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姜白夜回到酒店,把这两天从图书馆复印的资料和自己的笔记本并排放好,又在手机上打开从桑珍珠的练习本里拍下的照片。
狭小的酒店房间变成了资料室。
灯光昏黄,姜白夜觉得这一天很是漫长。趁记忆还比较深刻,她把白天老人们说过的话整理进笔记里,不过没多久就有些累了。
岭左县的夜晚结束得依然很早,窗外只剩几盏路灯和零星开着的小店。
姜白夜在床上躺着干瞪眼,休息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点开绘梦小店的三人小群。
不知什么时候群名已经被王书宁改成了“老板外派考古期间临时摸鱼群”。
看着这个名字,姜白夜不禁笑了。
姜白夜:“书宁啊,休假到现在,你每天平均起床几次?”
不到一分钟,王书宁就回:“请姜老板尊重睡眠研究人员的劳动。”
姜白夜:“研究成果如何?”
王书宁:“初步证明,人类每天睡到自然醒,有助于心情稳定,也有助于降低工作中对老板的怨气。”
过了几分钟,月英也冒泡了:“我作证,书宁姐这几天没有一直睡觉。白天有时候给她发消息,她回得可及时了。”
王书宁:“月英,你终于说了句公道话![感激涕零.jpg]”
接着,月英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处小区门口,保安亭里亮着灯,旁边还有人脸识别的机器。第二张是楼道,墙面不是很新,但保养得挺干净。
月英说:“我和子豪看了一套房子,比现在住的地方一个月贵三百块,但这个小区有保安,进入小区大门和单元楼,都要人脸识别或者刷卡。而且离咱们绘梦小店和子豪工作的地方都更近一些。我们已经和房东谈好了,下个月就搬过去。”
姜白夜把几张照片点开放大看了看。房子看起来不豪华,小区至少也有十五到二十年历史了。
可那道门禁、那个保安亭,应该才是让月英最为安心的地方。
每天回家的路,不用再走得提心吊胆了。
姜白夜回复:“挺好的,安全和通勤都有改善。”
王书宁也说:“支持!多花三百块,换一个你哥进不去,太值了。”
月英发了个笑脸。过了一会儿,她又往群里发了几张照片。
这次是在一个湖边栈道上。照片里的月英穿着浅色外套,站在湖边栈道上回头笑,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月英有些轻微驼背,拍这种远景,人的整体气质自然不如那些旅行博主好看。
可姜白夜却觉得这张照片特别美,是她见过的最无忧无虑的月英了。
另一张照片的背景像是民宿的院子,袁子豪拎着两杯奶茶,表情有点呆,好像完全没有准备好面对镜头。
月英:“我们前两天去了映川附近的青麓湖,就住了一晚,没去什么特别的景点,只是绕着湖走了走,还吃了湖里的鱼。天气有点凉,但是好开心。”
月英笑起来的样子,和她刚来店里时不太一样了。
那时候她也会笑,可总有些腼腆,好像怕自己笑得太放松,就显得不懂事一样。如今照片里的她站在湖边,明显轻松了许多。
姜白夜看着王书宁在群里点评袁子豪那张照片里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又问道:“所以书宁呢?休假期间除了研究睡眠,还做了什么?”
沉默了一分多钟,王书宁发来一句:“我拯救了一家奶茶店。”
姜白夜:“哦?说来听听。”
月英:“展开说说。”
两条消息几乎同时发到群里。
王书宁:“我有个朋友在奶茶店上班,前几天想去看一场演唱会,本来说好跟人换班的,结果换班的同事生病了,她找不到人,眼看都要把演唱会的票退了,我就去替她摇了一天奶茶。”
月英:“书宁姐好厉害。”
王书宁:“厉害什么啊,差点把我摇散架了。他们店那个菜单甜度非常没有人性,三分糖的甜度跟我们店十分糖差不多。他们的十分糖,简直整个杯子三分之一都是糖。我喝他们的三分糖都快被齁死了,不知道那些点十分糖的是怎么活下来的。”
姜白夜看着王书宁的吐槽,几乎能想象她站在奶茶店后面,一边嫌弃,一边把饮品做完的样子。
王书宁又发来消息:“不过我也不是白干。我发现那家店有一款薰衣草淡奶茶,底子还不错,就是奶味太厚,茶和薰衣草味都有点被压住了。等我回店里,可以试一个奶味稍微薄一点的版本。”
姜白夜:“哇,休假期间不光研究睡眠,还研究店里新品,我好感动啊!”
这话半分认真,半分调侃。
来到岭左的第四天,姜白夜又去了老宿舍区,和桑珍珠见面。
老太太打了个电话,挂断后便告诉她:“你去后门那个门卫室旁边等着,阿兰她儿子会叫人下来接你。”
这“阿兰”指的就是周兰老太太,姜白夜记得,周兰说过,自己儿子也在厂里上班。
很快,一个染了奶奶灰的小伙子出现在门卫室。他掏出自己的员工牌,和门卫说面前这位女士是厂里的访客。
姜白夜看见他的员工牌上写着“荀本”,心想,这名字倒少见。她知道的姓荀的人,除了那个经常被误读成“苟或”的荀彧之外,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第二个。
虽然外形有点像城乡结合部洗剪吹的精神小伙,但这位荀本倒还挺老实,一路上也不多话,把姜白夜带到工会办公室门口,告诉她自己的领导已经和工会打过招呼,便离开了。
工会和退休职工服务处在一个房间里,里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姜白夜向其中一人说明来意后,对方有些为难。
“你说的这位唐丽花,的确是我们厂的退休职工,不过好几年前就搬走了。她现在应该在鹤州,和儿子一家住在一起。联系方式我们不方便随便给你,这个希望你能理解。”
姜白夜点头:“我理解,这是厂里员工的**。不过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麻烦您帮我转达一下?我想问她的只是当年女工识字班和一位金老师的事,不涉及她现在的生活。”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姜白夜带来的复印件、厂报通讯、职工业余教育交流会资料,以及桑珍珠练习本里拍下的照片。
翻到《女工识字班里的一盏灯》那篇通讯时,工作人员的神色缓和了些。
“这个我有印象。前几年厂里搞过一次老厂史资料整理,唐女士还捐过钱,说是要把女工识字班那部分也放进去。后来活动没做大,就随便弄了几块展板,把女工识字班一些老的练习册贴了上去,还有这篇《一盏灯》的通讯文章。”
工作人员又说道:“你留一下联系方式,我先帮你问问唐丽花的家属。老人年纪大了,能不能聊、愿不愿意聊,都得看她和家里人的意思。你别抱太高期待就好。”
“我明白,您能帮我转达已经很感谢了。”姜白夜说道。
从工会办公室出来时,时间还早。姜白夜沿着老厂区外墙走了一段,围墙外面刷的白漆已经有些脏了,墙根也长着杂草。
虽然老厂改制已经有些年头,可厂区附近还是有一些小店,叫什么“搪瓷厂服装部”“搪瓷厂便利店”。姜白夜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种很顽固的生命力,一间间小卖部、服装店,还沿用着旧称。
下午,姜白夜又去了图书馆。
工会的大姐发来消息:“我和唐丽花的儿媳妇说过了,老人家今天精神还可以,听说你问金老师,有些兴奋。一会儿可能就让她儿媳妇加你联系方式。”
几分钟后,一个昵称“知足常乐”、头像是一朵莲花的用户申请添加好友,备注是“唐丽花家属”。
姜白夜便从文献室离开,往酒店去。
通过好友申请后,对方发来一段文字:“您好,我是唐丽花的儿媳。我婆婆年纪大了,耳朵也有点背,今天精神不是很好,电话里可能说不清楚。但是她听说您从外地过来研究女工识字班的历史,还问到了金老师,就很愿意讲几句。我先慢慢录给您,后面如果她状态好,再约时间视频或者电话。”
姜白夜立即回复:“谢谢您,也请以老人身体为先,不方便的话完全不用勉强。”
过了一会儿,对方发来好几段录音文件。
点开之前,姜白夜竟有些紧张。她把手机音量调大,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金老师啊,我记得的。他不是我们厂的人,是外头来的。那时候我们下了班,一身都是灰,坐在教室里还有些怕。我没读过书,连笔都握不稳,但是金老师不笑话我。”
老人慢慢说道:“他讲他小时候,自己的命是两个女人救下来的。一个是表姐,现在已经嫁人了,胆子比较大。另一个是他小姨,不是亲的,但是比亲的还亲,好像还会画画。”
录音停顿了一下,传来老人喝水的声音。
“哦,对了,这个小姨,其实我见过她一次。”
姜白夜屏住呼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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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对话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