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复读班

早上的北阑像一张刚铺开的旧报纸,灰灰的,纸边有些卷。沈晚宁背着书包从巷口出来,风里有煤灰的味道,街边早餐摊的蒸汽一缕一缕飘着,她买了个热馒头,拿在手里却没有胃口。

路边有人推着三轮车叫卖油条,铁锅里油花翻滚,声音很急。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旧自行车从她身边掠过,铃铛声短促,像在催着人往前赶。她把馒头掰开一半,热气很快被风吹散,像她刚刚攒起的一点心气。

学校离家不远,穿过两条旧街,再拐进一条小道就到了。校门口的铁栅栏漆面斑驳,门卫室的窗台上摆着一排保温杯,塑料花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才抬脚进去。

门卫扫了她一眼,让她在登记本上写了名字。门口的公告板上贴着“复读班纪律”,下面一行字写着“迟到三次停晚自习”,红笔画得很重。她把名字写得很慢,心里像压着一块不动的石头。

教学楼比她想象中要旧,墙上的标语被雨水冲得发白,写着“拼一年,搏一生”。楼道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像一阵阵潮水,裹着粉笔灰的味道。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资料的声音。

程若棠正在整理文件,听见她敲门才抬头。程若棠的头发扎得很紧,眉眼利落,声音却不算严厉:“沈晚宁?”她点头,递上自己的资料。程若棠翻了几页,把一叠讲义和课表递给她,说:“先去教室坐,今天先熟悉环境。复读班规矩多,你自己记。”

她“嗯”了一声,接过资料,手心有点汗。程若棠又补了一句:“不管之前考成什么样,现在都得重新来。这里没人会等你。”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那句话像一把细针扎进心里,她低头看课表,密密麻麻的早读、晚自习、周末加课,让人喘不过气。

课表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列着复读班的作息:早读六点二十,晚自习十点结束,周日只休半天。她指腹在纸上蹭了一下,纸张有点粗糙,像要把人整齐地压进同一个节奏里。

复读班在三楼最里面,走廊尽头挂着一张模糊的考试排行榜,红纸被风吹得晃动。她站在教室门口,门里已经坐满了人,男生女生一排排趴在桌上背书,声音不大,却很整齐。她推门进去,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投过来,像一阵无声的风。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疲惫,有人低声议论了一句又迅速低下头。她站在门口的瞬间,像被一阵风推了一把,只能往里走,找一个不碍人的位置坐下。

程若棠跟在她后面,简单介绍:“新来的沈晚宁,插班复读。”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走到后排空位坐下。座位靠窗,窗外是操场的一角,灰色塑胶跑道上已经有人在跑步,脚步声落在地上很干净。

窗框的漆剥落了几块,玻璃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被人用指甲慢慢划出来的。窗台上放着一只旧暖水瓶,瓶身起着水垢,她伸手摸了一下,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她把资料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压住课表,像压住一阵心乱。桌面上刻着几个浅浅的名字,大多是旧的,墨水被磨得发灰。她把书包放到脚边,刚坐稳,就有人从旁边递来一支笔。

她翻开课本,扉页上被人写了“倒计时”三个字,后面画着一排小格子,密密麻麻。她盯着那一排格子看了两秒,把书合上,像把自己也合进那种紧绷里。

“借你。”一个女生低声说。

沈晚宁侧头看去,是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眼神清亮,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接过笔,小声道了谢。女生自报名字:“宋谣。”

“沈晚宁。”她也报了名字。

宋谣低声问:“你从哪儿转来的?”

“从南汀。”她随口答了。那是她过去生活的地方,提起时声音有点轻。

宋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把一张值日表推到她面前:“程老师说新来的要先熟悉班里安排,你先看这个。”她看着那张表,心里有点暖,像在这间陌生的教室里终于有了一点落脚的地方。

下课铃响时,教室里像松了一口气,喧闹一下子冒了出来。有人去水房,有人趴在桌上继续背书,也有人把脑袋靠在桌角打盹。宋谣拿出一包糖递给她:“吃吗?”她摇头笑了笑,宋谣便自己塞了一颗,嚼得很响。

前排的男生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张习题纸,低声问宋谣:“这题你会吗?”宋谣正要接过,男生看见沈晚宁,停了一下,才把题纸一起递过来:“你也看看?”

沈晚宁抬头,看见男生眉眼干净,鼻梁很直,身上带着一种不太爱多话的沉静。他没有笑,却没有让人觉得冷。她低声说自己刚来不太熟,男生点点头,说:“不急,慢慢来。”语气很轻,却让她心里松了一点。

宋谣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叫顾言,坐你前面。”

沈晚宁点了点头,顾言把习题纸收回去,转过身继续写题。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在这样的教室里坐过,只是那时候身边没有这么多陌生的面孔,也没有这么多沉默的压力。

教室后墙上挂着一块倒计时牌,数字被写得很大,像一只无声的钟。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觉得那数字像在催她往前走。

第一节课结束后,程若棠把粉笔敲了敲讲台,声音不大,却让教室里立刻静下来。她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利落,像刀口划过:

“一、迟到一次记名;二、请假先找我;三、作业不过夜。”

下面又补了一句:“手机自觉放讲台抽屉里,别让我动手。”

有人低声嘟囔,被她一句“你觉得我听不见?”压了回去。沈晚宁坐在后排,看着那三条规矩,觉得它们不像写在黑板上的话,更像贴在每个人额头上的标签。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冷凉,像一块不属于这个教室的东西。

程若棠扫了一圈,目光在她这边停了半秒:“新来的,课表看清楚。缺哪一科就补哪一科。这里不讲‘我以前不这样’。”

沈晚宁点头,喉咙发紧。她忽然想起父亲早上那句“这里没人会等你”,两句话像从不同的地方压过来,压得她肩背发沉。

下课铃响,教室里才有一点松动。宋谣拉着她去水房,走廊里挤满了背书的学生,墙上贴着“倒计时”红纸和各科组的补课通知。水房的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出来,撞在搪瓷池里发出清脆的响。她把手伸过去洗了一下,指尖立刻被冻得发麻,像提醒她:北阑的冷不是情绪,是现实。

宋谣一边灌水一边说:“你别怕程老师,她骂人归骂人,心里有数。只要你不迟到、不请假、不搞事,她就当你不存在。”

“当你不存在”这几个字说得轻,落在沈晚宁耳朵里却很重。她想起自己在父亲家里也是这样——只要不问、不碰、不越界,就能平安待着。她忽然有点恍惚:是不是所有地方都一样,规矩就是不被看见的门槛。

她回到座位时,顾言已经把笔和尺摆得整整齐齐,像提前把一天的秩序铺好。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羡慕——不是羡慕分数,而是羡慕那种能把自己稳稳按在座位上的能力。

午休时,程若棠发下了一叠复习资料,纸张还带着复印机的热度。她抱着资料回座位,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注释像一张网,把她牢牢罩住。她知道自己必须重新开始,但那种重新开始的重量,在这一刻压在她的肩上。

她没有去食堂,拿出早上剩下的半个馒头慢慢吃。教室里有同学趴在桌上睡,有人拿着单词本在走廊背诵,窗外操场上阳光压得很低,像一层薄薄的灰。她把馒头咽下去时,喉咙有些发涩,像吞下了一段很长的路。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老师讲得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串串密密的式子,像雨点落下。她跟着抄了满满一页,手腕酸得发僵,才意识到自己和这间教室的节奏还差半拍。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夕阳斜斜地照进教室,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汗味。她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宋谣拉住她:“走,一起去公告栏看看,班里贴了新东西。”

她本想拒绝,却还是跟着去了。公告栏在操场边,几块玻璃板里夹着各种通知,有补课安排、有竞赛报名,还有一张蓝色的海报,上面印着“北阑南支线事故纪念”活动几个字,字迹很硬,像用力压出来的。

玻璃板里还夹着几张旧剪报,边角已经发黄,标题写着“紧急抢险”“全力救援”。她隔着玻璃看那几张照片,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越看越觉得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不像在面对过去,更像是在提醒后来的人别忘。

旁边有个学生低声说:“那年死了不少人。”声音很轻,却让她的后背一阵发紧。宋谣用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像是在提醒她别多问,她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

她的脚步慢了一下。海报上写着时间,地点,还有一行小字:“纪念活动,周五上午,欢迎全校师生参加。”她盯着那一行字,心里一阵发紧。事故这个词她并不陌生,却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你没听过吗?”宋谣见她停住,低声说,“就是很多年前那场铁路事故,北阑人几乎都知道。每年都会有纪念。”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看着海报边上的旧照片,黑白的影像里有弯曲的铁轨、翻覆的车厢、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表情模糊。她突然想起昨天在父亲家看到的铁路合影,那些穿着制服的人,脸上的笑也很僵,像是被时间压住了。

宋谣还在说什么,她却听不太清,耳边只剩风吹过操场的声音。她把目光收回来,手心却已经发凉。她不知道这场事故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但“北阑南支线”这几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上,提醒她某些东西在这里藏得很深。

她站在公告栏前多停了一会儿,直到玻璃上的雾气被风吹散。操场那头的广播忽然响起,先是“滋啦”一声电流,像金属刮过,接着传来值日生试音的声音:“各班注意……周五上午纪念活动……请按班主任安排准时到场。”

那句话被风打散,又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耳朵里。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指尖却还是凉。宋谣回头看她:“走吗?”

沈晚宁点头,跟上去。她知道自己今天看到的不过是一张海报、几段旧剪报,可它们已经把她从“复读”这条直线里拽出一道细小的岔口,而她一时回不去。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风刮得脸有点疼,脚下的路面很硬,手心也凉,发紧。夕阳把街道拉得很长,电线杆的影子像一条条黑线交错在地上。她想起早上程若棠说“这里没人会等你”,又想起公告栏上的那张海报,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城市里要学的,不止是书本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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