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谦打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一种有气无力的嗡嗡声。玄关的鞋柜上还放着早上出门时随手扣下的钥匙,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白开水,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像是什么东西无声地出了汗。
她换了拖鞋,把钥匙扔进托盘里,“叮”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冰箱在厨房角落里低低地运转着,窗外的车流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沈故谦站在玄关没动,视线从沙发扶手边歪倒的靠枕滑到茶几上摊开的那本法医学期刊,再到阳台上那盆果然已经枯了半截的绿萝。常捷玫说得没错,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大半,剩几片绿色的耷拉在盆沿,看起来命不久矣。
她走过去,用手指捻了捻土,干得裂开了缝。拧开水龙头接了点水浇下去,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短促而干渴,像人咽了一口唾沫。沈故谦看着那盆绿萝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走向冰箱,把从火锅店打包回来的食材一袋袋往外掏。毛肚、鸭肠、黄喉、脑花、虾滑、肥牛、午餐肉,还有那盒红糖糍粑和两碗冰粉,整整齐齐码在料理台上,包装袋上的水汽模糊了打印的价签。
她烧了一锅水,丢进去半块火锅底料,红油在沸水里慢慢化开,香味升腾起来,填满了厨房的角落。沈故谦靠在灶台边等水开,手机搁在旁边,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她把食材一盘盘涮进锅里,毛肚七秒,鸭肠八秒,肥牛变色就捞。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翻滚的小锅,辣味呛得她鼻子发酸,对面没有碗筷,没有杯子,没有谁跟她抢最后一片午餐肉。
她忽然想起常捷玫说的那番话,想起她亮出戒指时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小李小张孩子都上幼儿园了,王法医上个月刚结婚,就连我都脱单了。”沈故谦夹起一块黄喉,嚼了两下,觉得今天这锅底好像不够辣,吃着没什么滋味。
她又想起常捷玫和晁悦。那俩人在一块儿的时候黏黏糊糊得让人没眼看,常捷玫一个大老粗,在晁悦面前乖得像只大型犬,晁悦叫她往东她绝不往西。上个月队里聚餐,晁悦来得晚了些,常捷玫整场饭局都心不在焉,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手机,菜上来先往旁边空碗里夹一筷子,嘴里嘟囔着“这个悦悦爱吃”。有人笑她,她理直气壮地说“有对象怎么了,你们羡慕啊?”
沈故谦当时翻了个白眼,给常捷玫的酒杯里偷偷多加了两口白酒,看她喝下去以后抱着晁悦的胳膊叫“宝宝”叫了一整晚。
可是此刻,她一个人对着锅里翻滚的红汤,忽然觉得那种腻歪——那种有人惦记着、也有人被她惦记着的感觉,好像也不算太差。
蒸汽模糊了眼镜片,沈故谦摘下来擦了擦,视线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那个位置上曾经坐过一个人,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那段记忆早该褪色成黑白照片。但此刻灯光昏黄,锅里的热气氤氲上升,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钱誓的脸。
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钱誓读新闻系大四,沈故谦刚升上大三。两个人在一次跨院系的课题里分到同一组,为了一个关于“非正常死亡事件媒体报道伦理”的调研,前后跑了两个多月。钱誓负责采访和写稿,沈故谦负责提供法医专业方面的资料支撑,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课题结束那天钱誓请她吃饭,两个人喝了一瓶梅子酒,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钱誓的脸红扑扑的,拉着沈故谦的袖子说“阿谦,以后我们还要一起做很多事”。
后来她们确实一起做了很多事。一起熬夜赶稿,一起蹲在解剖室外面等报告,一起挤在钱誓租的那间小卧室里看电影。钱誓喜欢蜷在她怀里,脑袋搁在她锁骨的位置,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她会在沈故谦加班到深夜回来时留一盏小夜灯,会在沈故谦累得不想说话时默默端一杯热牛奶过来,会窝在她身边用那种黏糊糊的、拖长的尾音叫她“阿——谦——”。
沈故谦记得钱誓撒娇的样子,嘴唇微微嘟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手指不安分地在她腰上画圈。她那时候总是一副拿她没办法的表情,嘴上说着“你几岁了还这样”,手上却已经把人搂紧了。钱誓睡相不好,半夜总要翻过来缠住她,腿搭在她肚子上,手臂横过她的胸口,像一只八爪鱼。沈故谦被她压得喘不过气,伸手去推,钱誓就会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声“别动嘛”,然后贴得更紧。
那些夜晚很安静,窗帘缝隙里漏进路灯的光,在钱誓的肩胛骨上投下细细的条纹。沈故谦经常睡不着,就侧过头看她的睡脸,看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听她浅浅的呼吸。有时候钱誓会忽然醒过来,睡眼惺忪地对上她的目光,然后笑一下,凑过来亲她的嘴角,再缩回她怀里接着睡。那种亲昵自然得像呼吸,像心跳,像她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多余的语言。
后来呢?后来钱誓毕业去了外省的报社,异地久了,电话越来越少,争吵越来越多。最后一次通话是在一个雨夜,沈故谦刚值完夜班,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听钱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阿谦,我们算了吧。”
沈故谦当时只说了一个字:“好。”
锅里的汤快烧干了,沈故谦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筷子还悬在半空,夹着的那片肥牛早就凉透了。她把它塞进嘴里,嚼了嚼,觉得又老又柴。她把火关掉,把剩下的食材归拢好收进冰箱,碗筷堆在水槽里没有洗。走到客厅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浇过水以后叶子好像精神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蜷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冰箱的嗡鸣声搅在一起。常捷玫说得对,三十一岁了,阳台上的绿萝枯了半截,冰箱里除了打包的食材就是速冻水饺,沙发上连个靠起来舒服的抱枕都没有。她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想每天早上有人跟她说“起了?”想晚上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是亮着的,想有人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做饭然后头也不回地喊她“洗手吃饭”。
想钱誓。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沈故谦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来电归属地是本市的,她皱了皱眉,大概又是快递。前天在网上买的法医图谱应该到了,她划开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像一个人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按下了拨出键。
“哪位?快递放门口就行。”沈故谦说。
沉默又持续了两三秒,然后一个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那个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感冒初愈,又像是刚哭过,尾音微微发颤,却依然有着那种沈故谦刻在骨头里的、又软又黏的尾调。
“见一面吧,阿谦。”
沈故谦整个人僵住了。手机从肩膀滑下来,落进她掌心里,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她的皮肤,她却觉得像被烫了一下。那个称呼——“阿谦”——只有一个人这么叫她,只有一个人能把这两个字喊出缠缠绕绕的、让人心尖发麻的意味来。
她张了张嘴,喉头发紧,像被人攥住了脖子。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影影绰绰地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背上。
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挂断。只有那道呼吸声,浅而慢,像是也在屏着气等待一个答案。
沈故谦攥紧了手机,指尖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