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家后，苏晚想着这几天有几场温润的夜雨，六亩糯玉米齐刷刷破土而出，是时候该间苗了。
第二天，就拉着陆峥来到了田里。
放眼望去，田垄上一片嫩生生的绿，细细小小的玉米苗挨挨挤挤从泥土里钻出来，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浅浅绿纱。
只是播种的时候下籽密了些，一个土窝里往往冒出两三株小苗，若是全都留着，日后争水肥，谁都长不壮。
便要趁着苗还嫩，过来间苗。
吃过早饭，日头还不算毒辣，苏晚和陆峥带上小竹篮、小锄头，一前一后往玉米地里去。
间苗的规矩，要去弱留壮，一穴只留一株最粗壮挺拔的。
陆峥教她辨认：“茎秆粗、叶片宽、颜色浓绿的留下来；细瘦弱黄、歪歪扭扭的拔掉。挨着长的两株，不能硬拽，小心把留下来那株的根一起扯动。”
苏晚点点头，蹲在垄上，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动手。
她顺着田垄一株株看过去，指尖捏住细细的嫩苗轻轻往上拔。
泥土松软，小苗轻轻松松就被拔了出来。拔下来的弱苗丢进竹篮，回头可以带回家喂小鸡小鸭，一点也不浪费。
一开始苏晚格外小心，迟迟下不去手。看着一株株鲜活的小苗，总觉得不忍心。
“明明都好好长出来了，偏偏要拔掉一些。”苏晚小声叹口气。
陆峥一边利落疏苗，一边轻声说道：“种地便是这样，舍不得疏掉弱苗，到最后一窝都长不成大玉米。有舍才有得。”
苏晚听着，慢慢静下心。
干了半条垄，渐渐顺手了，可也免不了闹出小笑话。
有一处两株苗挨得极近，一强一弱缠在了一处，根须在土里交叠。苏晚看准细弱那株，稍稍用力一拔，没想到力道没拿捏好，两株竟一起被她连根拽了出来。
她顿时一愣，举着手里两株嫩苗，有些无措地看向陆峥。
陆峥听见动静回头一望，不由得低低笑出声，走到她身侧蹲下。
“遇到缠根的不能硬拔，得用小锄头先把旁边泥土轻轻松开，再挑着弱苗慢慢提。”
他示范给她看。指尖按住要留下的那株小苗根部的泥土，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弱苗，缓缓往上一提，弱苗便干干净净分离开来，留下来的那株纹丝不动。
苏晚认真看着，默默记在心里。
田埂边草丛热闹得很。各色小虫四处蹦跳，绿油油的蚂蚱时不时从脚边窜出来。
一只小蚂蚱胆子大，直接跳到了苏晚的手背，细细的小腿蹭着皮肤微微发痒。
她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小锄头差点磕到旁边玉米苗。
陆峥眼疾手快伸手过去，指尖轻轻一拢就把蚂蚱拂到草丛里。
“又被虫子吓着了？”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苏晚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忙活，耳根悄悄泛热。
两人一左一右，顺着长长的垄沟慢慢往前挪。
陆峥动作干脆利落，进度快不少，时不时干完自己身前一段，便悄悄往苏晚这边多帮着疏上一小截。
苏晚抬腕看了看手上那块手表，时针慢慢往前走。阳光穿过玉米嫩叶片，在表盘上洒下细碎晃动的光影。
干到中途歇口气，两人坐在田埂上。
竹篮已经装了大半篮拔下来的嫩玉米苗。远处村庄隐隐传来几声鸡鸣，田里的风缓缓吹过，成片玉米小苗轻轻摇晃，沙沙轻响，像是细碎的私语。
“照这个长势，没过几天，玉米就该抽节拔高了。”苏晚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青苗，满心期待。
陆峥侧过头看向她，日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
“只要苗疏匀了，水肥跟上，秋后准能结出满满当当的糯玉米棒子。”
短暂歇过，又继续下地干活。
越往深处走，越能看见地里藏着别的小麻烦。不知哪里来了几只野兔，偷偷钻进地角，啃断了几株玉米嫩叶。
好在只是边角一小片，不算严重。
日头渐渐往西边斜下去，长长的田垄总算全部疏完。
一垄垄玉米苗疏得疏密有致，一株株稳稳立在土里，清清爽爽。
苏晚拎着满满一竹篮嫩苗回家，刚好可以送去院里喂那群叽叽喳喳的小鸡小鸭。
晚风从田野漫过来，带着青苗独有的清鲜气息。
玉米地刚间完苗没两日，白天还晴空万里，到了后半夜，天边忽然滚来沉沉乌云。
先是一阵闷雷远远响过，紧接着哗啦啦一场急雨倾盆而下。
雨下得又急又猛，敲得院子瓦面噼啪作响。苏晚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哗雨声，心里不由得隐隐悬着。
刚疏过苗的玉米根系还浅，最怕垄沟积水泡根。
天刚蒙蒙亮，雨势渐渐收了，变成绵绵细雨。
苏晚早早起了床，刚推开屋门，就看见院门外站着陆峥。
他身上沾着细碎雨星，手里还拎着一把铁锹，显然也是惦记地里的青苗。
“刚下过透雨，走，去地里看看。”陆峥看见她，开口说道。
两人带上铁锹，踏着还湿漉漉的乡间土路往田里走。路面到处是浅浅水洼，一脚踩下去，鞋底沾了厚厚的湿泥。
放眼望去，整片田野被雨水洗得透亮。嫩绿色的玉米苗上挂满晶莹的雨珠，风一吹，水珠簌簌往下滚落。
可等走到地头仔细一瞧，问题就来了。
有几处地势偏低的垄沟积了一汪汪明晃晃的雨水，浅浅淹到玉米苗的根部。
泥土被水泡得软烂，几株小苗歪歪斜斜伏在地上，叶片被泥水溅得斑斑点点。
“坏了，低处存水了。”苏晚不由得皱起眉头，快步走过去。
陆峥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株玉米苗根部的泥土：“雨来得太急，排水沟不够通畅。得赶紧疏通垄沟，把积水引出去，再晚根系容易烂。”
说罢他挽起衣袖，握着铁锹便动手开挖排水沟。
铁锹铲开湿软的泥土，顺着垄边慢慢开出浅浅的泄水沟，一汪汪积水顺着新挖的小沟缓缓往田外低处流走。
苏晚也没闲着，弯腰把被雨水冲歪倒伏的玉米小苗轻轻扶直，再用手边湿润细土，小心把根部压实。
有的苗被雨水冲出了细细的根须，她就拢上泥土仔细护住。
泥地里干活最是麻烦。湿泥格外黏，没一会儿两人的裤脚、鞋面上全都糊上一层厚厚的黄泥。
苏晚低头去扶苗的时候，脚下湿泥一滑，身子猛地轻轻一晃。
陆峥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扶了一把她的胳膊。
“慢些，泥地滑，别摔着。”
苏晚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黄泥的鞋子，忍不住轻轻笑了：“这下真是彻彻底底变成泥人了。”
田埂草丛里经过大雨一浇，格外热闹。蜗牛背着重重的壳，慢悠悠爬在玉米叶子上；
小青蛙蹲在水洼边，见有人走近，“扑通”一声就跳进水里不见了。
苏晚正扶着苗，忽然瞥见叶子上趴了一只灰扑扑的大蜗牛，个头足足有拇指那么大。
她饶有兴致地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触角，触角倏地一下缩了回去。
“你还玩上了。”陆峥抬眼望见，低声打趣她。
“好不容易见到这么大的。”苏晚小心翼翼把蜗牛放到田埂的草叶上。
两人一边说笑，手上的活没有停下。陆峥负责开挖疏通各处堵死的排水沟，苏晚就在后面一株株扶正青苗，把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根埋好。
忙到半上午，天上细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一角，露出淡淡的日光。
垄沟里的积水渐渐排得干干净净。原本歪倒的玉米苗一一重新站直了身子，叶片上的雨珠被阳光一照，闪闪发亮。
忙完手头的活，两人并肩坐在高处的田埂歇口气。
风掠过整片玉米田，千万株青苗轻轻摇晃，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独有的清润气息。
苏晚抬腕，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表盘干干净净没有沾上泥点。
“还好来得及时，看着大半苗子都缓过来了。”
“雨水足，只要不泡根，玉米接下来就要开始猛猛地拔节了。”陆峥望向一望无际的绿苗，声音平缓，“再过一阵，怕是一天一个模样。”
远处村里已经渐渐升起淡淡的炊烟。
“走了，回家吃饭！”苏晚拉着陆峥往家走，对于去苏晚家蹭饭，陆峥已经轻车熟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