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响起一片惊呼。
崔武感受到腕间那股不容挣脱的力道,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定睛看去。
……拦在他跟前的,居然是个年轻小娘子!
崔武大为吃惊。
他杀猪多年,练就一身蛮力,面前这小娘子瞧着不过碧玉年华,却仅凭一只手,就将他整只臂膀牢牢制住!
好生可怖!
崔武不信邪地挣了两下,腕上传来钻心的锐痛。他倒抽一口凉气,被迫抬目,撞上一双清亮圆润的杏眸。
如神兵天降的小娘子一手扣住他的脉门,另一手掩住口鼻,避过扑面的浓重酒气,冷声发问:
“你姓崔?”
“是又如何?老子教训婆娘,少管闲事!”
“姓什么不好,偏要姓崔。”
小娘子嘴角往下一沉,嗓音紧绷着,无端带了点讥讽,“真真是一样的惹人厌。”
崔武登时恼了。
这悍女好不可理喻!子承父姓是祖宗规矩,他随父姓崔,招她惹她了?
“今日碰上我,算你倒霉。”
魏芷懒得理会崔武的不忿,扣住他腕间某处经穴,五指骤然收紧,暗自催劲。
“啊——”
崔武惨叫出声,整条胳膊废了似的酸麻无比,随即他腿窝一软,跪了下去。
-
少顷,红缨领着几名衙役匆匆赶来。
崔武被义愤填膺的百姓逼至墙角,退无可退,鼻青脸肿地缩成一团,完全看不出之前的嚣张气焰。
红缨抬手一指,义正言辞。
“就是此人带头闹事,有劳几位差爷速速将他拿下!”
几名衙役巡至邻街,听闻此处生乱,急忙折返,却见闹事者已被制伏。
经由百姓们七嘴八舌地状告,衙役们理清来龙去脉,一时面面相觑。再看向一旁泰然自若的妙龄少女,神情皆有些微妙。
为首的班头见多识广,未露太多讶异,上前抱拳。
“多谢姑娘仗义出手。”
“大人客气。”
魏芷居高临下睨着崔武,“此人便交由大人处置了,还请大人严加管束,好叫他长长记性,日后再不敢横行霸道。”
“姑娘说的是,自当依律处置。”
班头虎目扫向崔武,手在佩刀上重重一按。
崔武被套上枷锁押走,衙役又唤了几名旁观百姓,一同回衙门问话作证。
没了热闹可瞧,围观人群三三两两散开。
长街恢复正常秩序。
“姑娘,二公子那幅字还在裱装铺掌柜手里呢。”
红缨适时提醒自家姑娘。
魏芷点点头,脚下定住似的没动,目光往崔武妻子那里去。
自衙役赶来,妇人就退离了人群,再未发一言。
察觉魏芷朝自己看来,她惊醒一般,慌忙理了理凌乱的发髻,又拍去衣裙上的灰土,走上前,向魏芷深深一福。
“多谢姑娘。”
魏芷眼中流露出意外。
这世间有许多事,是魏芷想不通的,譬如那句“家丑不可外扬”。
她见过太多境地相似的女子。
纵使在夫家受尽磋磨,可一旦有外人插手,尤其是惊动了官府,她们反倒第一个站出来替郎君辩解开脱。
宁肯咽下满腹委屈,也不愿将家中丑事摊到人前。
“你不怨我将崔武交给官差?”
“姑娘出手相助是一片好意,我分得清好歹,又怎会怨怪?”
妇人望着崔武被押走的方向,愁苦的眉目间缓缓浮出决绝之色,似做了什么决断。
“归根结底,是我当年识人不清,所托非人,今日落得这步田地,怨不得任何人。”
-
一场闹剧事了,继续留在原地,不过是空惹人议论。
妇人又朝魏芷行了一礼,辞别而去。
魏芷望着她走远,心中多了几许思量。可思及腰间空空如也的钱袋,她还是暂且按下了念头,打算先回去将那十两银子拿到手再说。
正要往回走,不知何处掠来一道骤亮的白光,一闪而逝,晃得魏芷闭了闭眼。
待她缓过劲儿,下意识寻着源头朝上方望去。
茶馆二楼,那人反应更快,几乎在她抬头的刹那,“啪”的一声将窗合拢。
明摆着不愿同她照面。
红缨瞥见窗缝间漏出的一抹衣角,料子与纹样颇为讲究,绝非一般人家用得起的。
她不确定地问:“姑娘,楼上瞧着……像是裴世子?”
魏芷视线落在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支摘窗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是他。”
红缨于是多问了一嘴:“姑娘可要上去?”
“今日就不了。”
魏芷收回目光,否决了这个提议,“晚些还约了人,不好迟到。”
-
再次回到铺中。
一跨过门槛,只见老掌柜领着伙计满面堆笑地迎上来。
“姑娘回来得正好!”
他从伙计手中接过一只素色钱袋,双手奉与魏芷,“这里是整整十两,分文不差,姑娘可要当面点一点?”
魏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捧到眼皮子下的钱袋,若非一模一样的脸,简直都要怀疑皮下换了个芯子。
她没去深想原因,横竖银子到手,管他呢。
接过钱袋掂了掂,十两银子沉得压手,分量不轻。
听着里头悦耳的金银碰撞声,魏芷也大度,赏了这老狐狸一个笑脸:“不必了,我信得过掌柜。”
“姑娘是敞亮人,小店也绝不做那短视之事。下回再有这样好的墨宝,姑娘只管送到小店来,必定价钱公道,只高不低!”
是他先头眼拙,犯了以貌取人的毛病。
敢在闹市街头出手救人,既不怕惹祸上身,又能拿出时下最炙手可热的名人真迹,来历必不简单。
皇城根下,能与这等人物结下善缘,可比一幅字画值钱得多。
掌柜一双老眼笑得眯成了缝。
-
茶馆二楼。
裴启趁下头的人尚未发现自己,果断掩上了窗。末了,他气不过,低头狠狠剜了腰头玉佩一眼,后悔今日出门为何戴了它。
关子言见他气闷的模样,忽品出几分趣味。
他与裴启年少相熟,在他印象里,这位荣郡王世子一贯骄矜自持,鲜少为什么人真正动过情绪。
可这位魏三姑娘是个例外。
经常将裴启气得跳脚不说,偏偏裴启还拿她没辙。
往日里,无论哪家闺秀对裴启有意,只消裴世子一个冷脸,对方顾及自身颜面,断不会再自讨没趣。
毕竟京中才俊辈出,这些贵女家世容貌样样不差,何愁寻不到一位温柔体贴,肯顺从自己心意的夫君?
犯不着在裴启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独独魏芷是个不循常理的。
明明次次落不着好脸,她次次跟瞧不见一样,照旧锲而不舍地追在裴启后头,颇有种越挫越勇的势头。
这样有恒心有毅力的小娘子,裴启想甩脱她,一时半时的,只怕未尝能如愿。
“唉,说起来,这事赖我。”
关子言不无感慨地叹道,“我当日要是没邀你去庄子上赛马,也就不会有这桩麻烦事。”
“郡王爷和郡王妃将你生得这样一副好样貌,偏巧那日,你少见地穿了一身红衣。红衣纵马,意气飞扬……休说魏芷,便是我这堂堂七尺男儿见了,也把控不——哎呦!”
他念叨得正起劲,一颗菓子破空而来。
关子言手忙脚乱地接住,一抬头,对上裴启充满威摄意味的眼神,哪还敢老虎嘴上拔毛。他抓起菓子,悻悻然咬下一大口,声音弱了下去。
“行行行,不爱听我不说了就是。”
裴启面无表情收回手,取过锦帕,擦去指尖沾的糖霜,随后将脏帕子丢回桌上,一言不发地起身往外走。
见他作势要离去,关子言急得弹坐而起:“等等!说好的山海楼呢,不去了?”
“不提我倒忘了。”
裴启蓦地停住脚,长身而立,斜斜朝关子言瞥去一眼,“改日记得把这顿饭钱折成现银,送去王府。”
关子言听得一懵,分明是他险胜一局,怎么到头来,反要赔银子?
裴启的随侍小厮进宝见他愣神,冲他挤了挤眼:“关世子,您且瞧瞧那壶。”
关子言狐疑回望,果见最后那支羽箭,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倒插入壶,箭尾虚悬在外,要掉不掉的样子。
“……”
关子言面容一僵,悔不当初。
当年大长公主一手投壶之技冠绝京华,连先帝都自叹不如。裴启幼时得这位祖母真传,十发九中,哪能轮到他占便宜!
-
向晚时分,魏芷踏着暮色回了府。
她让红缨先行回院,自己转道去了魏琢所居的栖迟院。
此时的栖迟院内,院角石桌旁坐着一道清瘦身影。
魏琢一手打算盘,一手按着晌午才送入府的银票,正算得入神。乍一听下人报“三姑娘来了”,他神色一紧,条件反射将银票往身后一塞。
“快!快收好!刚到手的银子,别没捂热就叫那讨债鬼刮了去。”
类似情形上演过太多回,书缘早就练出了肢体记忆,习以为常地将银票藏入衣襟。
这边还没来得及收拾妥当,那边人未到声先至。
“二哥哥,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魏芷提着油纸包,溜溜达达迈进院中,谁知一进门,就撞见主仆二人欲盖弥彰的神色。
只差没把“心里有鬼”写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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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