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是温雪开的大婚之日。
青罗礼裙如同毒青蛇环绕她的手臂,绣着五彩翟鸟纹的利爪稳稳抓住她不放,她眼神呆滞望着婚服,心中没有即将成婚的喜悦,而是无尽凉心。
风一吹,来了第一缕阳光,照亮四凤钗,一个丫头感叹道:“哇,这做工真是精细啊,你看,连那细小的珠子都镌刻栩栩如生。”
“那当然,这可是皇家的东西,比平常士庶之家要好上几十倍了。”
淡眉见状,肃道:“别在感叹呢,快点干活。”又看一眼温雪开,蹲下身又道:“姑娘,你饿了。要不我叫人拿些吃食给你。”
温雪开轻轻道:“好。我也有点渴,也拿壶冷酒来吧。”
听完,淡眉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照做。
新娘踏出门,脚落地的一瞬间,温雪开心颤了一下,她想立即调头回去,
因为出了这门,可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不出这门,还有前头路走吗?
挽她的嬷嬷见温雪开久久停在此处,以为她是走不稳,便用力拉她走了。
皇家花轿不同于普通士庶,它是一个露天敞开的花轿,犹如盛开桃花那般向外延,温雪开被嬷嬷搀扶的坐上去,一声“起桥了!”十二个花轿夫抬身往宫门走。
温雪开和念禾是同一日成亲,二人的花轿同时落地,赵黎面露笑意接过嬷嬷递来温雪开的手,随后宫女递给嬷嬷一个双梗同枝金莲。
嬷嬷道:“殿下,您和二皇子妃拿着,这双梗同枝金莲寓意着百年好合。”
赵黎笑着接过,与温雪开走上高宫台,拜天地父母了。
花烛红照,金线绣得红双帘静静的吊在两边,青质婚服长长落于一边。
温雪开双手端举着金链圆扇,她毫无生气的脸色即使上了红妆也失了原本的光泽。
原来,那一晚的梦竟是真的,成亲时的她,不是她想象满怀春心期待那人来临,而是心如死灰。
一声轻笑,她慢慢放下圆扇,看到桌上摆满洞房花烛夜的酒盏,果盏、茶盏,心中总觉得空了一块。
白杏吹落,真雪消融,世间的颜色何处不有情,可然世间何处都有情,只不过,不在我心中而己。
一声推门而进,赵黎第一眼便望向温雪开,随后,他大步走上前去,他身上的酒味不浓,应该是浅浅饮了一口便罢了。
赵黎缓缓坐在温雪开的旁边,轻轻牵起她的手,很明显,她躲了一下,但赵黎并不在乎,因为她已经是他的妻了,是她的二皇子妃了。
握了一下,温雪开的黛眉微颦,一副不舒服的样子,但在赵黎看着,她的眉心攒起来,似小山般好看,他看呆了,陡然开口道:“雪儿,我可以这么叫你
吗?我们该喝合卺酒了。”
听后,温雪开看向桌上红绿彩丝相系成‘绾同心’的合巹杯。
赵黎笑了笑,拉起温雪开向桌椅走去,那羊脂白玉的合卺杯经她的手一握,失去它原本的光泽。
二人交杯过后,该行周公之礼了,可温雪开并不想,她扯了扯赵黎的衣袖,不情不愿摇摇头。
“我并非为难你,只是我们已经是夫妻,雪儿,你要转变过来。”赵黎一边平和的语调和温雪开说,一边拉着温雪开往床榻上带。
她闭了闭眼,没说话。
翌日清晨,她醒了,只不过,唤她起身不是淡眉,是赵黎,他托着温雪开起来:“待会先去父皇那请安,便可以回来继续睡了。”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她还是一副茫然的神态,笑道:“是我昨晚不好,下次改进。”
洗完脸,温雪开便坐在梳妆台上妆,赵黎站在一隅,看着她梳妆,一旁的淡眉道:“二殿下,您可以坐着,我家姑娘是慢吞吞的性子。”
说完,她发现为温雪开梳洗的宫女紧闭双唇,一言未发,仿佛没听见她说话一样,继续干着手上的活。
过了一会,赵黎意识到什么,道:“夫君等娘子是应该的。我喜欢的。”
最后要佩戴的首饰是耳饰,温雪开挑来挑去,依旧没有定下来,她叹了一声。
“这对如何?”赵黎拿着一个檀木木盒,里面装的是一对白玉连着绿玉的金耳饰。
温雪开一看,觉得这甚是眼熟熟,但没想起来这哪里见过,她道:“可以的。”
说着,温雪开便想自己拿过来,自己戴上,没想到,赵黎比她先一步,低头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耳垂,如水滴一般穿过她的耳朵,凉凉的,便也戴上。
赵黎望着她,道:“好看的,果然很配你。记得那年开春,我因政事缠身不行,想给自己透透气,便自己一人出来踏青了。我走着走着,听见了不远处传来嬉闹声,我这人喜静,想着看一眼就走。没想到,那一眼便定终身。那时,我见你站在那些娘子上之外,手举着一支箭,随手一投,一下便中,我从来没有哪一位娘子投壶这么厉害,你是第一位。当时,我还记得你投中后,还用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和那些娘子聊天,真的是每每想起都是一幅榴花点箭美人图。对了,我还记得,那支箭尾的羽毛是白色的,可是不是白雕毛。不过,待会我们回来,我便带你去我的狩猎园,里面正好有一只白雕,可以用它的羽毛做箭尾的羽毛。”
温雪开转过头,略过赵黎的眼睛,道:“殿下开心就好。待会按殿下的意思做的。”
赵黎的眼神暗了一下,假笑道:“雪儿,你总是这样。但没关系,我们的时间很久,感情可以慢慢相处,我喜欢细水长流。”
温雪开没再说话,而是默默看着自已带来木盒里的白杏花芯内镶蓝玉的钗子。
*
前几日,沈璟桉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画有一簇杏花勾边,他一看,便知是他的温小娘子寄来。
打看信封,那信还残留属于温小娘子的气息,真想快点见到。
可惜,不出意外他因该还要在北疆待一个三年五载才能平定。
最近,还有一些棘手的事等着他处理,靠近边疆,两朝之间的买卖频繁,对于两朝买卖,沈璟桉允许的。
可是,现在的买卖变得欲发猖狂,竟然牵扯到军方,私下,士兵和商人勾结贩卖军马,后需部见军马不够,又从商人那里买军马,如此循环,赚得是官家拨下来军费,怪不得,边疆会如此肥得流油。这还不只有贩卖军马的事,还有士兵私自拿兵器融了换白银来花。
对此,沈璟桉是头痛不已,不仅如此,还有一些将领见他汴京来的毛头小子,年纪又小,官却比他们年纪的大还要大,甚是不服。
有时,沈璟桉颁布的军令,他们表面是做一套,背地又做一套,简直是双套人。
所以,沈璟桉要查军中内鬼,简直难如登天。
幸好,有一个人在汴京等他,他便不觉得难了。
前后准备一个月,沈璟桉命陈彬偷偷查此事,终于有了结果,他便准备收网,全力捕捉军中流水的大鱼。
所幸,一切在他计划内,贩卖军马和军商交易得到了解决,一些涉及的将领,沈璟桉决定在军中斩立决,以示杀鸡敬猴,随后这些将领岗位空出来了,
沈璟桉便颁发军令,降低军功要求便可以顶替这些将领的岗位,这军令一颁布,引得很多士兵为这些将领位子,拼了命立军功。
军中风气变得清明,有纪律。每天,沈璟桉看着生气勃勃的士兵,内心甚是欣慰。
最近,好久没有见温小娘子给自己寄信,他甚是疑惑,同时,他写了好几封信给温小娘子如同石沉大海般,不见回信,起码,石头抛下大海时还有声,就连汴京消息,他都没有收到很多,难道在北疆,信息闭塞就如此严重?
还在想着是什么一回事,陈彬便高高兴兴跑过来,道:“老大,官家又给我们发军饷了。这次发的,比上次发的还要多。”
沈璟桉又是疑惑,道:“军饷不是才发没一个月吗?怎么又发了?”
陈彬解释道:“听说官家的二殿下和五殿下同时完婚,为了庆祝这件事,官家特意发多一次军饷,让军中的士兵也喝喝这喜酒。”
没想到,过去一年,赵欲和李家的娘子成亲了,作为他的兄弟,沈璟桉甚是高兴,笑道:“喝!当然要喝,来,今晚给他们放半晚假,专喝五兄的喜酒。”
陈彬应的十分爽快,一溜烟,便出去。
想了想,沈璟桉还没有给赵欲准备新婚礼物,虽然沈侯和沈侯夫人会准备妥当,但赵欲不一样,所以,他得好好准备,顺便给温小娘子带带这边疆的礼物。
一晃过去了一年,这一年之中,沈璟桉没再收到温雪开的信,就连送去汴京的礼物也了无音讯,问了他的母亲,也只是只字片语回答,模糊的很。
“指挥使,您的信?”手底的士兵来报。
沈璟桉看过去,道:“是从汴京来的?”
士兵道:“是的,指挥使。您请看。”
接过信封,沈璟桉坑是看落笔人是谁,是乐平郡主。
他了了看两眼,捡了些问子想着算是回了,忽然,他定睛一看,‘温家嫂嫂和二哥哥’在她生辰送生辰礼的事,他原本不甚在意,可转念一想,汴京城能和皇子联姻的只有一个温家,那就是温雪开的温。
越想越不对劲,沈璟桉大喊道:“陈彬,陈彬,你出来!”
转眼,陈彬跑到他面前,道:“发生什么事了?”
沈璟桉盯着陈彬,一字一言吐出来:“你和我解释,跟二殿下成亲的女子是谁?”
陈彬被问得懵圈,道:“就温府的娘子啊!”
“是温府的那位娘子?”沈璟桉咬牙切齿,脸部逐渐变得狰狞。
这会,陈彬终于意识到不对,小声的道:“是温府的嫡女,好像是唤...其实我不知道唤什么名字,但我知道,温府只有一个嫡女。”
待了好久,天,下雨了,边疆的天空也是真奇怪,想下雨便下雨了。
抬头望天,灰蒙蒙的,隐去了眼中的泪水,只剩无尽的叹息,雨水冲走了视线,看不清前后的缘由。
为何会这样呢?少时的耳鬓厮磨,原来也不及这天算的命缘。
千泪万泪含于心中,他闭了闭眼,最后不紧不慢地抓紧手心,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她什么也没有留给她。
“雨停了,指挥使。”陈彬摸摸头,“这边疆的天真怪啊。”
沈璟桉缓缓抬眸:“嗯,和人一样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