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迷雾与獠牙

第四十二章迷雾与獠牙

陈杰的调查,远比玲珑预想的要快,也远比她想象的……要触目惊心。

仅仅过了两个小时,玲珑还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试图用工作压下心头的不安,陈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通话,都要更加低沉、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邹小姐,调查有了一些初步结果。您方便的话,有些情况,可能需要当面跟您,以及周先生汇报一下。”

玲珑的心猛地一沉。“很严重?”

“比您想的,可能要复杂和……危险。” 陈杰没有明说,但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周先生正在赶来的路上。如果您方便,我们三十分钟后,在您公司附近的‘云顶’会所,顶层私人会议室见。那里比较安全。”

玲珑挂了电话,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陈杰的反应,让她意识到,谢妍妍这件事,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债务纠纷。危险……陈杰用了这个词。

她强迫自己镇定,安排好了手头的工作,拿起外套和手包,对助理交代了一声,便离开了公司。

“云顶”会所顶层,玲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是魔都顶级富豪和隐形权贵谈事的私密场所,安保严密,私密性极佳。侍者将她引到那间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景观的私人会议室时,周澜墨和陈杰已经到了。

周澜墨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依旧是那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看到玲珑的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担忧,随即被更深的沉郁覆盖。

“坐。” 他指了指会议桌旁舒适的沙发。

玲珑依言坐下,陈杰则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陈杰,说吧。” 周澜墨也在玲珑对面的沙发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给她一种无声的支持。

陈杰打开文件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入正题:“邹小姐,您让我查的‘谢妍妍’,以及那个‘K’和投资公司,我们通过一些特殊渠道,得到了一些信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首先,谢妍妍的父亲,谢文东,确实曾是东南亚一带颇有实力的华侨商人,主要从事橡胶和矿产贸易。但大约三年前,他的生意因国际市场价格波动和几次错误投资,陷入严重危机,公司破产,个人负债累累。这期间,他还染上了赌瘾,在澳城和东南亚的赌场,欠下了天文数字的赌债。”

玲珑的心揪紧了。谢妍妍没有完全说谎,她家的确出事了。

“大约两年前,” 陈杰继续,语气变得更加冷硬,“谢文东被追债者逼得走投无路,差点被沉海。是‘K’,或者说,是他背后的势力,出面‘解决’了这件事,替谢文东还清了部分最紧迫的赌债,保住了他们父女。”

“这个‘K’……” 玲珑忍不住问。

“‘K’只是一个代号。” 陈杰说,“他的真实身份极其隐秘,我们目前只查到,他是某个横跨欧亚、势力庞大的地下组织的重要人物。这个组织表面从事艺术品投资、古董交易、高端俱乐部等‘合法’生意,但暗地里,涉及洗钱、情报买卖、人口走私……以及,为全球某些有特殊癖好的超级富豪,物色和‘输送’高端猎物。”

“高端猎物?” 玲珑的声音有些发干。

陈杰看了周澜墨一眼,周澜墨微微颔首。陈杰才继续说道:“目标通常是像您这样——年轻,貌美,拥有一定社会地位和知名度(比如明星、模特、企业家、名媛),但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家庭变故、经济危机、把柄等)陷入困境,容易被控制的女性。他们会先以‘帮助’、‘投资’、‘爱情’等名义接近,获取信任,然后逐步引诱或胁迫其参与一些……非法的、或是纯粹满足某些人变态**的活动,最终将其彻底掌控,成为他们的敛财工具和……玩物。这些人,在他们内部,被称为‘高级外围’。”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玲珑的心上。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手脚冰凉。“高级外围”……玩物……谢妍妍……

“谢妍妍她……” 玲珑的声音颤抖起来。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 陈杰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冰冷的陈述,“谢妍妍在两年前被她父亲‘抵押’给了‘K’的势力,以换取债务的暂缓和她父亲的安全。此后,她一直生活在‘K’的控制下,被训练,被‘使用’,同时也被作为接近和物色新猎物的‘诱饵’。”

诱饵……

玲珑的脑海中,轰然炸开。谢妍妍重逢时热情的拥抱,依赖的眼神,关于债务的哭泣和恐惧,那张写着“K”的名片……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清晰而冰冷的逻辑链。

那不是久别重逢的惊喜,是精心策划的接近。

那不是走投无路的求救,是步步为营的诱饵。

谢妍妍的眼泪是真的,恐惧是真的,但目的……是假的。不,或许她的恐惧和挣扎也是真的,但她的任务,是把同样甚至更可怕的命运,引向自己——她童年时唯一给予过温暖的“玲珑姐”。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如坠冰窟。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恶心。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按在了她冰凉颤抖的手背上。是周澜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她身边。

“别怕。”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人心的力量,“有我在。”

玲珑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死死地看着周澜墨,眼中是巨大的震惊、被背叛的痛楚,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和自嘲:“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昨晚就看出来了!所以你才说‘很巧’!所以你才让陈杰去查!你什么都知道,却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她骗得团团转,还心疼她,还想帮她!”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混合着愤怒和巨大的屈辱。

周澜墨任由她发泄,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是她熟悉的、那种深沉的、带着疼惜和自责的复杂情绪。等她稍微平静一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玲珑,我也是刚刚才拿到确切的情报。昨晚只是怀疑。而且,告诉你又能怎样?你会信吗?在你心里,她是童年唯一的温暖记忆。我贸然说出来,你只会觉得我在诋毁她,离间你们,然后更抗拒我,更相信她。”

他说的是事实。如果昨晚周澜墨直接说谢妍妍有问题,玲珑大概率会觉得他多疑、控制欲强,甚至是为了让她“依赖”他而耍的手段。

玲珑无力地靠在沙发背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是啊,她不会信的。在妍妍的眼泪和“依赖”面前,周澜墨的任何警告,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别有用心。谢妍妍太了解她了,知道她重情,知道她对过去那段情谊的珍视,所以才能如此精准地,戳中她最柔软的地方,布下这个以温情和泪水编织的陷阱。

“他们……想要我?” 玲珑的声音空洞,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她想起昨晚谢妍妍提议去酒吧,想起今天她热情地安排午餐,想起她看似无意地提到“父亲生意失败”、“欠债”、“被抓去抵债”……每一步,都在将她引入彀中,激发她的同情和保护欲,然后……自然而然地,将那个“K”和债务的麻烦,引到她面前。

“恐怕是的。” 陈杰沉声道,“根据我们拦截到的零星信息,以及谢妍妍近期在魔都的活动轨迹,她此次回国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您,邹小姐。‘Ling·灵’创始人的身份,您的美貌和气质,以及……您与周先生若即若离的关系,都让您成为了他们眼中极具‘价值’和‘挑战性’的猎物。两周后,上海西岸有一场高规格的私人艺术慈善晚宴,主办方背景复杂,与‘K’的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推测,那可能是他们计划动手的场合之一。”

艺术慈善晚宴……玲珑想起谢妍妍今天似乎随口提过一句“过几天有个好玩的活动”,难道……

“他们想怎么做?” 周澜墨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具体计划还不明确。但这类组织的惯用手法,通常是利用目标的‘弱点’或‘把柄’进行胁迫,或者在饮品食物中下药,制造‘意外’或‘丑闻’,然后以‘帮忙解决’为名进行控制。对于邹小姐这样有一定社会地位的目标,他们可能会更‘耐心’一些,先获取信任,再逐步诱入陷阱。” 陈杰分析道,“谢妍妍的出现,就是获取信任的第一步。那张名片和债务故事,是试探和制造‘求助’契机。接下来,他们可能会安排邹小姐与‘K’的代理人‘偶遇’,或者通过谢妍妍,邀请邹小姐参加一些看似正常的社交活动,比如……那场晚宴。”

玲珑听得浑身发冷。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精密陷阱,利用了她对旧情的眷恋,利用了她的善良和责任感。如果不是周澜墨提前警觉,让陈杰去查,她可能真的会一步步走进为他们准备好的笼子里,到时候……

她不敢想下去。

“谢妍妍……” 玲珑闭上眼,声音破碎,“她……她知道这一切吗?她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陈杰沉默了一下:“根据有限的资料,她最初应该是被胁迫的。但在这个泥潭里待了两年,很难说她现在是什么状态。恐惧,麻木,甚至……为了自保或获得某些‘奖赏’,而变得主动配合,都有可能。”

玲珑想起谢妍妍靠在她肩上哭泣时,那真实的颤抖;想起她递出名片时,眼中的挣扎和不敢直视;想起她最后那句“你一定要小心”……或许,在那张浓艳虚伪的面具下,那个叫妍妍的小女孩,还残留着一丝良知和愧疚,还在恐惧和罪恶感中挣扎。

但这丝可能的“良知”,丝毫不能减轻她此刻的愤怒、心寒和……深入骨髓的后怕。

“现在怎么办?” 玲珑睁开眼,看向周澜墨。她必须承认,在这个她完全陌生和无力对抗的黑暗领域,她需要他的力量。这种认知,让她感到挫败,却也无可奈何。

周澜墨的眼神,在听到她这句近乎依赖的询问时,微微波动了一下。他看向陈杰。

“两条路。” 陈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立刻将谢妍妍控制起来,切断她与‘K’势力的联系,从她口中挖出更多情报,然后报警,或者……用我们的方式处理。但这样可能会打草惊蛇,让‘K’的势力隐藏得更深,或者转向其他目标。第二……”

他看向玲珑:“将计就计。”

玲珑的心猛地一跳。

“既然他们的目标是您,谢妍妍是诱饵。那么,我们可以利用谢妍妍,反过来摸清他们的整个网络和计划,甚至……将他们一网打尽。” 陈杰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但这需要邹小姐您的配合,也需要冒一定的风险。您需要继续与谢妍妍周旋,获取她的信任,甚至……按照他们的‘剧本’走下去,参加那场晚宴。而我们,会在暗中布置好一切,确保您的绝对安全,并在关键时刻,收网。”

将计就计……继续与谢妍妍周旋,假装不知情,一步步走进他们设下的“陷阱”……

玲珑的呼吸变得急促。这太疯狂了。这意味着她要继续面对谢妍妍虚伪的笑脸和眼泪,要继续扮演那个被蒙在鼓里、关心妹妹的好姐姐,甚至要亲自踏入那个危机四伏的晚宴……

“不行。” 周澜墨断然否决,声音冷硬如铁,“太危险。我不同意玲珑去冒这个险。”

“周先生,” 陈杰冷静地分析,“如果我们现在就动手,最多只能抓到谢妍妍这个‘卒子’,很难撼动‘K’背后的庞大势力。他们很可能蛰伏一段时间,换一种方式,或者换一个目标,卷土重来。只有将他们引出来,在交易进行时人赃并获,或者掌握足够将他们连根拔起的铁证,才能真正解决后患。否则,邹小姐将永远生活在潜在的威胁之下。”

周澜墨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知道陈杰说得有道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尤其是面对“K”这样神秘而庞大的势力。但让玲珑去做诱饵……

“我同意。” 玲珑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周澜墨猛地看向她。

玲珑迎上他震惊和不赞同的目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狠厉的笑容。那笑容,出现在她总是沉静或带着疏离的脸上,显得格外陌生,也格外……耀眼。

“他们不是想要‘高级外围’,想要玩物吗?” 玲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淬毒的寒意,“好啊。我就让他们看看,他们选中的这个‘猎物’,到底有没有那么好吞下去。陈先生,就按你说的,将计就计。需要我做什么,我会配合。”

她受够了。受够了叶弦婷的阴魂不散,受够了谢妍妍的虚伪背叛,受够了这些躲在暗处的蛆虫,一次次试图将她拖入泥沼,毁掉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既然避不开,躲不掉,那就……迎上去。用她自己的方式。

周澜墨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蜕去最后一层柔软外壳、露出内里冰冷坚硬锋芒的女人,心头震动。他熟悉的那个玲珑,坚韧,独立,带着戒备的疏离。但此刻的她,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绝火焰。这火焰让他心惊,也让他……更加移不开眼。

“玲珑……” 他想劝阻。

“周澜墨,” 玲珑打断他,第一次,在这样正式的场合,直呼他的名字,目光锐利如刀,“这是我和他们之间的事。你帮我查清真相,我很感激。但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我自己决定。如果你真的想‘帮我’,那就配合陈先生的安排,确保计划万无一失。否则,请你不要干涉。”

她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她接受他的帮助,但拒绝他的“保护”和干涉。她要亲自,走进这场危险的棋局。

周澜墨与她对视良久。他能看到她眼底深藏的恐惧,也能看到她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好。” 他沉声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你可以按你的想法做。但有一点,你必须答应我。”

“什么?”

“整个计划,尤其是晚宴当晚,你的行动,必须完全听从我和陈杰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不能脱离我们的保护范围。” 周澜墨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意味,“这是我同意的底线。否则,我宁愿现在就动用一切手段,将谢妍妍和她背后的势力,全部碾碎,不留后患——即使那样会打草惊蛇,会让后续更麻烦。”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狠绝的话。这是他的威胁,也是他的条件。

玲珑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坚持,知道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她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成交。”

一场以她为饵,针对黑暗毒蛇的反击狩猎,就此拉开序幕。

而谢妍妍,这个带着毒液的诱饵,还不知道,她精心编织的温情陷阱,已经被猎物从内部,悄然改造成了……捕兽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灰烬银河
连载中百灵汤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