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倒春寒

菠菜和小油菜率先破土而出,嫩黄的子叶顶着薄薄的泥土,怯生生地探出头,鲜嫩可爱。

樱桃萝卜也相继出苗,细细的嫩苗整齐排列在田垄上,长势喜人。

苏晚每日天不亮就往地里跑,浇水松土,看着日渐繁茂的小苗,心里的喜悦和希望越来越浓。

那些村民的闲言碎语,也被这勃勃生机冲淡了大半。

可初春的天气,最是反复无常。

没人能料到,暖阳和煦的春日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骤然席卷了整个青榆村。

前一日还是暖春,一夜之间狂风骤起,气温断崖式下跌。夜里寒风呼啸,裹挟着细碎的寒霜,无声无息铺满了整片田野。

第二天清晨,苏晚是被刺骨的冷风冻醒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心头涌上强烈的不安,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披着外套就急匆匆往田里跑。

当看清田地的景象时,苏晚瞬间僵在原地,心口骤然一沉。

一夜寒霜,满目狼藉。

昨日还鲜嫩翠绿的菠菜苗,此刻大半叶片发红发蔫,软塌塌地贴在冰冷的土层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稍一触碰就软烂脱落。

旁边的小油菜更是凄惨,嫩弱的新叶直接被霜冻冻伤,边缘发黑卷曲,成片的小苗枯黄萎靡,原本整齐翠绿的菜田,硬生生颓败了大半。

最让她揪心的是糯玉米地。

说话间,村里不少早起的村民都闻讯赶来,站在田埂上指指点点,唏嘘嘲讽的声音此起彼伏。

“看吧!我就说初春种地不靠谱,这下冻坏了吧!”

“读书人的道理终究比不上老经验,六亩地好好的本钱,全砸手里了!”

“这玉米苗算是彻底废了,今年开春怕是一点收成没有,纯属瞎忙活!”

王桂香挤在人群最前面,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极尽嘲讽

“苏晚啊,听婶子一句劝,别硬撑了。老老实实找个班上,比回村瞎折腾强多了,这下知道种地的难处了吧?”

刺耳的话语不绝于耳,每一句都像是在敲打苏晚紧绷的神经。

她攥紧了手心,心里又涩又堵,可看着身边有条不紊忙活的陆峥,那股快要垮掉的意志,又慢慢撑了回来。

是啊,天灾不可逆,但人事尚可争。

她不能因为一场倒春寒就轻言放弃,更不能让所有人的看笑话成真。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转头看向陆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跟你一起干,咱们补救。”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一头扎进田间,开启了忙碌的补救工作。

春种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

自古春耕多磨难,低温、寒霜、干旱、虫害、鸟兽、闲言,层层阻碍接踵而至。

可人间耕耘最动人的地方,从不是一路坦途、一帆风顺,而是风雨来袭时,有人并肩而立,不畏磨难、不辞辛劳,以双手耕耘土地,以真心奔赴收获。

寒霜终会褪去,春风终将回暖。

被细心呵护的田地,正在悄然积蓄生机。

萎蔫的菠菜重新抽出新叶,发黄的油菜渐渐翠绿饱满,脆萝卜的幼苗稳稳扎根、稳步生长,地膜之下的糯玉米种子,悄悄破土,酝酿着崭新的绿意。

六亩良田,历经风雨磨难,正在一点点,重焕新生。

苏晚蹲在垄间细心疏苗,指尖轻巧拨开扎堆的嫩苗,动作耐心又轻柔。

陆峥在另一侧压地膜,修长的手指稳稳固定边缘泥土,沉默寡言,干活利落。

两个人安安静静打理田地,日出而作,勤恳踏实,从早熬到晚,一点一点把满目狼藉盘活成这片好光景。

可村里人,从来只看结果,不认辛苦。

几个早前在倒春寒时说尽风凉话的妇女,提着篮子结伴路过,老远就盯上这边的菜地,停下脚步,倚着田埂肆无忌惮地嚼舌根。

为首的王桂香嗤笑出声,声音故意扬得响亮:

“哎哟,我当多大本事呢,当初冻得半死,现在缓过来一点,就真当自己会种地了?”

旁边跟着的王嫂立刻附和:

“说到底就是运气好!换个人早春乱种玉米萝卜,早就赔干净了。也就她苏晚,瞎猫碰上死耗子。”

“读书读傻了呗。老一辈传下来的节气规矩,她非要对着干。当初我们谁没劝她?不听,非要逞能。”

“真以为城里那套理论能管农村的地?要不是陆峥天天帮她兜底,她这六亩地早荒得连根草都不剩。”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刻薄。

句句否定苏晚所有的付出,把她熬夜查资料、冒寒下地、日夜补救、顶着压力春耕的所有辛苦,轻飘飘归为一句——运气好、靠别人、瞎逞能。

她们笃定苏晚性子软、脾气温,平时待人客气,从来不会红脸,听见了也只会装没听见,忍过去就算完。

起初苏晚没吭声,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她可以接受自己吃苦,可以接受种地有风险,可以接受收成不好。

但她绝不接受,自己拼尽全力熬过的难关,被闲人当成笑话,被一口一句运气、瞎折腾轻贱。

陆峥察觉到她动作微顿,抬眸看了她一眼,依旧没说话,只是默默停下手里的活,静静站在一旁。

下一秒,苏晚直起身。

她拍掉掌心泥土,转过身,脸上没了往日温和笑意,眉眼清冷静冽,稳稳看向田埂上几个人。

“我运气好?”

她声音不高,清亮平稳,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瞬间压下几人的聒噪。

几个妇人一愣,没料到一向软和的苏晚会接话。

张婶仗着人多,硬着头皮呛回去:“难道不是?全村谁像你这么种地?逆着节气来,冻成那样都能救回来,不是运气是什么?”

苏晚眼神定定,条理清晰,字字铿锵:

“第一,倒春寒全村都冻苗,不是只冻我一家。

别人家冻了只会等天收、认命荒,我和陆峥连夜盖膜、松土、补苗、控水,熬了整整一周才救回来,这叫补救,不叫运气。”

“第二,我早春播种不是瞎逞能,是覆膜早播技术,书上有依据、外地有先例。

我反复查资料、比对气候才敢种。老经验值得尊重,但不代表不能进步,守旧不等于正确。”

“第三,我从开春到现在,天不亮下地,天黑才回家,风吹日晒、弯腰受累,从没偷过一次懒。

我的地、我的收成,是我一锄头一汗水挣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抬眼,气场稳稳压过对面几人,半点不退:

“当初我受灾最难的时候,你们没人帮一句、没人搭一把手,全部站在边上看热闹、说风凉话。

现在我救活了地、长出了苗,你们又扎堆过来酸我运气好?”

“我脾气好,是我教养好,不是我活该被你们随便嚼舌根。”

“你们闲着没事,天天盯着我这几亩地议论,不如回家管好自家田、教好自家孩子。

别人努力,你们不夸赞可以,但别张嘴就否定、闭口就嘲讽。”

“往后谁再凭空抹我辛苦、乱说我瞎折腾,我就当面跟谁理论到底,绝不忍让。”

一番话,不急不躁,不吵不闹,却句句占理、字字诛心。

田埂上瞬间死寂。

几个妇人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竟没有一个人接得上话。

她们习惯了苏晚的温顺、忍让、好说话,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

不撒泼、不凶悍,却气场笔直、锋芒尽显,温柔皮囊下藏着的倔强和底气,彻底展露无遗。

几人被怼得颜面尽失,尴尬得站不住脚,讪讪地支吾两句,灰溜溜提着篮子走了。

田间彻底安静下来。全场只剩风声,还有陆峥一瞬未动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彻底看呆了。

眼底是全然凝滞的错愕。

在他心里,苏晚一直是柔软、细腻、温和的,待人包容,遇事隐忍,哪怕受点委屈也大多淡淡放过,永远体面、温柔。

他从没想过,她硬刚起来竟是这般模样。

冷静、清醒、条理分明,不卑不亢,不吵不闹,却能几句话把搬是非的人堵得哑口无言、落荒而逃。

原来她从来不是懦弱,只是不愿计较。

她的温柔是选择,她的锋芒是底线。

陆峥久久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错愕褪去,一点点漫上难以置信的惊艳、动容,还有藏不住的宠溺。

阳光落在苏晚的侧脸,她微微蹙着眉,眼底还残留着刚刚对峙后的清冷,却干净透亮,坚韧又明亮。

苏晚缓了口气,转头对上陆峥直勾勾的目光。

见他一瞬不瞬、呆呆看着自己,一动不动。

苏晚微微一怔,耳根莫名轻轻一热,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

陆峥这才缓缓回神。

他望着她,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丝哑然的赞叹。

“不凶。”

“特别好看。”

他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

他欣赏的这个姑娘,温柔治愈是她,披甲带锋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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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种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