椅子扬了一下下巴。钱誓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她看着对面那张跟自己有着几分相似轮廓的脸,觉得每一次见面对方都能比上次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处下手的疲惫:“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她父亲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从旁边的椅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了她面前。信封没有封口,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钱誓没有伸手去接,她看着那个信封就像在看一个盖子还没掀开的盒子,里面装着她大概猜得到的东西。
“打开看看呗。”他说。钱誓犹豫了两秒伸出手把信封里的东西抽了出来。是几张照片,打印在A4纸上,像素不算特别高清但足够辨认出画面里的人物。
第一张是她和沈故谦在那棵梧桐树下面的那个夜晚拍的,路灯的光把她们的人影照得很清楚,她正靠在树干上沈故谦低头吻着她,画面定格在一个两个人嘴唇贴在一起的角度。第二张是她们从超市出来,她挽着沈故谦的胳膊,沈故谦手里提着购物袋。第三张是在那栋别墅门口,她开门的时候沈故谦站在她身后低头在看手机,距离近得能看到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衣角。
钱誓捏着那几张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她父亲,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你找人跟踪我?”他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表情坦然得像是被问了一个完全不重要的问题:“我总要知道我女儿在跟什么人来往吧。”钱誓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推回到桌面上:“你想要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享受“提出条件”这个过程中的某种愉悦感:“我最近有点周转不开,你手头宽裕的话先借我一点,不算多,够我撑过这段时间就行。”他报了一个数字——算不上巨大但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足以把一个人一整年的积蓄掏空大半。
钱誓握紧了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我没有那么多钱。”他说没关系可以分批给,反正他不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你也有另外一个选择。”钱誓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端起那个空了的咖啡杯像是端着一杯满了的酒在说祝酒词一样:“你跟那个人分了,照片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继续过你的日子,我继续过我的,大家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钱誓咬着后槽牙沉默了好几秒,咖啡馆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曲子,有人在吧台那边点单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她压低了声音说:“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这么跟我说话?”他听了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她从心底泛凉的笃定:“凭我知道你在意这些东西。凭我了解你。你从小就不愿意让人看到你不好的一面,你不愿意让人知道你家有一个这样的人。”
钱誓想说“那你自己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说这些没有用。她父亲对“丢脸”这个词的定义和她的完全不同,他甚至不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有什么不妥,就像他不觉得“别人拿刀砍你的时候你跑得快是聪明还是丢人”这件事值得被他思考一秒钟。他放下杯子看着她:“你不用急着做决定,我给你时间考虑。但别太久,我的耐心不是很好。”他站起身来把那几张照片连同信封一起收进了自己夹克的内袋,走之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从小就聪明,知道什么选择对自己最好。”
他的脚步声走出了咖啡馆,门铃又响了一声清脆的叮当。钱誓坐在原位没有动,看着对面那只空了的咖啡杯和杯垫上残留的一圈褐色水渍。爵士乐还在继续,角落里的老先生翻了一页报纸,吧台后面的咖啡师正在擦拭一台蒸汽机的喷嘴。
她慢慢地把脸低了下去趴在了桌面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木头桌面,两只手臂环着自己的肩膀像是在给身体加上一层并不是很有用的保护。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肩膀微微地抖着,压抑的哽咽声从交叠的手臂缝隙里漏出来,隔着一层木头的震动传到自己耳朵里,模糊的、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她不知道自己趴在桌上哭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时间在那张木头桌面上融化成一滩没有形状的东西。
一只干净的带着淡淡咖啡香的手轻轻推了一盒纸巾过来。纸巾盒放在桌面边缘,刚好落在她能够到的位置。钱誓从手臂的缝隙里抬了一下头,看到一只手收回去的方向。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吧台边站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的围裙,衬衫领口翻在围裙带子外面,头发拢成一条蓬松的低马尾搭在左肩前面。她的五官轮廓清晰利落,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沉稳的距离感,嘴角微微收着,目光平静地落在钱誓身上像是看过了无数个在咖啡店里哭过的人,早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钱誓吸了一下鼻子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不好意思……我失态了。”那个女人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动作自然的像是她本来就该坐在这里一样:“没关系,这是我的店,哭多久都不收费。”
钱誓用纸巾按了按眼睛的湿润边缘,让自己稍微恢复了一些平静:“你是……”对方微微点了一下头:“刘郄彦,这家店的老板。看你在那里趴了好一会儿了,怕你需要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钱誓摇了摇头把揉皱的纸巾攥在手心里:“不用了谢谢,我坐一会儿就走。”刘郄彦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坐着,她只是站起来转身走回吧台后面,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温水过来放在钱誓面前:“喝点水。你脸色不太好,这样走出去容易头晕。”
钱誓看着那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底映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把她嗓子里那团压了许久的东西融化了一点点。刘郄彦靠在吧台边缘没有走远,低头用一块干布慢慢地擦着一只已经擦干净了的咖啡杯,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并不着急要等谁的回应。钱誓握着那杯温水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她搭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沈故谦发来一条消息:“你到哪了?中午回不回来吃饭?”钱誓看着那行字盯了很久,指腹在屏幕上方悬了好几次,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回过去:“晚点。”她放下手机端着那杯温水又喝了一口,偏过头把视线投向窗外那棵被晒得发白的梧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