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桃花如故》
一瓣桃花飘进窗内,轻落在沈宴玉白的手背上。
他微微一怔,从沉思中回过神。
春风穿过半敞的雕花窗,拂动天青色衣袖。庭前桃枝轻颤,满树芳华,一时竟分不清,是花更盛,还是倚窗而坐的人更夺目。
“小师弟,你这桃林,倒是一年比一年开得好了。”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院外传来。
沈宴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月白弟子服的女子倚在院门旁,手提两坛酒,眉眼含笑。
“师姐。”
他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前些日子不是说要闭关突破金丹么?”
“别提了。”
林知微摆摆手,一脸懊恼。
“师尊嫌我心性浮躁,说即便强行破境,往后也难有成就,索性把我赶了出来。什么时候静下心,什么时候再回去。”
她将酒坛往石桌上一放,笑吟吟道:“这不,来找小师弟静心了。”
沈宴失笑:“静心还要带酒?”
“酒能解千愁,自然也能静心。”
林知微说得煞有介事,径自在石凳上坐下。
沈宴无奈摇头,取来两只白玉酒盏。
春风正好,粉白花瓣纷纷扬扬,落在石桌上,也落进尚未斟酒的杯中。
林知微接住一瓣落花,忽然道:“说来也怪,你这桃林,花期似乎格外长。”
“是么?”
“旁处桃花开不过月余,你这里却从初春开到盛夏,这两年尤其繁盛。外门弟子都说,你院里的桃树怕是成精了。”
沈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数十株桃树枝叶交错,花开如云,远看宛若一片浅粉烟霞。
“许是山谷灵气充裕,适宜草木生长。”
“当真只是如此?”
“不然呢?”
林知微看了他片刻,忽然笑道:“也许这些桃树见小师弟生得好看,舍不得谢呢。”
沈宴一怔,随即摇头轻笑。
“师姐又拿我打趣。”
林知微笑得愈发开怀。
她这个小师弟,向来脾气好。任旁人如何玩笑,都是温温和和的,极少与人争辩。
青岚宗数百弟子,几乎无人不喜欢他。
只可惜……
她的目光落在沈宴执杯的手上,笑意稍顿。
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腹却覆着一层薄茧。
不是握剑留下的,而是常年摆弄药草、研磨药材所致。
沈宴是青岚宗宗主独子,生来便被认为根骨不凡。
他出生那年,宗中灵气汇聚,满山草木一夜抽芽,连后山枯死多年的老桃树都重新开了花。
长老们曾为他测过灵根。
测灵石上五色灵光交融,难以分辨。几位长老接连换了不同法器,也没能得出结果。
后来众人才发现,沈宴无法修炼寻常功法。
灵气虽能入体,却难以循周天运转,轻则散逸,重则冲撞经络,疼痛难忍。
无论如何尝试,他都留不住灵气。
宗主夫妇寻遍名医,试过无数灵丹,仍无济于事。
久而久之,沈宴也不再执着,转而研习医理、辨识草木,闲时读些游记杂谈,日子倒也自在。
可修真界终究不同于凡尘。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筑基修士便有两百余载寿元。修为越深,寿数越长。
想到这里,林知微心中不免怅然。
“小师弟。”
“嗯?”
“你当真不想修炼了么?”
沈宴斟酒的手微顿,抬眸笑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可惜。”
林知微撑着下巴。
“长老讲的法诀,我听得云里雾里,你听一遍就能指出关窍。那些晦涩古籍,也难不倒你。若能修炼,你不会比宗里任何人差。”
沈宴将酒盏推到她面前。
“世间事,哪能事事如愿。”
他语气平和,并无多少遗憾。
“如今能读书习医,偶尔跟父亲学些剑招,闲时赏花饮茶,也没什么不好。”
林知微叹气:“你倒看得开。”
“看不开又能如何?”
沈宴轻笑。
“总不能走不了一条路,就觉得别的路都不值得走。”
林知微怔了怔,随即举杯。
“说得好!”
她仰头饮尽,笑道:“等师姐修炼有成,便带你游遍九州。你不是一直想看北境的雪么?到时我御剑载你去,比凡人的车马快上百倍!”
沈宴笑着应下:“那我可记住了。”
“自然!师姐何时骗过你?”
“去年,你说带我去东海看潮。”
“……”
“前年,说带我去南疆看萤火。”
“……”
“还有上个月,说教我酿酒,结果自己醉得连回山的路都找不到。”
林知微顿时红了脸。
“沈宴!”
沈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林知微作势要扑过去,刚起身,便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阿宴。”
两人回头。
一名浅紫衣裙的妇人缓步走来。她眉目清丽,发间只簪着一支素玉簪,举止温婉,自有一份从容气度。
“娘。”
沈宴起身迎上去。
林知微忙放下酒盏,规矩行礼。
“见过师娘。”
来人正是青岚宗宗主夫人,温若蘅。
她扫了眼桌上的酒坛,似笑非笑地望向林知微。
“知微,你师尊昨日还说,你在闭关苦修。”
林知微脸色一僵:“师娘……”
“怎么,竟闭关到阿宴这里偷酒喝了?”
“不是偷酒!”林知微连忙辩解,“这是我自己酿的!”
温若蘅忍俊不禁。
“好了,不逗你。”
她走到沈宴身旁,拂去他肩上的落花。
“今日风大,怎么又不披件外衫?”
“娘,我不冷。”
“每回都这么说。”
温若蘅轻嗔,从储物袋中取出月白披风,搭在他肩上。
沈宴无奈,却还是任她系好衣带。
林知微在旁笑道:“师娘,小师弟都二十了,您还拿他当孩子呢?”
“二十怎么了?再过二十年,他也是我的孩子。”
沈宴耳尖微红。
“娘,师姐还在呢。”
“那又如何?”
温若蘅笑着拍拍他的手。
“你爹说,过几日宗门事务清闲些,便带你下山走走。你不是想去临安城看灯会么?”
沈宴眼睛一亮。
“父亲当真这么说?”
“自然。”
“可他近来不是很忙么?”
“再忙也不差这几日。”
温若蘅温声道:“你爹总说,修行之人不该贪恋凡尘烟火,可他自己,比谁都惦记山下酒楼的桂花酿。”
林知微扑哧笑出声,沈宴也弯起眉眼。
满院桃花轻颤,阳光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
后来,沈宴无数次想起这一幕。
想起母亲温柔的眉眼,师姐爽朗的笑声,还有春风拂过时,落了满桌的桃花。
那时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
可惜世事从不因人留恋而停步。
午后,林知微被师尊一道传讯符召了回去。
临走还在抱怨,说师尊定是嫌她不够刻苦,又要罚抄剑诀。
沈宴笑着送她出门。
温若蘅也准备离开,走到门边,却忽然停下。
“阿宴。”
“娘?”
“这几日若无要事,别去前山。”
沈宴疑惑:“前山出什么事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温若蘅略一沉吟。
“近来山下不太平,宗里又来了几位客人,你爹正与长老们商议要事。”
“什么客人?”
“听说是北境来的散修。”
她眉心微蹙,很快又舒展开。
“这些事有你爹操心,你不必理会。”
沈宴点头:“好。”
温若蘅望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替他理了理衣襟。
“晚些记得来正院用饭,你爹今晚亲自下厨。”
沈宴愣了一瞬,随即笑道:“那我可得早些过去。”
修士大多辟谷,父亲却喜欢一家人围坐用饭。
他厨艺不佳,偏偏隔些时日便要兴致勃勃地下厨。有一回险些烧了厨房,被母亲笑了整整半年。
想到这里,沈宴眼中笑意更深。
温若蘅也笑了。
“那便说好了。”
“嗯。”
沈宴送母亲出门,直到那道浅紫身影消失在桃林尽头,才转身回屋。
案上的书卷还停在先前那页。
他坐下翻了两页,却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母亲今日的神色,似乎不太寻常。
沈宴抬头望向前山。
远处峰峦叠翠,云雾缭绕。
青岚宗虽是个小宗门,却也立宗数百年。宗中三峰十二院,弟子数百,护山大阵常年运转,平日山门清净,鲜有外客。
北境散修……
北境距此足有数万里,那些人为何远道而来?
他想不出头绪,便放下书卷,起身去了药庐。
母亲这几夜睡不安稳,他新拟了一张安神方,正好趁今日将药材配齐。
药庐里弥漫着草木清香。
沈宴逐一称好药材,取来药杵,细细研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暗。
他正低头整理药粉,忽听前山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咚——
沈宴手中一顿。
护山钟?
青岚宗以钟声传讯。一声召集弟子,三声召集长老,九声则意味着宗门遇袭,须即刻开启护山大阵。
可今日并非宗门议事之期。
他抬头等了片刻,第二声钟响却迟迟未至。
院中风忽然大了,几瓣桃花卷进窗内,落在尚未配好的药材上。
沈宴心头莫名一紧。
下一瞬,前山骤然升起一道赤红灵光。
只维持了一息,便轰然炸裂!
巨响震得窗棂颤动。
沈宴猛地起身,还未反应,第二声巨响已接踵而至。
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
整座山谷都在微微震颤。
他快步走出药庐,只见主峰上空,原本笼罩青岚宗的淡金色灵光,正如琉璃般寸寸崩裂。
护山大阵!
沈宴脸色骤变。
怎么会?
此阵经历代宗主加固,主阵枢与各处辅阵相连。即便遭外敌强攻,也不该短短数息便尽数崩溃。
除非……
阵路早已出了问题。
沈宴心头一沉,却无从判断究竟是哪一处出了差错。
念头刚起,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急喊——
“少宗主,快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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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桃花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