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技侦办公室被窗外的天光染成了一层灰蓝色。白天的喧嚣已经退了潮,只剩下几盏日光灯嗡嗡地亮着,投射出冷白的光线,把桌面上的物证袋和记录本照得清清楚楚。沈故谦坐在工位前,把下午整理好的初步解剖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用红笔圈出几处关键数据,然后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朝着林卿浅的工位那边喊了一声:“林卿浅,跟我去开会。”
林卿浅正在对着显微镜调焦距,听到这句话手一抖差点把玻片掉在地上。她抬起头来,脸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红了一层,像一盏被拧开了开关的小灯泡。她手忙脚乱地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又把桌面上散落的记录纸归拢整齐,然后小跑到沈故谦面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来了沈老师。”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红透的脸和那双闪躲的眼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孩子最近状态不太对劲,自从那天晚上在拉吧攥了她手腕之后,林卿浅每次跟她单独相处都像一只被猫盯上的麻雀,浑身的毛都炸着,随时准备扑腾翅膀飞走。沈故谦想找机会跟她说清楚,可每次话到了嘴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又咽了回去。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能不伤到这孩子。
“走了。”沈故谦没有再说什么,夹着文件夹转身往外走。林卿浅安静地跟在她身后,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间距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不远不近,像一条小心翼翼地跟着主人的影子。
两人沿着走廊往三楼会议室走,擦肩而过的同事跟沈故谦打招呼,她一一应着,林卿浅在旁边缩着肩膀尽量减少存在感。上楼拐弯的时候沈故谦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林卿浅正低着头数自己的脚步,完全没发现沈故谦停下来,差点一头撞上她的后背。沈故谦伸手虚挡了一下:“看着点路。”
林卿浅猛地抬头,发现自己离沈故谦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那张脸“腾”地又烧了起来,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腰撞上了走廊的扶手,发出一声闷响。沈故谦看她那副样子,嘴角抽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长条会议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常捷玫坐在主位,旁边是刑侦一队的刘队长、技术科的老王、痕迹检验的张姐,还有几个沈故谦叫不上名字的年轻民警。沈故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林卿浅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把记录本翻开,笔尖抵在纸面上,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常捷玫敲了敲桌面示意开始,目光投向沈故谦:“沈法医先说初步结果吧。”
沈故谦翻开文件夹,把下午的发现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死者女性,初步测定的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之间。体表无开放性创伤,骨骼未发现骨折,软组织不存在钝器打击造成的大面积皮下出血。但是——”她把红笔圈出的那处数据往前推了推,“胃内容物里检出了乙二醇残留,浓度偏高。消化道黏膜存在化学性烧伤的痕迹,肝脏切片也显示典型的急性中毒性病理改变。所以目前的初步结论是乙二醇中毒致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技术科的老王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自杀还是他杀?”
“暂时无法定论。”沈故谦摇了摇头,“乙二醇常见的来源包括防冻液、工业溶剂这些东西。如果是自服,需要找到容器;如果是被投毒,就需要排查接触途径。现场没有发现瓶子或者罐子,这点痕迹检验那边有没有收获?”
张姐接话:“现场灰尘样本里没有发现乙二醇的成分,基坑四周也没有倾倒液体的残留痕迹。死者的衣物上也没有检出,所以不是现场服用的,大概率是在别的地方摄入之后才被转移到了厂房。”
刑侦一队的刘队长翻着手里的笔录插了一句:“身份查到了。下午对比了失踪人员库,有家属三天前来报过失踪,描述的特征能对上。死者是本地人,三十四岁,某化工企业的行政人员。家属说她已经四天没回家了,电话一直关机。”
沈故谦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化工企业。乙二醇。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在她脑子里轻轻撞了一下,像两块拼图边缘对上了,但还没完全卡进去。她没有立刻说出来,只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然后继续听各部门的汇报。
痕迹那边补充了几处鞋印的比对结果,监控组说厂区外围的摄像头坏了,路面卡口没有拍到可疑车辆。大家各说各的,线索像散了一地的珠子,还没有人能串起来。常捷玫听了一圈之后,目光重新落到沈故谦身上:“沈法医,等毒理细项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出补充报告。”
沈故谦点头:“三天之内。”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故谦收拾好文件夹站起来,旁边林卿浅也跟着站起来,手里的记录本写了满满三页。沈故谦往外走的时候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林卿浅被这一拍拍得肩膀一缩,脸又红了,低着头应了一声“嗯”,然后抱着记录本小跑着出了会议室的门。沈故谦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靠在走廊的窗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钱誓发了条消息过来:“下班了吗?我在门口。”
沈故谦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秒,嘴角翘起来,锁了屏幕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