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 117 章

那三天里两个人几乎没有出过卧室。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和被子上,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痕迹照得分明。钱誓的体力比之前好了不少,沈故谦被她翻来覆去地折腾,有时候趴在枕头上喘气,有时候仰面躺着,脚搭在钱誓的肩膀上。结束之后两个人并排躺着,各自喝一口水,然后不知道谁先动的手,又开始第二轮。

第三天早上沈故谦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腰像是被人拆了又重装了一遍。她侧躺着,被钱誓从身后抱着,钱誓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呼吸喷在她后颈的位置,温热而均匀。沈故谦偏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估摸着大概已经快到中午了。她动了一下腿,感觉到腿根酸得厉害,膝盖弯起来的时候牵扯到的那片肌肉让她嘶了一声。钱誓被她弄醒了,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手臂收紧了一些。

“今天不能再做了。”沈故谦说。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钱誓在她后颈上蹭了蹭,没有接话。沈故谦把她的手从腰上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她,伸脚踢在她的腿上。那一脚没用力,但钱誓还是往后缩了一下,睁开眼看着沈故谦那张被睡意和疲惫染得有些苍白的脸,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沈故谦又踢了她一脚,钱誓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踝,把那条腿拉过来搭在自己的腰上。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距离很近,呼吸缠在一起。沈故谦看着钱誓那张脸,没有挣开腿,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那天上午她们终于从卧室里出来了。沈故谦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咖啡。钱誓在厨房里做午饭,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沈故谦端着杯子,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碎石地面上被风推着走。她感觉到身体里那个被关掉很久的开关不仅被重新打开了,而且调到了一个比之前更高的档位。这种感觉很好,好到她几乎忘了那些被压着的东西。

下午的时候韩玦瑶到了。

那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停在院子门口的时候,沈故谦正坐在藤椅上看手机。她听到门铃响,站起来去开门。门一开,韩玦瑶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白色的阔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两个包。她旁边站着夏启玥,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头发染了一撮粉红,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肩膀上还挎着一个帆布袋。夏启玥看到沈故谦的时候朝她挥了一下手,嗓门很大:“好久不见!”

韩玦瑶偏头看了夏启玥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沈故谦。她的目光从沈故谦脸上移到她脖子侧面那道没来得及遮住的浅红色印子上,停了一拍,然后往上移,对上沈故谦的眼睛。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被压着的、懂得都懂的光。沈故谦的耳根红了一层,伸手把衬衫领口往上拽了拽。韩玦瑶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侧身从她旁边走进院子,把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了一圈那间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屋子。

“不错嘛,”韩玦瑶说,“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多了点人气。”

夏启玥跟在后面进来,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放,凑到沈故谦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们俩是不是这几天一直在……”

沈故谦把她往旁边推了一下。夏启玥笑着躲开了,也不追问,转身去院子里看那棵老梧桐了。韩玦瑶站在客厅中间,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几根橡木梁,然后偏头看着刚从厨房走出来的钱誓,朝她点了一下头。钱誓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把一杯递给韩玦瑶,一杯放在茶几上。

“庄园很好,”钱誓说,“谢谢。”

韩玦瑶接过茶喝了一口。“别谢了。伴娘的位置给我留着就行。”她顿了一下,偏头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跟老梧桐树合影的夏启玥,“她要当司仪,你别拦着。她惦记这个好久了。”

钱誓笑了一下。那天下午吴潇也到了。她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和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她进门的时候韩玦瑶正在厨房里跟钱誓研究晚上吃什么,听到门铃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是吴潇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往上弯了一截。

吴潇朝她点了一下头,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沈故谦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沈故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气色比在伦敦的时候好多了。”

沈故谦在她对面坐下来。“嗯。休息了一阵。”

吴潇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那个“休息”是什么意思,只是端着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照得泛着金光的薰衣草田上。那天晚上四个人在院子里吃了顿饭,韩玦瑶做了两道粤菜,钱誓做了两道法餐,混在一起摆了一桌。夏启玥吃得很多,一边吃一边说韩玦瑶那道清蒸鱼比她在香港吃过的任何一家都好吃,韩玦瑶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夏启玥说“因为真的好吃”。吴潇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偏头看一眼韩玦瑶,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沈故谦看着她们四个人围坐在那张长桌旁边的画面,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填得满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常捷玫带着晁悦和沈母到了。

那辆从马赛机场租来的车停在院子门口的时候,沈故谦正在客厅里跟韩玦瑶学怎么用那台咖啡机。她听到门铃响,放下手里的杯子去开门。门一开,常捷玫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利落,脸上带着一个被长途飞行磨得有些疲惫但依然精神的弧度。

她旁边是晁悦,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再后面是沈母,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从长途飞行的疲惫变成了看到女儿那一刻的某种被压着的、正在快速翻涌的东西。

沈故谦站在门口,看着母亲那张脸。她这几个月瘦了不少,颧骨的线条比之前更明显,眼窝深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削掉了一层。沈母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肩膀的宽度,又从肩膀滑到她手腕的粗细,最后停在她那张被什么东西压着的、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的脸上。沈母的眼眶红了。

“妈。”沈故谦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沈母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暖,掌心有些粗糙,指节因为年纪的关系微微凸起。沈母攥着她的手腕捏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着,攥了好几秒。然后她松开手,侧身从沈故谦旁边走进了屋子,抬头环顾了一圈那间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客厅和那几根粗大的橡木梁,点了点头。

常捷玫和晁悦跟在后面进来。常捷玫经过沈故谦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晁悦朝她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很稳。钱誓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跟沈母打了个照面。钱誓的脚步停了一拍,脸上的表情从“谁来了”变成了“完了”,那个变化快到沈故谦都没来得及捕捉。沈母看着钱誓那张脸,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围裙上印着的那行法文,又从法文移回她的脸。钱誓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心虚地低着头,不敢跟沈母对视。

“阿姨。”钱誓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截。

沈母看着她那副样子,沉默了两拍。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很平:“你把她养瘦了。”

钱誓的锅铲在手里晃了一下。“我……我一直在做饭。”

“做饭没用。她这几个月没怎么吃吧。”沈母把目光从钱誓脸上收回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沈故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沈母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开,指腹蹭过她的颧骨,那个动作很轻,但沈故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从那个触感里渗过来了。她没有躲,只是坐在那里,让母亲的手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韩玦瑶拉着沈故谦去试妆造。庄园二楼那间书房被临时改成了化妆间,韩玦瑶从镇上请了一个化妆师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法国女人,染着一头银灰色的短发,说话很快,但手势很稳。

韩玦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化妆师给沈故谦上底妆、画眼线、修眉毛,偶尔插一句“左边眼尾再拉长一点”或者“唇色换那个偏暗的豆沙红”。化妆师每换一个颜色或者换一种画法,都会偏头看一眼韩玦瑶,韩玦瑶点头了她才继续。

沈故谦坐在椅子上,闭着眼让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她能感觉到那些刷子从她颧骨上扫过去、从她眼睑上扫过去、从她嘴唇上扫过去的触感。她想起上一次被人这么认真地化妆还是拍市局贺岁视频的时候,那时候化妆师往她脸上扑粉底,她差点打喷嚏。但此刻她坐在普罗旺斯一间石头房子的二楼书房里,窗外是薰衣草田和橄榄树,给她化妆的是韩玦瑶从镇上请来的法国女人,旁边坐着韩玦瑶本人,正偏着头看着她的脸,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不错嘛,”韩玦瑶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评价一道菜,“你这皮肤质量,出道也绰绰有余了。考不考虑,我帮你推荐推荐?”

沈故谦睁开一只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底妆上完之后,她那张被这几个月折腾得有些苍白的脸看起来终于有了一层被什么东西撑起来的活气。眼线被化妆师画得细细的,从眼尾微微往上挑了一点,把她平时那种偏冷的表情柔化了一些。唇色是韩玦瑶挑的那支偏暗的豆沙红,涂上去之后整张脸的色调被统一了,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油画里走出来的。

“不了。”沈故谦说。

韩玦瑶看着她那个表情,笑了一声,没有继续劝。

那天下午成批成批的宾客开始到达。最先到的是小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和一条黑色的裤子,背着一个不大的背包,站在院子门口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尖了,眼窝深了一些。沈故谦去开门的时候看到他那张脸,愣了一下。小周朝她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种被压着的、还没有完全散开的东西。他没有多说话,只是把背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一口。

沈故谦看着他那个沉默的侧脸,想起林卿浅还在的时候小周在技侦办公室里跟林卿浅斗嘴的样子,想起林卿浅第一次到技侦报到那天小周帮她搬箱子时那个热情的劲儿。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在小周旁边坐下来,没有问什么,只是陪他坐了一会儿。

刘郄彦是跟着第二批宾客到的。她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她从北城带过来的咖啡豆和一套手冲器具。她把那两个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环顾了一圈那间厨房的布局,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整理。钱誓想帮忙,被刘郄彦一句“你去做你的事”给推回去了。

沈故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郄彦把那些咖啡豆一袋一袋地码进柜子里,把滤纸和手冲壶摆在台面上最顺手的位置,把那个法式压滤壶拆开洗了一遍又装回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布置自己的吧台。

沈故谦看着她那个背影,想起那天在咖啡店里刘郄彦跟她说“如果可以当然想了,我回来问问她”时的那个表情,想起殡仪馆里那面白墙前面那个嵌进去的背影。她没有走过去说什么,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婚礼会场是刘郄彦和钱誓一起布置的。钱誓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箱白色的绸带和几束干薰衣草,刘郄彦把那些绸带系在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枝干上,一条一条地绕着树身往下垂,风一吹就飘起来。她把干薰衣草扎成小束,用细麻绳绑好,放在每一张椅子背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但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妥帖。常捷玫和晁悦在旁边帮忙搬椅子,夏启玥举着手机到处拍,韩玦瑶坐在藤椅上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去帮刘郄彦系那些绸带。两个人配合得很自然,韩玦瑶拉着一头,刘郄彦系另一头,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把一条绸带固定好。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住进了庄园。楼上两间卧室和楼下那间书房都被临时改成了客房,常捷玫和晁悦住了书房,小周和夏启玥各占了一间卧室,吴潇和韩玦瑶住一间。沈母被安排在楼上主卧隔壁那间小房间里,刘郄彦在客厅的沙发上铺了一条毯子,说她睡沙发就行。钱誓本来想跟沈故谦住主卧,被韩玦瑶拦住了。

“新娘和新娘结婚前不能见面。”韩玦瑶说,语气很认真。

钱誓看着她。“这是什么规矩?”

“我定的规矩。”韩玦瑶把沈故谦的枕头和被子从主卧抱出来,搬进了吴潇和韩玦瑶住的那间房间。沈故谦站在走廊里看着她那个动作,又偏头看了看钱誓那张写满了“你认真的吗”的脸,最后什么都没说,跟着韩玦瑶进了房间。钱誓站在主卧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两拍,然后转身走进了主卧,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韩玦瑶和沈故谦并排躺在那张床上。吴潇睡在床的另一侧,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韩玦瑶侧躺着面朝沈故谦的方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之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家那位,平时都这么黏你?”

沈故谦偏头看着她。“你家那位呢?”

韩玦瑶想了想。“她啊,看起来挺冷的,其实比我还黏。但她不承认。”她顿了一下,“你呢?”

“她也不承认。”沈故谦说。

韩玦瑶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被风吹过的树叶。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橡木梁,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沈故谦想了想。“算上大学那几年,十几年了。分开过八年,重新在一起也就一年多。”

韩玦瑶偏头看了她一眼。“八年。你们怎么过来的?”

沈故谦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月光照出的模糊轮廓。她想起那八年里那些一个人吃火锅的夜晚,想起那间出租屋里枯了半截的绿萝,想起那些在解剖台上切尸体时忽然走神的瞬间,想起柠檬跳上她胸口把她踩醒的每一个早晨。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就那么过来的。上班,下班,喂猫,睡觉。没什么特别的。”

韩玦瑶没有接话。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吴潇在旁边翻了个身,呼吸平稳而绵长,大概已经睡着了。韩玦瑶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了一些:“我之前也有过一个。大学的时候,暗恋。没敢说。”

沈故谦偏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落在韩玦瑶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沈故谦想起常捷玫在婚宴上跟她说的那句“韩玦瑶的女儿”,想起念念蹲在草坪上挖坑时那个认真的后脑勺,想起吴潇站在拱门下面穿着白衬衫的样子。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我也没有说。”韩玦瑶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偏头看着沈故谦,“但现在这个,我说了。”

沈故谦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没有追问那个“她”是谁。有些事不需要问,看到了就是看到了。她想起韩玦瑶朋友圈里那些淡淡的照片,想起她站在泰晤士河边端着半杯凉咖啡的样子,想起她蹲在草坪上喂猫时用粤语跟猫说话的那个画面。她把那些画面收起来,放在脑子里一个关着的抽屉里。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了各自的对象,聊了各自的脾气和习惯。韩玦瑶说吴潇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其实固执起来比谁都倔,有一次她们为了走哪条路回家在街上站了十分钟谁都不肯让步。

沈故谦说钱誓看起来什么都顺着她,其实在某些事情上特别有主意,比如买那个庄园的机票的时候连问都没问她一句就直接订了。两个人把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一件一件地倒出来,像是在交换某种只有她们才能听懂的密码。说到后来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压得很低,怕吵醒旁边的吴潇。

“你明天结婚,”韩玦瑶说,“紧张吗?”

沈故谦想了想。“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跟她在一起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十几年了。”沈故谦说,“明天只是把这件事说出来。”

韩玦瑶看着她那张被月光照得安静而清晰的脸,沉默了两拍,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肩膀。她开口了,声音很轻:“那明天见。”

沈故谦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偏头看着她。“明天见。”

两个人闭上了眼。吴潇在旁边翻了个身,呼吸依然平稳。窗外的月光从床尾慢慢移到了地板中央,又从地板中央移到了墙角。远处薰衣草田里传来风吹过茎秆的沙沙声,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被风翻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一遍一遍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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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