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真是背,连充个电都点儿背!”面对一圈排队等待充电的同行,罗春翔抡起拳头捶向了方向盘。这个充电站位于福新市城乡结合部一处偏僻的废品回收厂旁,方圆一公里以内除了这个废品回收厂之外可见的建筑仅有一座公墓和一座加油站。因地处偏僻,晚上十点之后这里的电价和服务费加起来每度仅有一块出头,几乎是城里的一半,所以这个充电站晚上并不显得荒凉,有时还很热闹。
等了一个多小时,罗春翔才给车插上了电,他本想呆在车里睡上一觉,但远处几个同行围在一起唠嗑的身影让他按耐不住走了过去。“呦,老罗来啦,今儿跑得咋样啊?”张大勇大声招呼道。“唉,还能咋样啊,现在这个行情不就这样吗?”罗春翔掏出一根烟用手挡着火吸溜着点了起来,接着便深深地吐出一圈浓烟。
“你们今天跑了多少?”罗春翔扫视了众人一圈。其他人还没答话,张大勇先开口了:“今天跑的还可,接了个跨城单,一单就得了一百多。”他的话语间略显得意。
“你从哪儿到哪儿一百多?”
“南站到云州,高速费另给了五十。”
听了张大勇的话后,罗春翔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日,一百公里一百多的单子你都接?就是你这种坑货老接这种单子,把原来的好价格都玩儿没了,这是要把我们都玩儿死喽?”罗春翔还没说话,另一个网约车师傅周东磊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你这是什么话,我不接其他人就不接了?价钱低了关我屁事,再说了你管我接什么单子。”张大勇听了之后很不服气便呛了回去。
“就是像你这种不挑单的人太多了,弄得大家现在都难做得很。”
“放屁,你自己不接怨我?你怪我不挑单?现在这个行情由得我挑单吗?”张大勇这句话说到了大伙儿心里,众人不免一阵沉默,周东磊也闭上了嘴。
“算了,还是都回去歇歇吧,多躺会儿才是真的。”罗春翔对挑起这个话题有些后悔,行情大体上都是这样,赚少是常态,多赚是意外,还不如不问,本来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些安慰,却引得张大勇戳到大家伙儿痛处。周东磊所说其实正如罗春翔心里所想,以前像这种单子起码都是二百五走上才考虑,低于这个数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他从心底对这种滥接低价单的行为是极度不满的,但他也知道时代变了,现在车多了几倍人却没怎么多,各大平台也在互相争抢,接这种单子也是没办法,接了赚不到几文钱,不接毛都没有,那能怎么办呢?罗春翔把两个前座靠椅放平,接着从后备箱里抱出一床几近褪色的条纹被子裹在身上,身子弯成一道弧形蜷在对角两门之间。他打开手机,屏幕的荧光映得他脸色发青,点开接单软件,页面上显示昨天十四小时的流水是367块,平台抽成明晃晃地标着78元。他本想再看一看前面几天的收支,但他的眼皮却早已支撑不住了,顷刻间一阵阵酣畅淋漓的鼾声便填满了这方狭窄的空间。
“爸爸,我们班下周要组织去海洋世界的春游,我也想去。”女儿罗梓瑜抱着罗春翔的腿向他撒娇。“行,只要咱家女儿想去我们就报名,多少钱爸爸给。”罗春翔对于女儿的要求一向是言听必从。
“去什么去,去年不春游过了吗?今年又要去?”徐莉洗着碗头也不回地说道。
“去年去了今年就不能去了?人家都去就也让她去呗,一个小孩儿又花不了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钱?老师说孩子去就要有一个家长陪着,两人一共三百六。”徐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过来。
又说:“再说了,就算不看钱那谁跟着去?你去还是我去?”
罗春翔沉默了,为了能让女儿开心三百多花费他可以忍,毕竟苦一苦就回来了,但无论是他还是徐莉请一天假就意味着除去三百多的报名费之外还得扣去一天的收入以及每月的全勤奖,这对他来说却是不能不考虑的。他俯下身摸了摸罗梓瑜的头告诉她说,等下次爸妈一起带你去海洋世界更好玩,这次就不跟班里同学一起去了。罗梓瑜写满脸上的期待消失了,但她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看着女儿的脸庞罗春翔感觉眼眶一热猛然惊醒了,原来他刚刚只是做了个梦。他扭动着用手臂撑坐了起来,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黑夜中手机屏幕的光线直刺眼球,令他脑昏眼胀。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他想再睡一会儿,但刚刚的梦境使他辗转反侧,女儿的期待的脸庞一直跃然在他面前,女儿失望的低头令又他久久难忘。不睡了,今天早点出车,现在起来刚好开到旁边桑蒲镇上碰碰运气,如果接到回福新的刚好能赶上园区早高峰,什么都不耽搁。打定主意之后罗春翔便匆匆起身把车座收拾好,沿着省道往桑蒲镇驶去。
早上五点的桑蒲镇还在浅睡,整个镇上人烟稀少,只能看见寥寥几个环卫工人和晨练的老人。街道不宽,两边开门亮灯的商铺单手可数,这些店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早餐店。罗春翔驾车缓缓开过街道的中心地段在街道尽头停了下来,街道的尽头停着一辆三轮餐车,三轮餐车后斗不到两平方的空间里却装下了煎饼炉、保温箱、煤气灶、展示柜和一口冒着腾腾热气的电饭锅。餐车上面贴了一张沾满油污的红纸,上面写着:李姐杂粮煎饼,早餐供应,包子、茶叶蛋、小米粥、红豆粥、黑米粥。展示柜里有序摆放着火腿肠、里脊肉、肉松、海带、脆皮、胡萝卜丝等小料。餐车的后方摆着两方小矮桌,七个大小不一样式不同的小板凳杂乱的分布在周围,供点餐的人座食。罗春翔大喊:“李姐,要个煎饼果子,加个火腿不要海带。”说完便走到小桌旁坐了下来。
“好嘞。”李姐熟练地把面糊倒在炉盘上并用竹耙子把面糊均匀地推散开来。
“你今儿怎么有时间坐下吃啊?”李姐问。
“这当儿不忙,也没什么好单子,刚好等吃完了看看有没有回城的。”罗春翔一边注视着手机一边去往口袋里摸索着什么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胃药时,发现铝箔板还剩两个凹坑,他不免细细回想起来这段时间我吃了有这么多吗?罗春翔有严重的胃病、高血压、颈椎病,除了颈椎病之外另外两种病算是他开上网约车之后的职业病。要换做以前罗春翔根本不会把这些所谓的职业病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三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年轻力壮,这点小病小痛的又算得了什么,但前不久一个同行的离去让他心有余悸,他知道那个同行来自于安徽,也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已经靠开网约车在老家挣下了一套房一辆车,他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现在不拼什么时候拼,趁着年轻多赚点老了再享福,结果半年前查出胃癌没几个月就没了。在罗春翔的记忆里他和那个同行一起吃过饭,也一起在充电站侃过大话,但那个同行叫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他的轮廓也已渐渐模糊。从此之后罗春翔不敢那么拼了,他给自己定了规矩,叫“健康三原则”:即每天都要吃三顿饭,每天最高在线不超过十四小时,每个月至少休息一天。想象间一阵急促的手机提示音把罗春翔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扣出一颗药吞了下去:“李姐,不在这儿吃了,打包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