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相依

严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反手便握住了那只勾着他指尖的,微凉柔软的手,紧紧包在掌心里。

“以为如何?”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笑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牵着她走到桌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凳子上坐下,自己则在她身侧落座,将那碗热粥推到她面前。

“清晨去衙门点了个卯,回来时顺路买的,趁热吃。”

方蕙兰“哦”了一声,拿起瓷勺,没有立刻吃,而是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然后侧过身,递到他唇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夫君用过早膳了吗?你先尝尝,烫不烫?”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他们早已如此亲密无间了千百回。

严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微怔了一下,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坦然又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脸。晨光里,她眼底的光彩比粥的热气更暖人。

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那勺粥含入口中。温热的米粥带着肉糜的咸香,熨帖地从喉咙滑下。

“不烫,正好。”他说,声音里那一丝笑意更明显了些,抬手用指节蹭了下她细腻的脸颊,“快吃吧,小心凉了。”

方蕙兰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小口小口地吃起自己的那份。粥的温度恰到好处,咸淡适宜,显然是用心准备的。她吃得眉眼弯弯,偶尔偷眼瞧他。

严朔并未再用,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吃。他坐姿依旧挺拔,但姿态是松弛的。

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身上,看她小松鼠一样鼓着腮帮子,看她被酱瓜咸到微微皱鼻又很快舒展,看她因为粥的热气,鼻尖沁出一点晶莹的细汗。

室内很安静,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方蕙兰细微的吞咽声。但这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温存的暖意。

一碗粥见底,方蕙兰放下勺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夫君,今日……可还要去衙门?”

“今日告假了。”严朔回答得简洁,伸手将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在家陪你。”

方蕙兰心里那点隐秘的甜,骤然化开了,像滴入清水的蜜,丝丝缕缕地漾开,甜到了四肢百骸。她没说话,只是抿着唇笑,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藏也藏不住。

“傻笑什么。”严朔抬手,曲起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梁。这动作带着罕见的亲昵,让两人都微微一顿。

方蕙兰顺势抓住了他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他带着薄茧的掌心。“高兴呀。”她声音软糯,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满足。

掌心下是她细腻微烫的肌肤,严朔眼神暗了暗,指腹无意识地在她颊边摩挲。

昨夜种种旖旎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与她此刻纯然信赖的眼神交织在一起,让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咳,”他清了清嗓子,稳住有些发紧的喉咙,目光转向窗外,“今日天气晴好,若你身上……若无不适,午后可想去外面逛逛?”

方蕙兰闻言乐了,这话的意思不就是男人想给你花钱了。

她把脸往他掌心里埋了埋,瓮声瓮气地应,“好呀,身上……都好。夫君想去哪里逛?”

“听你的。”严朔任她蹭着,语气纵容,手指悄悄蜷缩,想留住那点温软触感。

“那我想去西市。”她抬起头,眸子清亮,“听说那里有家新开的绸缎庄,花样时新得很。还想吃东街的桂花糖藕,上回看到买了一次尝了,馋了好些日子了。”

她掰着手指数,模样认真又娇憨。严朔看着她,只觉得胸口那处软得一塌糊涂。

“都依你。”

午后的阳光果然晴好,驱散了晨间清冷。

方蕙兰换了身鹅黄春衫,罩了件水绿比甲,整个人鲜亮得像是枝头新绽的迎春。

严朔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只腰间换了条她买的的玄色腰带。

西市果然热闹,叫卖声、谈笑声、骡马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街道上。严朔下意识将方蕙兰护在身侧,隔开往来的人流。

严朔的手臂虚环在方蕙兰身后,既不过分狎昵,又将可能的推搡尽数挡开。

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在混杂的空气里格外清晰,让她分外安心。

那家新开的绸缎庄果然气派,门面敞亮,里面各色锦缎绫罗,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方蕙兰一进去,眼睛便亮了起来,指尖从一匹水红色的软烟罗上滑过,又停在一匹雨过天青色的杭绸上。那颜色清透温润,正合初夏。

“喜欢这个?”严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懂这些料子花样,目光只落在她发亮的侧脸上。

“嗯,这颜色好看,做件夏衫正好。”方蕙兰点点头,“就是不知道价格多少,贵不贵?”

掌柜的极有眼力,立刻堆着笑上前,“夫人好眼光,这是杭州来的上等杭绸,颜色鲜亮又不扎眼,衬得夫人肤色更白。这位爷,给夫人扯一身吧?”

严朔没看那掌柜,只对方蕙兰道:“喜欢就买。”。

说完,便示意掌柜量尺寸、剪布料。

方蕙兰心里甜丝丝的,由着伙计丈量,目光又飘向一旁一匹湖蓝色料子,心想这料子沉稳,给严朔做件贴里或外袍,定然合衬。

出了绸缎庄,方蕙兰怀里抱着新得的布料,严朔手里则多了几个装着小件胭脂水粉和零嘴的纸包。

她闻着空气中隐约的食物香气,拉着严朔的袖子往东街走,“桂花糖藕,就在前头了。”

卖糖藕的是对老夫妻,摊子前围了不少人。

方蕙兰踮着脚张望,严朔看她那模样,眼底带了笑,上前一步,沉声道:“劳烦,两份桂花糖藕。”

他身量高,气质又冷峻,人群不自觉让开些。

老妪利落地夹起两段裹着晶莹糖浆,撒着金黄桂花的糖藕,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方蕙兰接过,迫不及待咬了一小口,糯米软糯,莲藕清甜,桂花香气混合着蜜糖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将另一包没动过的举到严朔嘴边,“夫君尝尝,可甜了。”

严朔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很甜,对他而言过于甜腻,但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那甜味也顺着喉咙滑下,渗进了心里。

“嗯,不错。”他简短评价,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一点亮晶晶的糖渍。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方蕙兰脸颊微热,她低头又咬了一口糖藕,嘴角扯起笑意。

严朔看着她微红的耳廓,指尖那点温软的触感似乎还在,心中微动,默默将手负到身后,虚握了握。

两人一边吃着糖藕,一边沿着河畔慢慢走。

午后阳光将柳树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青石板路上,随风晃动。河里有小船慢悠悠划过,船娘唱着软糯的本地小调。

走得有些累了,见前方河边有座小小的凉亭,亭中无人,方蕙兰便拉着严朔过去坐下歇脚。亭子临水,微风拂过,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花草香,驱散了午后的些微燥热。

方蕙兰将怀里的布包和零嘴放在一旁石凳上,倚着亭柱,看水中倒映的云影天光。

严朔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恬静的侧脸上。

此刻的她,比方才在闹市中更添了几分娴静,鹅黄的衣衫衬得她肤光如雪,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累了?”他问,语气是平日少见的温和。

“有点累。”方蕙兰老实点头,身子不自觉地朝他那边靠了靠,虚挨着他的肩膀,“但心里高兴。”

严朔顿了顿,手臂抬起,犹豫一瞬,还是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方蕙兰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将半边重量都倚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谁也没再说话。

河风轻柔,远处市井的喧闹模糊成隐约的背景音,此刻的安宁独立于时光之外。

方蕙兰甚至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让人无比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开始西斜,给河面铺上了一层粼粼的金红色。

“该回了。”严朔低声道,声音有些微哑。

“嗯。”方蕙兰有些舍不得这温存,还是坐直了身子。

回程的路上,两人依旧并肩,严朔一手提着所有的东西,另一只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悄然握住了方蕙兰微凉的手。

方蕙兰手指蜷了蜷,与他扣紧,两人十指相扣地握住。

夕阳的余晖斜斜铺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衣袖下的手指交缠,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傍晚微凉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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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兰
连载中石桥边放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