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昼夜(5)

时晷城的很多街道,名字都和时间有关。1728环是城内有名的酒吧街,位置离环流学院不远,尽管管理严格,还是有不少大学生会在晚上偷溜出来,跑到这里来玩。

不过这天来的不是本地的学生。五个衣着精良,学生气的男女走进酒吧,老板看了一眼,连忙搓着手从柜台后走出来。

“这最贵的酒是什么?”打头的学生问。刚说完,就被他身边的另一个学生打断了。

“我妈说,在下面喝酒,不要买最贵的,因为最贵的也不值钱。”那个学生笑道,“她说要喝就喝本地花酒,特色的,反而容易喝到点没喝过的新鲜玩意儿。”

“有道理,不愧是雅姨,见多识广。”其他几人连连赞同,相互恭维了一番。只有走在队伍最末的一个少年低着头,没和他们说话,看起来心不在焉。

在他身边,另一个学生用手肘碰了碰他。

“顾澜,”他问,“我们都点好了,你要什么?”

顾澜抬起头。

“你们喝什么就给我点什么吧。”他说,随后也不和人打招呼,走进去,找了个角落默默坐下。

几个学生相互交换了一下目光。

“下午跟那个莫名其妙的学生说话后,他就一直这样,”有人窃窃私语道,“跟丢了魂似的。”

“不可能吧,旧识?在这种地方?”

“不知道……”

几个人都摇摇头,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目光。虽说是一道来的同学,但他们和比他们小几届的这位都不太熟,也没有了解的兴趣。不过反过来,对方似乎也没什么和他们搭话的兴趣,一路上都很沉默。要不是来之前,导师反复强调过,不许他们分头行动,不然他估计才不会跟过来。

领头的叹了口气。上城生活也并不容易,勾心斗角,社交体面,即便处不来也不好撕破脸。既然他不愿说话,那就当他是个影子,其他四人多聚在一起,有事没事顾着他一点,就算样子做到了。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四个人聚在吧台前喝酒,聊天搭讪,顾澜独自坐在角落里,盯着面前的调味酒发呆。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有个人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蹙了下眉毛,抬起头,很客气地说:“不好意思,我这里不想拼……”

随后他愣住了。

白天见过一面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他面前,目光沉静,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

白宣明坐在酒吧里,就着昏暗的目光,看顾雪临的样子。

两年过去,他比18岁的时候仿佛更长开了一些,也可能是因为终于穿上了他适合的衣服。体面干净,鼻梁挺拔,皮肤白皙,眼睛里映着酒吧里的霓虹灯光,竟然有些像冬夜繁星的色泽,怎么看都很好看,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于是白宣明就这样看着他,很放肆地打量了一会儿。

顾雪临怔住了好一会儿,低声开口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你是谁?”

白宣明看着他,过了片刻,笑了。

“我不在这里。”他轻声说,“你只是在做梦,你梦到我了。”

顾雪临皱眉:“不可能,我都没有睡着……”

白宣明向身边一指。

顾雪临随着他的手指,向旁边看去。他很意外地发现,自己原本是坐在酒吧里,可现在,四周的人群都变成了模糊的一团,声音也变成了背景似的白噪音。

“真实世界里的细节,在梦里会经历细节消失。”白宣明笑道。

顾雪临迟疑了片刻,摇摇头:“这也不能证明我在梦里。”

白宣明一顿,而后抬手撑住额头,笑了。

“……你还是这么难应付,”他低声笑道,声音没让顾雪临听清,“那你知道的检测梦境的方法有什么?”

顾雪临看着他。

“我知道一种,叫伊尔赫加测试,”他说,“梦里的一切都是人的主观意识营造的,所以我的主观在某些地方会覆盖客观规律——例如我现在看表,过十几秒再看表,如果两次时间不一样,就证明我在梦里。”

白宣明笑着问:“你试试看?”

顾雪临没有说话,也没有低下头去看表。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白宣明轻轻出了口气,语气温柔。

“为什么不看呢?”他问。

顾雪临沉默了一刻。

“知道了的话,无论是不是梦境,你都会消失。”他回答说。

白宣明闻言,手指轻轻一颤。他垂着眼睛,把手收了回来。

“我不想你消失,我还有问题要问你。”顾雪临补充道。

白宣明抬起头,仍然神色温和,笑着看他。

“你要问我什么……?”他梦幻般地低声说道。

·

或许这确实是个梦。

因为顾澜完全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和那人在一起,转移到了酒吧楼上,某个狭小逼仄的房间里。

其间的过程被省略掉了,梦境就是这样,会省掉过程和细节。他现在知道的是,他们两人并肩坐在床上,对方手里还拿着瓶调味酒,正是他刚才在酒吧里喝的那一杯。

白宣明侧过头,凝望顾雪临的样子。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他低声问。

顾澜没听清,恍惚转过头:“什么?”

白宣明摇摇头。

“你过得怎么样?”他问道。顾雪临偏过头,像是有点不理解他的问话。

“我是你梦里的人,当然会问一些奇奇怪怪的话。”白宣明有理有据地说,“说不定,是因为你潜意识想问自己这个呢。”

看顾雪临果然皱起眉头,认真思考起来,白宣明直感觉有点好笑。

“……说不上怎么样吧,”最后他回答道,“平淡,无聊,跟所有人一样。”

“是吗,”白宣明轻声说,“……那就好。”

“偶尔会有点茫然,”顾雪临说,像是终于认定了他是自己梦里的人,变得坦诚起来,“总觉得我不属于这里,我不是我……但这种说法没有任何根据,只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的心理医生说,这是因为我在大学学习理论太多,实践太少,产生的大脑运转和实操的错位感,很正常,所以她才让我跟着一起来时晷城的。”

白宣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顾雪临。

“发情还会难受吗?”他低声问。

顾雪临一怔:“你怎么……”

“我是你的梦,我当然知道。”白宣明笑着说。

顾雪临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一直很难受。抑制剂也很难找,只能找最强力的凑合着用。我不愿意像他们说的那样,找个人……”

酒杯被打翻的声音。灯光在床头摇晃。窗外街灯的闪烁。床铺不堪承重的咯吱声。喘息。哭泣。

梦境又省略了中间的细节,顾澜只能想起来只言片语。对方是omega,他说,还是自己说?自己拒绝,但对方说他只是个梦,合情合理,原来是个春梦。知道他能抚慰自己,甚至非常清楚,他对自己的抚慰恐怕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然而却又下意识地不愿伤害他,说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然后他做了什么,他俯下身……然后一切都变成了昏暗的,温暖的,霓虹灯色泽的碎片。

他们就这样在床上,对方断断续续地呻吟哭泣,侧过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自己在那样的时候仿佛推入了什么深渊,或是漩涡,十分幸福,十分满足,和对方交融在一起,就好像在这之前他都是半个,是个残缺的,不完整的人,在这时候才变得——不是,是恢复完整。他找回了……他找回了什么?

顾澜低下头,呼吸贴着对方的脸颊,能在这样近的距离,感觉到对方在自己身下微微发抖。

“我……”他低声问,那人从枕头里转过头,眼含雾气,看着他。

“……我能吻你吗?”顾雪临问道。

白宣明看着他,忍不住觉得眼下的场景好笑,笑了起来,感觉到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过,落进枕头里。

“……能。”他低声说,主动抬起手,环住了顾雪临的肩膀,将他拉下来,和自己接吻。

这个吻一直没有结束,就好像两个人都不想此刻终止。他们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亲吻,这一场**过了很久很久,才结束,顾雪临在最后的时候,仍然在亲吻他,白宣明尽管体力不支,也不愿动,只是一直深深地埋在对方颈窝里。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抬起头来,看着窗外,慢慢抹掉自己脸上的湿润。

起来的时候,顾雪临果然睡熟了。一个小小的,精密的仪器,材料价值连城,可以让人陷入一段时间的精神恍惚,再醒来的时候,忘记这当中发生的一切,是用来拷问的。

还是以前顾雪临参照着书上的讲解,做出来的东西。在他离开之前,做了三个,都给了小白,要他有需要的时候防身用。

如果他还记得过去的事,一定能够认出来,知道这不是梦境。

而他没有认出来,正说明……他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说明顾雪临真的回到了他该有的生活中,也不再叫顾雪临了,他听那些学生喊他“顾澜”。

白宣明坐在床边,看着顾雪临沉睡的侧脸,一直在安静地思考。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按住对方的后颈,将仪器取了下来。而后改换上伪装,用上光学隐蔽,把半睡半醒的顾雪临扶到酒吧里,让他在角落里坐下。把酒瓶放在一旁,让他趴在桌子上昏睡,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那人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白宣明转过身,披上光学隐蔽,从人群中穿过去,消失在时晷城的夜色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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