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婚后日常(二)[番外]

沈故谦发现家里的油卡只剩下一张的时候,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她站在玄关鞋柜旁边翻那个专门放油卡的小铁盒,翻了两遍只翻出一张中石化的卡和一张中石油的卡,钱誓那辆深灰色沃尔沃的油卡不见了。她蹲下来把鞋柜底下也摸了一遍,手指碰到几个灰尘团和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瓶盖,油卡还是没有。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看了一眼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的钱誓,开口了:“你那张油卡呢?”

钱誓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来看着她,表情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茫然。“什么油卡?”

“你车里那张加油用的卡。”

钱誓想了想。“好像……上次加油的时候放在扶手箱里了?还是放在外套口袋里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家居服,又偏头看了看挂在玄关衣架上的那件深灰色外套,“应该在外套口袋里。”

沈故谦走到玄关把那个外套拽下来,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圈,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收据和两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猫粮颗粒。她把那两颗猫粮颗粒放在鞋柜上,又把外套翻了个面,还是没有油卡。她转回客厅看着钱誓那张正在努力回想的脸,沉默了两拍。

“我上周就跟你说过要加油了。”沈故谦把那个小铁盒放回原处,“你说你加,结果你没加。前天我开你车出去的时候油表已经亮灯了,我自己加了。”

钱誓把手机放下来,脸上那个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的、介于讨好和耍赖之间的弧度。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沈故谦旁边,伸手把那个小铁盒从鞋柜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我明天去加,我保证。”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脸,没有接话。她把两辆车的保养和加油都归自己管了,因为钱誓这个人对这种事有一种天然的、让她无法理解的迟钝。钱誓能记住每一本法文小说的出版年份和每一部电影的导演名字,能记住韩玦瑶每一部戏的拍摄周期和吴潇每一个访谈节目的播出时间,但她记不住自己车里的油还能跑多少公里。有一次沈故谦坐她的车出去开会,开了一半油表亮灯了,钱誓偏头看了一眼仪表盘,说了一句“哦,亮灯了”,然后继续往前开。沈故谦问她为什么不在上一个加油站停下来,钱誓说“我以为还能再跑一段”。那一段跑完之后车子在离加油站还有两公里的地方彻底熄火了,两个人坐在车里等拖车等了四十分钟。从那以后沈故谦就把两辆车的加油和保养都接了。

钱誓最近买了一套加缪的口袋本。那套书一共五本,《局外人》《鼠疫》《堕落》《夏天集》和《婚礼集》,封面是那种很干净的白色,印着加缪的黑白侧脸照,开本很小,刚好能塞进外套口袋里。她第一天买回来的时候就把那五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偏头看了半天,嘴角带着一个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弧度。第二天她把《局外人》塞给了沈故谦,说“你看这个”。沈故谦接过来翻了两页,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第三天她又把《局外人》从茶几上拿起来塞给沈故谦,说“你真的应该看看”。沈故谦把那本书翻开第一页,看了三行,又合上了。第四天钱誓把《局外人》放在了沈故谦的枕头上。第五天沈故谦把《局外人》从枕头上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钱誓又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在沈故谦的书桌上。

沈故谦觉得这是个问题。

不是《局外人》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钱誓那种“你必须看”的执着让她觉得需要谈一谈。她不是不看,她只是没有时间。技侦那边的案子堆着,健身房的计划还欠着三次没去,家里两只猫每天要劝架,两辆车的油要加,冰箱里的菜要吃完了得去买。她每天晚上回到卧室的时候只想躺着,连手机都不想刷,更别说去看一本关于一个在阿尔及尔海滩上开枪的人的法文小说。但钱誓不这么想。钱誓觉得《局外人》是加缪写得最好的一本,觉得沈故谦会喜欢,觉得如果她看了她们就能聊一聊默尔索和玛丽和那个阿拉伯人。沈故谦每次听到钱誓提起“默尔索”三个字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默地数到三,然后把话题转回到“明天谁去买菜”或者“柚子今天又吐在沙发上了”。

那天晚上沈故谦决定跟钱誓谈一谈。她坐在床沿上,钱誓靠在床头看手机,两只猫各占了一个枕头。沈故谦清了清嗓子,开口了:“钱誓,我想跟你聊聊那本《局外人》。”

钱誓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亮了的、等着她说下去的光。沈故谦看着那个光,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组织了一遍,正准备开口,钱誓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凑到沈故谦面前,低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沈故谦还没来得及反应,钱誓又凑过来碰了第二下,这次比第一下长了一些。沈故谦往后仰了一下头,想把那个吻躲开,但钱誓跟着往前凑了半寸,第三下吻在了她的嘴角。沈故谦伸手推住了钱誓的肩膀,把她往后推了一截。

“你让我说话。”沈故谦说。

钱誓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往上弯了一截。“你说。”

沈故谦张了张嘴,刚发出一个“你”字,钱誓又凑过来了。这一次钱誓没有碰她的嘴唇,而是把嘴唇贴在了她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沈故谦的耳垂是她最怕痒的地方之一,被咬到的时候整个人缩了一下脖子,嘴里那句“你最近买书买太多了”变成了一声被压着的、含混的气音。钱誓从她耳垂移到了颈侧,在那里印了一个很轻的吻。沈故谦的手从钱誓的肩膀上收回来,攥住了床单的边缘。钱誓的嘴唇从颈侧滑到了锁骨上方那片皮肤上,在那里停了一拍。

沈故谦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伸手把钱誓从自己颈窝里推开了。她看着钱誓那张带着一点得意和一点被压着的热度的脸,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就是不想让我说话。”

钱誓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没有落下来。她没有否认,只是伸手把沈故谦那件睡衣的领口拉下去了一点,露出锁骨上方那片被刚才那个吻焐热的皮肤。沈故谦把她的手从领口上拿开,扣在掌心里,然后用另一只手在她腰侧掐了一下。钱誓被掐得往旁边歪了半步,沈故谦趁那个空隙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把那本《局外人》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放在钱誓面前。

“我看,”沈故谦说,“但你要让我先把话说完。”

钱誓看着她手里那本书和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沈故谦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坐回床沿,开始说。她说了大概五分钟,从“你买书我不反对”到“但你不能把书塞到我枕头上让我必须看”到“我有自己的节奏”。钱誓坐在她旁边听着,没有插嘴,也没有再凑过来吻她。沈故谦说完之后看着钱誓那张安静的脸,等着她回应。钱誓想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平:“行。那我把书放回书架上,你想看的时候自己拿。”

沈故谦看着她那个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钱誓又凑过来了,这次沈故谦没有躲。那个吻从嘴角开始,沿着下颌线往下走,经过颈侧,停在锁骨上方那片皮肤上。沈故谦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感觉到钱誓的嘴唇和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她刚才那些“我有自己的节奏”的话从脑子里往外挤。她伸手环住了钱誓的肩膀,把钱誓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两个人从床沿滚到了床中间。

就在那个时候,柠檬和柚子打起来了。

那两只猫本来各占了一个枕头,柠檬在左边那个枕头上缩成一团,柚子在右边那个枕头上摊成一张饼。不知道是谁先动了爪子,大概是柚子又去招惹柠檬,柠檬从枕头上跳起来拍了柚子一下,柚子不甘示弱地回了一爪子。两只猫从枕头打到床中间,从床中间打到被子上,从被子上打到沈故谦和钱誓交叠的身体旁边。沈故谦感觉到一只毛茸茸的东西从她小腿上踩过去,然后是另一只。她偏头看了一眼,柠檬正追着柚子在床尾绕圈,柚子一边跑一边回头用爪子拍柠檬的脸,柠檬被拍到了就停下来甩一下脑袋,然后继续追。两只猫的尾巴在床尾扫来扫去,把被子踢得乱七八糟。

钱誓的手停在沈故谦的内衣搭扣上。她偏头看着床尾那两只正在绕圈跑的猫,沉默了两拍。沈故谦也偏头看着那两只猫,沉默了两拍。然后两个人同时坐起来,钱誓伸手把柚子从床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沈故谦把柠檬从床尾拎起来放在地上。两只猫被分开之后各自蹲在地板上仰着脸看着床上那两个人。沈故谦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钱誓把柚子放在地上,然后两个人看着那两只猫,沉默了。

那天晚上之后,柠檬和柚子再也没有被允许在晚上进过卧室。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钱誓会把两只猫从卧室里抱出去放在客厅沙发上,然后把卧室门关严实。柠檬和柚子刚开始还会蹲在门口挠门,挠了几天之后大概是认命了,改成每天早上去挠。沈故谦对此的评价是“它们比你有记性”。

钱誓最近几乎不用手了。那个“不用手”的意思是,她跟沈故谦做的时候只用嘴唇和身体的其他部分,不碰手指。沈故谦第一次听到钱誓这个理论的时候正在沙发上给柚子梳毛,梳子停在半空,偏头看着钱誓那张写满了“我是认真的”的脸,沉默了五秒。钱誓的理论是“老是用手会床死”,沈故谦把梳子放在茶几上,看着钱誓,开口了:“你从哪听来的?”

钱誓说:“网上。”

沈故谦把柚子从膝盖上放下来,站起来往厨房走。钱誓跟在她后面,嘴里还在解释“你看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总得有点变化”。沈故谦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偏头看着钱誓那张被厨房灯光照得柔和而清晰的脸和那双正在被压着的眼睛,把水瓶放下来,开口了:“你那个理论不叫‘床死’,叫‘你懒’。”

钱誓没有反驳。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钱誓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本《局外人》,翻开第一页开始念。她念的是法文,声音不大,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念一首诗。沈故谦躺在旁边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音节从钱誓嘴里流出来,被床头灯光和窗外的风声共同托着,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钱誓念了两页之后发现沈故谦已经睡着了,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偏头看着沈故谦那张被月光照得安静而清晰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她凑过去在沈故谦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然后躺回自己的枕头上,闭上了眼。

但钱誓那个“不用手”的习惯没有改。每天晚上她都凑过来,用嘴唇和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把沈故谦拆开。沈故谦有时候在过程中会偏头看一眼床头柜上那本《局外人》,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做到一边念加缪一边这样对我的”。她每次结束之后都会骂钱誓,钱誓每次都听着,然后第二天晚上照做不误。有一次沈故谦在某个瞬间喘息的时候,钱誓忽然在她锁骨下方咬了一口。那个力度不大,但位置很敏感,沈故谦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然后偏头瞪着钱誓。钱誓正撑在她上方,嘴角带着一个被什么东西顶出来的、带着一点得意的弧度。沈故谦看着那个弧度,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钱誓,你完了。”

那之后两个月里沈故谦没有跟钱誓上过床。钱誓每天晚上照常洗漱,照常躺到床上,照常侧躺着看着沈故谦的背影。沈故谦背对着她看手机或者看报告,偶尔翻个身面朝她,但只是看着,没有凑近。钱誓有时候会伸出手来搭在沈故谦的腰上,沈故谦把那只手拿开放在被面上。钱誓有时候会凑过去在她后颈上碰一下,沈故谦往前挪半寸躲开。两个月里钱誓试了各种办法,从在浴室里唱歌到在厨房里做沈故谦爱吃的菜到在书房里把沈故谦的椅子后面贴满便签条。沈故谦的态度一直很稳定,不生气,不吵架,也不上床。钱誓每天晚上躺在床的那一侧,看着沈故谦那个被台灯光照着的背影,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种她无法还手的方式惩罚着。她把那本《局外人》翻来覆去地读了三遍,读到默尔索在监狱里思考自由和习惯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理解了一点什么叫“习惯了没有的东西之后,再失去它就会变得难以忍受”。

两个月之后的某个晚上,沈故谦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穿睡衣,只裹了一件浴袍。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偏头看着靠在床头看书的钱誓。钱誓从书页上方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浴袍领口下面那片露出来的皮肤上,停了一拍。沈故谦伸手把浴袍的带子拉开了。钱誓手里的书合上了。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钱誓把书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沈故谦从床沿上拉了过来。那天晚上钱誓用了手。沈故谦在某个间隙里偏头看着她那只正在自己腰侧缓慢移动的手,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钱誓没有听清,但感觉到那句话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磨平了棱角的、重新接上了的什么。她把嘴唇贴在沈故谦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这次沈故谦没有推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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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