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来这做什么?”
管家苍老的声音刺破死寂,像生锈的铁片摩擦木头,打破了祠堂外短暂的静谧。
“我…我来看看这儿有没有人!”
“祠堂乃是重地,闲杂人等是不允许进入的,小姐还是早点回到少爷身边吧,少爷现在是离不开人的。”
管家垂着眉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森严,一举一动都在恪守着规矩。只不过那双眼睛流露出的目光沉沉锁着眼前的少女。
“好…我,我马上回去。”
待管家走后,宋颐怜对着漆黑肃穆又紧闭的祠堂大门,压低声音轻声叮嘱:“各位莫要随意走动,祠堂是重地,若在此处请速速离开,晚饭也已备好,还请各位前往餐厅。”
她语气温婉平和,眉眼温顺如常,全然没有片刻前阴冷嗜血的疯态。仿佛方才那个眼底猩红、戾气缠身的黑化少女,只是妄仔二人眼花看错的幻觉。
高跟鞋声响再度响起,清脆规整,一步一步,不过不再是逼近祠堂的压迫,而是缓缓朝着庭院处远去。
祠堂内,陆辄轻轻收回手中的金丝线,侧头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少年。
“走远了吗?”
沈寂微微颔首,黑眸沉敛,“嗯。”
一旁的妄仔满脸茫然,眉头紧紧拧起,眼底写满极致的困惑。
“不是,宋颐怜不是已经黑化发疯了吗?怎么听着语气跟刚见时一样?”
不过短短数十分钟,前一秒还是偏执阴冷、六亲不认的厉鬼模样,转瞬就变回温顺乖巧、恪守礼教的宋家小姐,两种极端的状态无缝切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根本无从捉摸。
妄仔转头看向洛西西,满眼不可置信。
洛西西对于此刻妄仔的举动表示十分理解,毕竟是他俩可是全程亲眼见证宋颐怜从温柔少女彻底蜕变为黑化厉鬼的人。这般颠覆性的转变骤然归零,任谁都无法轻易信服。
洛西西垂眸低头,指尖轻点手机屏幕,快速编辑消息。
琉璃镜面泛着淡淡的冷光,隔开了隙墟内外两个世界。
境内诡谲丛生,境外祥和宁静。
几乎同一瞬间,琉璃镜外,宋瑾的手机骤然震动了一下,屏幕微光乍亮,打破了“二人世界”的平静。
洛西西:[你这个隙墟是不是有bug?我好像看到收集瓶动了,难道这个隙墟不是你创建的?]
宋靳指尖轻敲太阳穴,眸光深沉,垂眸凝视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唇角微抿,陷入深思。
韩景城刚将亲手上色完成的画作发送出去,一抬头就见好友僵在原地,一副凝神沉思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
“怎么了宋狮子?不想当老师改行当守门的了?”
宋靳慢悠悠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
“你好徒弟跟你一样那鼻子灵的很,真是什么藏着的东西,都逃不过她那个收集瓶。”
韩景城素来偏爱自家徒弟的聪慧机敏,闻言瞬间忘了调侃好友,眉眼间满是骄傲笑意,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语气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直到宋靳听得不耐,出声打断,他才意犹未尽地收了话头。
“你不是故意把那东西放进去的?既然西西发现了,那也省的他们一点儿一点儿的去解你那毫无逻辑的有病问题了。”
这话瞬间让宋靳不乐意了,眼底掠过几分不服。
“什么叫有病问题?我出的每一道关卡,都是在教这群孩子看透人心、审视人生。你可以说鸡汤不够鲜美,但绝对不能说是毒鸡汤。”
两个旁观之人隔着一张旗桌拌嘴扯皮,却忽略了一处细微的变化。
宋靳看向镜面,眼底带着十足的兴趣,“但你徒弟厉害,她会领着所有人,走出一条比我预设的更绝的路。不出意外,十分钟之内,隙墟里必定有人大叫。”
韩景城轻轻摇头,依旧拆他的台,“我看未必,没人会跟你一样,胆子小得跟一粒米似的。”
宋靳切切两声,表示不服!
看了一会儿“琉璃镜”上映的剧集后,宋靳眼珠微转,瞬间生出对策。既然说不过老的,那就忽悠小的。
他手指飞快敲击着屏幕,发出一条误导讯息。
宋靳:[你们此次训练的任务就是取得那东西,你师父让我转述,说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
韩景城通过琉璃镜看到了那条消息,当即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假传圣旨在古代可是死罪。”
宋靳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一副散漫又随意的样子对着韩景城开始“科普”。
“大清都亡了,现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时期,没有皇帝咯,小城子。”
韩景城笑笑不语,转头去看自家徒弟的冒险记。
一番商量决策后,众人决定退出这阴冷刺骨的祠堂。毕竟在隙墟苟着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出去看看才有破局的方法!
可也没人跟他们说,推门而出,迎来的未必是爱人,也可能是专门等你的活死人。
不是说好的转角遇见温柔吗?谁家温柔长这样式儿啊!
十米开外的青石路上,宋颐怜静静伫立在昏黄路灯之下。
她不言不语,不笑不怒,身姿窈窕,却周身萦绕着刺骨的寒凉。一双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定在众人身上,目光平直无波,却像冰冷的寒针,密密麻麻扎在众人脊背。
晚风静止,虫鸣骤停。周遭所有鲜活的声响尽数消散,整片庭院死寂无声。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顺着众人的脊背疯狂攀爬,死死缠紧四肢百骸,压迫得人呼吸发紧。
方才还温柔传话的少女,此刻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静默伫立。
陆辄下意识的想去扯沈寂的衣角,结果慌乱之下没能抓准,直接一把攥住了沈寂微凉的手。
“你不是说她走远了吗?”
沈寂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掌心,“你只问我她走远了没有,没说多远算远。方才她距我们五十米,从距离上来说,已然算远了。”
陆辄瞳孔微震,满脸不可思议看着沈寂,“你数学考多少分?”
沈寂略一思索,淡淡应声:“从没下过145。”
陆辄默默收回手,转头对着一旁的妄仔小声吐槽,满是无奈:“我算是懂了,圣斯琳数学组的老师绝对是颜控。不然谁能给沈寂这么离谱的高分?五十米也能叫远?”
妄仔听得一愣,下意识反问:“那你觉得多远才算远?”
沈寂闻言也转头看他,眉头微挑,带着几分戏谑。
陆辄仰头认真思索片刻,一本正经的开始胡说八道。
“起码得是那种,先坐飞机、再转高铁、换火车、倒大巴、坐三轮车、最后骑电车才能到的地方,那才叫真的远!”
沈寂闻言,低低冷哼一声:“短视频少看。”
陆辄眯起眼怼回去,“你不懂,这叫当代快乐源泉,冷脸大王。”
沈寂微微点头,认可了陆辄对他的“大王”称呼,“嗯。小兵退下吧。”
陆辄:“……”
围观全程斗嘴的其余几人:“……”
紧绷压抑的氛围,被两人简短的拌嘴冲淡些许。可下一秒,清脆的高跟鞋声再度响起。
“哒哒哒”
宋颐怜缓步走到众人面前,眉眼微蹙,语气却又带着些恰到好处的温柔,“大家是不是迷路了?”
陆辄心底发慌,下意识往沈寂身后躲了躲,借着少年的身形遮挡自己,干笑着打圆场。
“迷路?昂...对对对,我们迷路了!你们家这院子也太大了,曲曲折折的,特别容易走丢。”
他笑容僵硬,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警惕,谁也不敢轻易相信眼前少女纯粹温柔的表象,生怕下一秒,她就会撕破伪装,露出嗜血疯狂的真面目。
沈寂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挡住陆辄的大半个身子,将人牢牢护在身后,看向面前的少女,“宋小姐为何会特意来这边寻我们?”
宋颐怜抬眸,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细细清点人数,除了一只猫外一人未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
“你们方才说想在宅中随意逛逛,眼看晚饭备好许久,你们迟迟未归。我想着你们初来乍到,必定是不熟悉路径迷了路,便出来寻你们。”
她语气温柔恳切,眉眼满是善意的关切,娓娓解释道:“方才听花匠说,看见你们往祠堂这边来了。祠堂阴气重、偏僻阴冷,我怕你们误入禁地被吓到,便急忙赶了过来。没想到你们竟已经进去过了,可有被吓到的?”
她神情真挚,眼底的担忧毫无破绽,一言一行都温柔得体、礼数周全,像极了最初见到的那个宋家小姐,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越是这样便愈发诡异莫测。
洛西西眸光微闪,抬手拍了一下妄仔的后背,力道有些重,让妄仔瞬间咳出了声。
“咳咳!”
洛西西顺势开口,语气带着担忧:“我弟弟胆子极小,应当是方才误入祠堂,惊扰了宋家列祖列宗的灵位,被阴气冲撞,吓得身子不适,一直咳个不停。”
妄仔接收到洛西西那异样的目光时,瞬间心领神会,立刻配合着演起戏来。
“咳咳咳咳,我...我被吓到了,身子好难受...咳咳!”
他仰头故作虚弱,结果直直的对上了宋颐怜那双漆黑沉静、深不见底的眼眸。
刹那间,先前所见的黑化厉鬼模样、猩红眼底、刺骨戾气,尽数涌入脑海。真实的惊惧瞬间席卷全身,方才的假意咳嗽,顷刻变成了止不住的剧烈呛咳,脸色瞬间发白。
可见虚假的慌乱终究抵不过心底真实的恐惧!!!
宋颐怜见他状态不佳,当即柔声提议,想要让人将温热餐食送至妄仔房间,方便他静养休息。
可妄仔说什么都不肯独自就餐,固执地说着不肯吃独食。
陆辄在一旁笑着逗他,说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只不过不在一起而已,算不上吃独食。
奈何妄仔态度坚决,始终不肯答应。
一番故意的拉扯推脱后,众人还是一同前往餐厅就餐。
偌大的宋家宅院看似安宁祥和,处处透着待客的周到,可总觉得处处都萦绕着阴冷和神秘,让人想要去探寻却又害怕前方是无底深渊会吞噬掉自己。
这种矛盾下会激发众人更大的好奇!
晚饭结束后,暮色彻底浸透整座宅院,夜色浓稠如墨。
宋颐怜亲自带人送来特制的安神香,说是来安抚被吓到的心神。
起初几人还有点警觉,可当淡淡的香气缭绕在周身时,心神竟真的渐渐松弛下来,只觉一片安宁平和。
“夜色已深,各位早些歇息。”
宋颐怜伫立在房门口,眉眼温顺,语气郑重地叮嘱:“切记,夜里十二点至凌晨三点半之间,万万不可踏出房门半步。即便听到任何动静,也切勿好奇窥探、开门张望。”
沈寂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开口追问:“此间可有什么特殊讲究?”
宋颐怜轻轻摇头,“只是宋家祖辈传下的老宅规矩而已,入乡随俗,还请各位务必牢记于心。”
十二点到三点半,正是一日之间阴气最盛、百鬼夜行的至阴时辰。
宋颐怜转身离去,身影消融在走廊的昏暗夜色中。
沈寂转头,看向埋头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的陆辄。
“你在做什么?”
陆辄闻声转身,高高举起手中缠绕细密的金丝线,左手指向床边几个正笨拙布置机关的小小火柴人,眼底满是狡黠笑意。
“方才吃饭的时候,洛东东跟我说,他总感觉有东西一直暗中跟着我们。我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小鬼头了。况且这群人里,就我跟它牵扯最深。”
他晃了晃手中的金线,笑得张扬又欠揍。
“我估摸着,他夜里肯定会趁我睡着偷偷找上门。那我不得提前备好一点见面礼,好好招待他?”
沈寂扫过金线上密密麻麻悬挂的小铃铛,伸手轻轻弹了一下陆辄手里的金丝线,话语间带着几分无奈。
“你这见面礼,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但他若是真来了,我一定会很烦。”
陆辄凑到他面前,眉眼弯弯,一脸坏笑,“这还不简单?你默默祈祷他今晚别来就行,这样咱俩就都能睡个安稳的好觉了。”
沈寂无奈的笑了笑,伸手把一个小盒子放进衣兜里,“怕是未必如愿。今夜,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陆辄顿时一脸惋惜,低头看向自己精心布置的铃铛机关,“那我这精心准备的陷阱,岂不是要彻底扑空了?”
话音落下,他随手拉紧一根主线,金线震颤,悬挂的铃铛瞬间发出一串清脆的叮铃声响。
床边的小火柴人被骤然响起的铃声惊得一僵,缓过来后,赶忙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扶正晃动的铃铛机关,然后对着始作俑者指指点点,无声控诉,上演了一场可怜又搞笑的默剧。
陆辄笑着无视火柴人的小情绪,歪头看向沈寂,眼里满是好奇。
“所以,我们今晚要去哪?”
夜色彻底深透,星月隐匿,乌云遮天。整座宋家古宅被浓稠的黑暗包裹,庭院花木影影绰绰,枝桠交错扭曲,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蛰伏暗处,静待猎物。
陆辄万万没有想到,深夜偷偷外出的“探秘行动”,到头来竟变成了全员集合的躲猫猫。
一行六人齐刷刷的排成一排缩在幽深的树丛深处,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好像在玩什么“一二三火柴人”的幼稚游戏!
深夜的树丛蚊虫肆虐,密密麻麻的飞虫萦绕在周身,闷热潮湿的气息裹着草木腐味,让人浑身难受,每一秒都是煎熬。
陆辄抬手打死第六只贴脸飞舞的蚊子后,终于忍无可忍的压低声音控诉着某位“罪魁祸首”。
“沈寂,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放着舒服的房间不睡,半夜拉我来这里喂蚊子?”
沈寂沉默抬手,取出预先准备好的驱蚊膏,细细涂抹在陆辄被蚊虫叮咬红肿的肌肤上。
“没有,挺乖的!”
微凉的膏体抚平了燥热与瘙痒,安抚的话也悄悄压下了陆辄心底窜起的火气。
众人就这般静静蛰伏在树丛阴影里,隐忍等待,分毫不敢松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反复数次漫长的等待后,陆辄终于看懂了沈寂蛰伏等候的目的。
不远处的小径上,一道单薄瘦削的人影缓缓走来。
那人身形纤细,却硬生生扛起一个硕大沉重的黑色包裹,肩头被压得微微下沉,手中还紧握着一把寒光森冷、剪枝专用的巨型铁剪。
夜色笼罩之下,人影步履平稳,沉默走向院内最最最偏僻的一间小屋。
人影推门而入,房门应声闭合,彻底隔绝内外。
短短数分钟后,寂静无声的小屋内,慢慢传来细碎又诡异的动静。
“咔哧—咔嚓—”
声响杂乱交错,时而像是利刃剁砍硬物的沉闷钝响,时而像是铁器剪裂筋骨的刺耳锐响,断断续续,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听清楚他在干什么了吗?”
陆辄侧耳屏息,压低声音好奇询问身侧始终闭目凝神、静心聆听的沈寂。
沈寂缓缓睁开漆黑的眼眸,眸光深邃暗沉,转头看向满眼好奇、毫无惧色的少年,嗓音低沉,带着刻意的悬念:“真想知道?”
小豹子眨着亮亮的眼睛点点头,“昂!”
沈寂眸光沉沉,一字一句,缓缓描摹出屋内的画面。
“他进门之后,先将沉重的包裹稳稳放在桌面,取出手中冰冷的大剪刀,一点点剪开捆扎严密的布袋,将袋中物件尽数取出。”
“而后他俯身凝视,两眼发亮,专注欣赏着桌上的东西,似是极为满意。片刻之后,他持刀落下,一刀一刀将物件均匀分块,再手持铁剪,精准剥离骨肉,分离肌理。”
“浑浊的血污四溅飞扬,沾染在他的脸颊、眉眼、衣襟之上,可他毫不在意,唇角始终挂着诡异的笑意,手上的动作愈发迅猛利落,毫无半分停顿迟疑……”
陆辄听得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搓了搓胳膊上竖起的鸡皮疙瘩,“沈寂你是变态吧!还欣赏?你的耳朵到底是怎么听出这么多细节的?!”
话音落下,身旁其余四人再也憋不住,低低的笑声陆陆续续的响了起来。
沈寂轻轻低咳两声,掩饰眼底的笑意,“是你让我说的,我只是把全过程尽力讲的生动一点而已。”
陆辄闭上眼睛眼珠子左右来回转动,“这也太生动了!生动得我今晚都睡不着了!”
沈寂抬手捂住陆辄的眼睛,“翻我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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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