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还能有什么燃眉之急,这不就是老爷的病症!
门房未敢怠慢,应了声“稍候”,小跑着往内院通报。
不多时,引着前院管事急急赶来。
“快!快开门。”
管事一边拭去额角雨水,一边朝后头跟着的小厮挥手。几人合力下,两扇厚重朱门被缓缓拉开。
雨丝如幕,模糊了远处的屋舍檐瓦。
魏芷带着青锋立于门外。
她身上罩着件墨色雨裳,兜帽压得略低,掩去大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清秀的下颌与几许莹白的脸颊。
管事躬身相迎。
“姑娘快快请进。”
魏芷随他往里走,问起左都御史的病情。
“回姑娘的话,御医昨夜在正房守了一整宿,具体情形小人也不大清楚。我家大爷正在前厅等候,小人这就领姑娘过去。”
到了前厅,魏芷果然见到那位以铁面无私、忠鲠直言闻名朝野的宋御史。
宋闻哲未着朝服,一袭青色缂丝常服见客,颌下疏须整齐,唯独束发的簪子微微歪斜,清癯面容上掩不住憔悴与焦灼。
魏芷解下沾了雨气的斗篷,上前依礼相见。
“魏家魏芷,见过宋大人。”
“快快免礼。”
一夜未眠,宋闻哲嗓音有些喑哑。他目光偏到魏芷身后侍女捧着的物件上,神色微动。
“听下人说,魏姑娘带来一支老参……”
四十余年前,前朝已亡,新朝未立。
赶上战乱割据,天灾频发,饿极了的百姓掘地三尺,连山上的草根树皮都啃,更别提这些上了年份的金贵药材。纵是宫中,都不见得有这等珍稀之物。
宋闻哲难以启齿讨要,几次想开口又顿住。
魏芷看出他的踌躇,唤了一声:“青锋。”
青锋主动上前,将瓦罐交到管事手中。
“这支参是我去年在山中意外寻得,请了当地一位行医多年的老大夫炮制封存,药性应当完好。大人不妨先交由御医查验一番,是否对老大人的病症有益,再行入药不迟。”
一席话,既替宋闻哲解了难处,也留了几分余地。
宋闻哲肩头一松,深深长揖。
“宋某代家父,谢过魏姑娘援手之恩。”
“大人快请起。”魏芷侧身避礼,“老大人昔日对家父有知遇提携之恩,魏家从未敢忘,若有用得上魏家的地方,自当尽一份心力。”
药已送到,之后的事不归她做主,魏芷也无意多留。
“当务之急是请御医查验入药,小女便不在府上叨扰了,就此告辞。”
宋闻哲也知眼下并非待客的时候:“家中诸事纷杂,实在无暇招待姑娘,万望海涵。待他日家父病情稍缓,宋某定当亲自登门致谢。”
“宋大人言重了。”
魏芷略一福身,“愿老大人吉人天相,早日康复。”
待主仆二人的身影隐入雨幕,宋闻哲急忙回身,赶往正房。
屋内药气浓重。
御医熬了一宿,依然守在榻前,对着药方凝神思索。
这时,宋闻哲去而复返,怀里多了只破旧瓦罐。甫一开盖,竟有股浓郁清苦的参香逸出。
御医疲惫的双眼登时亮了,顾不上蹲麻的腿脚,起身冲过去,抢过瓦罐细细察看。
罐中的老参形体完整,芦头绵长,显然年份不浅。更难得的是在罐中封存妥帖,药性丝毫未散。
“如此年份的稀物,大人从何处得之?”
“是家父一位故交之女,魏将军家的三姑娘。”宋闻哲如实道来,“听闻家父病重,恰好魏家存有一支救命老参,她特意冒雨送来。大人看看,可否入药?”
“魏家久居边塞,那一带群山缠绕,他们能拿出手的,想必错不了。”
御医精神振奋起来,抱着瓦罐回到病床前,揭开旧方,重新提笔。
“老大人气虚体弱,人参补气固本,正是对症之物!我这就拟药方。”
-
又是一夜疾风骤雨,肆虐不休。
直至翌日天明,乍破一缕晨光,沉滞的阴云宛若被撕开一道裂缝,有了散去之势。
乾阳宫内。
崇德帝只歇了两三个时辰,再难入眠,便由贵妃服侍着,换上常服起身。
刚坐定,太监总管冯敬躬着身子,轻手轻脚从外头进来。
“皇上,前日奉命往宋府诊治的御医已回宫,正在殿外候旨。”
崇德帝正等着御医回话,面色一肃:“快宣。”
帝妃相携移步外间正殿。
两名身着绿袍的御医随内侍入殿,见到端坐于宝座上的天子与贵妃,叩拜行礼。
“臣等叩见皇上、娘娘。”
崇德帝让二人平身,目光落向为首的御医:“左都御史目下如何?”
花伯理眼下泛着明显的青黑,与身畔同僚交换了个眼神,恭谨回道:“回皇上,臣等连夜会诊,已暂时稳住宋老大人的病势。”
崇德帝忧心未解,盯住花伯理:“可还有性命之忧?”
“臣不敢欺瞒皇上。”花伯理垂首,“老大人年事已高,再兼常年伏案,气血本就亏虚。此番大病,险象虽解,却伤了根本,后续须仔细将养,切不可再劳力伤神。”
这都好办,只要暂无性命之虞,身子总能养好的。崇德帝脸色稍霁:“传朕旨意,着太医院悉心照料,所需药材皆从内库支取,不得疏忽。”
“臣等遵旨。”
花伯理二人再叩首,退出大殿。
殿内归于平静。
崇德帝紧绷的脊背向后靠去,眉间郁色淡了些,不复此前沉重。
裴淑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柔声问:“皇上这下可宽心了?”
崇德帝轻嗯了声,视线越过殿门,投向中庭。
雨后初晴,天光尚浅,屋角上犹有残雨滴落。
看了片刻,他忽道:“朕初登大宝那几年,朝堂算不得太平,内有宗室之患,外有权臣之忧。幸得左都御史一干老臣鼎力辅佐,方能维系朝局,以图后计。”
“一晃二十余载,太师故去,余下的老臣大多也致仕归乡,离了京城。时至今日,还肯留在朝中替朕分忧的,也就剩左都御史一人了。”
“这些年,他屡屡直言进谏,不惜当庭驳朕颜面,朕何尝不知,他一心为着朝纲,也为着朕。”
崇德帝语声平缓,愈发感怀起来,“君臣一场,朕终归不愿见他出事。”
冯敬看得明白,左都御史这一病,让皇上念起了旧人。
“皇上念旧重情,体恤功臣,实乃百官之幸。”
崇德帝听了他的恭维话,眼尾带出笑:“朕都这个岁数了,尚能得左都御史这等肱股之臣相伴左右,该是朕的福气。”
“是奴婢一孔之见了。”
冯敬受教地躬了躬身,转而又禀道,“不过皇上有所不知,此次宋老大人能转危为安,除了太医院诸位大人尽心医治,还有一人功不可没。”
“哦?”
崇德帝饶有兴味地掀眼,“还有内情?”
冯敬称是。
“谁人有这等本事?”
“昨日下晌,魏将军家的三姑娘冒雨登了宋府的门,送去一支百年老参。御医将其入药,不过一夜,宋老大人的病情便大有起色。”
家在京中的魏姓武将,崇德帝只能想到一人:“是魏衡之女?”
冯敬又称了声是。
崇德帝指腹在膝上轻点了两下,有一会儿未言语。
“说起魏家三姑娘,臣妾也曾有耳闻。”
一直陪坐在侧的裴淑不着痕迹打量冯敬一眼,蓦然开口,“听说她自小长在边陲,行事做派别具一格,是个不落凡俗的姑娘,臣妾倒很想见上一见。”
“这有何难?再过些日子便是秋猎,着令让魏家一并随驾就是。”崇德帝对裴淑一贯有求必应,这点小事,自不会拂她的意。
“魏衡镇边御敌,劳苦功高,而今又与妻儿分离两地,朕心有不忍。此行,你替朕多照应些。”
“皇上眷顾有功之臣,臣妾自当尽心。”
“你做事,朕放心。”
崇德帝爱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起身,“前朝还有些政务,朕先过去一趟。晌午景明进宫,朕再来陪你们用膳。”
“是,臣妾恭送皇上。”
裴淑陪着出了殿门,目送宫人簇拥着御驾沿宫道渐行渐远,方转身回殿内。
-
话分两头,再说荣郡王府门外。
裴启带着一坛沉如石瓮的腌雪菜,心不甘情不愿地钻进了马车。
他今日原没打算进宫。
宫规森严,礼数又多如牛毛,他最不耐烦那些繁文缛节。怎奈母亲惦记宫墙内的长女,一大清早就将他从被窝里赶了出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塞来一坛腌雪菜,命他送进宫去。
裴启拗不过母命,认命地当了跑腿。
……
荣郡王府是宗亲里有名的富户,又有皇上贵妃做靠背,车驾也与一般门庭不同——
锦帷宝盖,金饰雕鞍,据传拉车的两匹骏马还是天家御赐。
所过之处,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宫城外,一条宽阔长街直抵宫门,往来多是公职之人。远远瞧见那辆华贵至极的马车驶来,即便尚未见到车中人,也提前避让一侧。
昭阳宫的管事嬷嬷早早候在入宫的必经之路上,等马车行至跟前,笑容满面地迎上前。
“奴婢给世子请安。”
车帘挑起一角,一张比日头更耀眼夺目的俊脸露了出来。
“嬷嬷最近可好?”
“劳世子挂念,奴婢一切都好。”
宫门之内不得纵车,裴启遂下了马车,随管事嬷嬷一路往乾阳宫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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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