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夜从岭左回到省城那天,约了好不容易闲下来的乔思怡吃了顿晚饭。
那家店开在一条小巷子里。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看来饭好也不怕巷子深。巷口挺冷清的,可店里却熙熙攘攘,门口还挂着一串红灯笼,看起来颇为喜庆。
乔思怡点了几样本地菜,又倒了杯茶:“你这趟去岭左怎么样?找到你想找的人了吗?”
姜白夜摇摇头:“找到了一些线索,也了解了一些原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的东西,不过没有见到想找的人。”
乔思怡当然不知道她想查的金光明是何许人也,更不知道阿梦、春和照相馆那些旧事。
她只依稀记得姜白夜之前含糊提过,奶奶年轻时认识过一位故人,后来那位故人又和一段地方旧事有关。
这次姜白夜趁来裕西看画展,顺便去了岭左调查一番。
乔思怡听出姜白夜没打算细讲,便也没追问,只把服务员刚端上来的一碟热气腾腾的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也正常。”乔思怡说道,“刚毕业那会儿,总觉得找素材就是要找一个完整的东西,最好有开头有结尾,人物关系也理得明明白白。后来真出去采风才发现,哪能找到那么完整的故事?我好歹只是为了画画找素材,不需要故事有多完整。你是想找人,那肯定更难。我住在边疆省份的,现在都不太认识邻居是谁了,换到东部大城市里,一家人在一个地方住两年,说不定隔壁邻居都换过好几个了。”
姜白夜听着,低头喝了口茶。
乔思怡又说道:“而且有时候你费尽心思都查不到的东西,可能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有价值,所以没必要太遗憾。”
姜白夜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哲理了。”
乔思怡也笑:“那当然,我好歹也是办过个人展的艺术家,总得偶尔说两句听起来有道理的话吧!”
席间,姜白夜说自己见到了几个上过工人夜校的老人,听她们讲了许多旧事。乔思怡听得认真,却也没有把话题往深处挖。
饭后,两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风从外面的街道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姜白夜却觉得浑身暖暖的。
第二天,她回了映川。
云华路上的小店依然贴着休店通知。前些日子映川一直没下雨,门口花盆里的土都有些干了。
姜白夜把行李拖上楼,又给花浇了点水。店里安静得有些陌生。
简单收拾了一下,她倒在床上便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窗外天光大亮。
姜白夜把从岭左带回来的资料袋打开。工人夜校记录复印件、照片、录音整理,一样样摆在桌上。
看着桑珍珠那些旧练习本的照片,她又想到了奶奶。
奶奶出去打工之前,也只受过很少的教育,勉强认得一些字。后来在逃亡路上,却已经能给爷爷写信了。
姜白夜又回到了储物间。
这一次,她翻开的是一本字典。
女工们上几个月的识字班,肯定不会像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学生一样,几个月就达到几年的效果。想在扫盲以后真正学会读书看报,继续自学少不了,而字典大概就是最重要的工具书之一。
这一次,姜白夜在一本许久没有被翻动过、纸张都快因为潮气黏在一起的老版新华字典里,找到了一枚信封。
信封纸色发暗,封口的胶却还完好。
什么意思?
奶奶收到信以后,一直没有打开过?
姜白夜把信封翻到正面,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这才明白过来。
地址写的是映川老城南某处住宅,主人家姓汤,如今早已变成现代化住宅小区。
地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烦请转砚生收”。
小字旁边盖着邮局的章,上面写着“查无此人”,还有一个勉强能看清的“退”字印痕。邮戳和日期已经模糊,只能看清年份,是侵略者投降、战争结束的那一年。
姜白夜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很久,像博物馆里负责修复文物的人一样,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小心,才沿着胶水处把信封慢慢拆开。
这封信照例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字体一看就是阿梦的——一如她和砚生别的通信。
阿梦在战争结束后,或者战争快结束的时候,还给砚生写过信。
看来自己之前那些无端的猜测,比如两人因为家国大义、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大概并不存在。
也是,砚生在写给阿梦的信中表现出的悲天悯人,让姜白夜一直觉得他是个进步青年,总不至于后来成了国家的叛徒。
尽管笔迹依然熟悉,可姜白夜还是敏锐地看出,写这封信的时候,阿梦的右手可能已经不太灵光了,对笔画的控制明显不如从前。
“近一年不曾通音讯,亦不知此信能否到你手中。前些日子,我辗转回过一趟映川。藏春旧街已不是从前模样,许多门脸都换了,照相馆也同周边的店铺一起化作了灰烬。我去找你从前在的医馆,却只看见半面烧塌的墙。所幸附近还有人家,说那地方早在战乱中毁过一次,后来无人重建。掌柜与几位学徒下落,我也未能问清。”
阿梦曾经回过映川,也去过旧医馆找砚生。
可惜没有找到。
不光砚生没有找到,就连医馆的掌柜和其他学徒,也全都不知所终。
“你昔日曾说,若去医馆寻不见你,可往尊亲宅邸投信。我亦不知战火连绵,令尊令堂是否仍居旧宅,只能试一试。若此信终究寄不到,也只得算我时运不济。这几年风声太紧,许多事不能写得明白。只想和你说,我还活着,霞妹和明儿也都活着。霞妹身体尚可,只是这些年跟着我受了许多惊吓。她说等安顿下来,想去找早年间在店里时认识的那位当账房的姜三。”
看到本名钟凤霞的奶奶在信里被叫作“霞妹”,姜白夜不禁觉得有些新鲜。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称呼奶奶。
至于那位“姜三”,肯定就是爷爷了。爷爷在兄弟姊妹中排行老三,奶奶和阿梦、金光明逃亡期间给爷爷写过信,称呼便是“三哥”。
如果这封信寄往的宅邸是砚生父母家,那么砚生大概率姓汤。不过即使加上这个姓,姜白夜也在网上搜不到有关“汤砚生”此人的信息。
“明儿已长成高个少年,不再肯叫人把他当小孩子看。他读书很用功,也替路上遇见的不识字的人读信、写信。你若见了他,大概也要惊讶。他常说,太平以后,不能再让穷苦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这世道已经黑了太久,有一点这般的亮光也好。”
姜白夜轻轻吸了一口气。
战乱、逃亡、失怙,和被人保护着活下来的记忆,后来都变成了金光明创办夜校、走向讲台的动力。
紧接着,她又读到了一些关键词。
“明儿父母的事,我也托人问过一些,所得不过零星传言,真假未敢尽信。有人说,金先生替该帮的人做过许多事,传信、藏物、藏人。也有人说,是熟人出卖了他。金先生被带走以后,始终没有吐出他保护的人。但消息传到馆里时,沈夫人便知大祸将至。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她叫我们把孩子带走,越快越好。至于店里和家中不能留下的东西,我听人说,她都亲手烧了。”
春和照相馆或许并不是毁于轰炸,而是被老板娘亲手烧掉的。
读到这里,姜白夜眼前浮现出一些忙乱的场景。
她在老照片里见过春和照相馆的门头。门口挂着喜庆安宁的大红灯笼——哪怕照片是黑白的,姜白夜也能看出那分红火。
可此时她脑中浮现的画面里,三十多岁的夫人在后院点起火盆,周围是一片混乱与恐惧,脚步声杂乱,纸张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还有阿梦和奶奶被催着赶紧离开的身影。
当然,阿梦听说的这些,也未必都准确。
“这些年来,我与霞妹提起她,多称沈夫人、大夫人,或金夫人,却对她的本名讳莫如深。家中所许识字读书,不过《女诫》、《烈女操》一类。可她一生做下的事,并不该被娘家姓、夫家姓,再加上一个‘夫人’二字盖住。若明儿能平安长大,我希望他记住母亲的名字——沈令仪。”
姜白夜盯着“沈令仪”三个字看了很久。
此前她查到的所有线索里,这个女人一直只叫“沈夫人”。
她是金卓平的妻子,是金光明的母亲,是春和照相馆的女主人,是奶奶进城后的第一位雇主太太,也是焚毁照相馆中物证以后,向两个年轻女人托孤的人。
可到了阿梦这封信里,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沈令仪。
这个名字还带着几分旧式家庭对女儿温顺贤淑的期许。
可这样一个被教着读《女诫》、《烈女操》长大的女子,最后却在国难临头时,烧掉了那些可能害死更多仁人志士、进步人士的东西,把心爱的儿子交给两个与自己并无血缘、却值得信任的年轻女人,而自己却把还算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座被火光吞没的照相馆里。
姜白夜继续读下去。
“她与金先生最后如何,我未能亲眼见到。有人说金先生在狱中遇害,也有人说,押送途中便已不在人世。至于沈夫人,有人说她本可脱身,却在店里一片火光中悬梁自尽。”
姜白夜深深叹了口气。
阿梦回到映川以后,托人打听过金光明父母的消息。她拼拼凑凑,找到了一半的事实,却无法回到春和照相馆存在于世的最后一夜,亲眼见证金卓平和沈令仪这对战火中的伉俪,究竟走向了怎样的结局。
她能写给砚生的、日后能告诉金光明的,也只能是这些并不清楚的只言片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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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阿梦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