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黑树林1

“你...真是不可理喻!”

“而且不过是一只畜生,还是只精怪,有什么可惜的!”

“你!你发什么疯?我们这是趁人之危!”

“是精怪,不是人!什么趁人之危!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从前有没有吃过人!”

话音未落,后脚庙内的门被一阵风推开,熄灭了许多蜡烛,把刚才一胖一瘦对话的两人吓了一跳。

“什么人?!”两人欲要拔剑,却只有木门的吱呀声,紧接着几片枯叶吹进殿内。

那胖子是个胆大的,一步一望地朝门口走去,却碰到门口的秦晋。

“你们在说些什么呢?”这庙里都是些剩下的红蜡烛,都是曾供奉佛像的,这座庙后来被废弃,此时烛光映在秦晋脸上,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红色的蜡烛在她的脸上一跳一跳的。

“没说什么,嘿嘿,师妹刚才去哪儿了?”胖子满脸谄媚。

秦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直问道:“师兄,那只兔精呢?”

“绑在这佛像后了。”说完胖子便把黑兔揪了出来。

黑兔被五花大绑,神色迷离,一看就是被下了药。

“师兄,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秦晋挥了挥手,柔声笑道:“这山里兔精多得是,毕竟这还是只好心的,我再怎么喜欢,我们这样有些...”

胖子看了眼瘦子,翻了个白眼,觉得刚才瘦子的话被秦晋听了去,让她如今很是为难。

秦晋正把玩自己修整圆润的指甲,吹了吹指甲缝里的细小的灰尘和一小块泥土,她侧眼瞄了一下瘦子,他正偏着头看向别的地方,“嗯,就这样吧,师兄的一片好意我心领了,还是麻烦师兄把他放走吧。”紧接着她露出了一个很标准的笑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有些困了,今日走了太多的路,师兄们早些歇下吧。”

胖子又上前舔着脸寒暄了几句,秦晋看似和气的应答,她转身离开殿内后,甩了甩被胖子刚捏过的袖角,满脸厌烦。

殿内的灯很快熄灭,哐的一声门被关上了,黑兔也同时被甩到门外。

夜黑风高,翎羽猫在房顶上,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只有天上的月亮看的到她,刚准备跳下屋顶,带黑兔走,就看到秦晋轻快地走到大殿门前。

门内的灯已经熄灭,秦晋目光锁定了地上依旧瘫软的黑兔,她蹲下,拨弄他的耳朵,“你啊,你啊,真是好心办坏事,做一只精怪,也不守好自己的本分,既然今日来了,就进我囊中,就当是你的福分了。”

说罢,秦晋便要将黑兔收进束妖袋,翎羽看准时机,指尖汇聚灵力打落秦晋的束妖袋。

秦晋再无平日里那份佯装的温柔,指着空气,怒道:“又是你!”

翎羽飘飘然从屋顶落下,青纱素衣,如同正值当季的柳条随风飘扬,乌发如云,一缕散落在左肩,比往日里多了份生动,

“次次都是你坏我的好事,这次是要同我抢这只黑兔?”秦晋挑衅,拔出剑,冲向翎羽。

翎羽向左后方躲闪,云袖荡漾,身姿轻盈,“他该不该被收进束妖袋,你自己心里清楚。”翎羽面无表情,脸色也比往日更冷了几分,站稳后,讪笑道:“你说的好事,还真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我还没跟你算账。”

月亮是这场“比试”的唯一裁判,可惜是个哑巴。

翎羽不想和秦晋打,偶尔出出干扰她的招式,但躲来躲去,也是很消耗体力的,两人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渐渐的,翎羽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模糊,她努力眨眼,却发觉身体逐渐发软,伸手扶向旁边的树,看着秦晋的脸变得扭曲起来。

她瞄到不远处的黑兔,软趴趴的伏在地上,糟了,原来是秦晋下药,难怪她这么肆无忌惮的打,就连门里的那两个,也...不过谁知道这里有几个人。

面前的秦晋没有任何异常,她笑着半蹲,看翎羽,“这黑兔可是修炼了近千年的,我怎么会放他走呢?不过在我那愚钝的师兄面前装装样子,哎,真的是。”她挽了挽耳后的头发,而后直起身子,“不管你说什么,你看谁信你?”又凑到翎羽耳边,嘻嘻道:“你太粗心了,玩得过我吗?在这里呆着等死吧,嘻嘻。”

天彻底黑下来了。

翎羽感觉自己掉进了一条河里,她拼命想要游上去,只要上去就能醒过来,明明在短暂的一瞬间听到了现实世界的杂声,却又被一股力量牢牢抓住,又把她摁进水里,之后周围的环境又变得沉闷起来,如此周而复始,仿佛万劫不复。

她还要带黑兔回去,白兔还在门口守着。

很奇怪的体验,能听到和隐约看到身边的环境,却不能动。翎羽意识到寺庙里的人准备走了,还听到一些,“太好了!”“走啦!”“师兄师兄”的语句,不用想都知道这话是谁说的。

“快醒过来!快醒过来啊!再不醒真要死了!”翎羽在心里默念,怎么还不能动,快醒过来啊!

但是,翎羽感觉自己的意识还是沉了下去,人却轻飘飘的浮了起来,慌乱之中,她好像抓住了一根树杈。

其实翎羽的轻功很好,没来这里之前,每天拉着蓝里到处飘,整个摇光山都被他们逛遍了。

想到蓝里,翎羽有些难过,想腾出手来擦擦眼泪,不料手一松。

完了,这回真成断了线的风筝了。

翎羽第一次这么漫无目的的在空中飘着,如同河里的浮萍,海上的泡沫。

慢慢的,耳朵像被封闭的那种感受消失淡去,终于能听到敞亮的声音了。但由于在空中飘着的时候不需要运用任何灵力,身体的五感恢复的那一瞬间,实在是太突然,翎羽还在伤春悲秋,于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直直的掉进洞穴里,好在落进洞穴前,先是穿过一片树枝,再又有一堆柔软的干草作为缓冲。

“彭!”

翎羽连同那堆干草狠狠的被砸在地上,她强忍着腿上的疼痛,撑着墙壁站起来,手上是**的,洞穴里黑漆漆的一片。

她刚睁开眼睛,便又紧紧地闭上了,心扑通扑通的跳,快要蹦出来,双手控制不住的颤抖,颤抖又蔓延到身体,小心翼翼的蹲下,后背抵着墙,用力抱住自己,头深深的埋在膝盖里。此时她只希望不要有什么声音出现,因为没有多余的手可以捂住耳朵。

摸了摸口袋,夜明珠并不在身上,明明带着的,看来是刚才摔下来的时候丢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但现在又不敢睁眼去找。

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水从洞穴的顶上直直地落在翎羽脑袋上,瞬间冰凉浸骨。她想着在原地一直待着不动,不就是等死吗,于是避开那条伤腿,只右腿膝盖着地,双手直愣愣的摸索着向前挪动。

虽然不敢睁眼,但可以用眼皮感受是否有微弱的光,如果感受到有的话,她便把眼睛睁开一丝缝隙,确认没有便立刻闭上。

还好这是一条笔直的洞穴,她爬了好久好久,摸到的不再是冰冷潮湿的岩石,而是一些腐烂的渣渣和有点湿润的泥土。

迷雾笼在空中,所有的树都扭着身子长,树冠光秃秃的没有叶子,越往上的枝干越是尖细,仿佛在向上天叫嚣着什么,黑黝黝的树皮,摸起来又苦又涩,穿过云层,透过树林,才渗出那么些一缕一缕的白光。

还有成簇的矮树,杂乱无章的,只到膝盖的高度,树干儿细如手指,也是不见一片叶子,却结着吸了人血一样,黑红黑红的果子。远处是遮了大半个天空的山,也是黑漆漆的。

光线实在是太暗了,好在从洞穴里出来,眼睛也见不得太明亮的东西。

“轰隆隆—”

要下雨了,翎羽从地上爬起来,不小心踩到了衣摆,差点又栽在地上。前面有座亭台,暗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摆设,只是一团乌黑,檐下一左一右挂着两只破灯笼,只剩个空架子,一摇一摆,她提起衣袍悬着一口气跑了过去。

一阵风呼呼呼地吹来,伴着毛茸茸的雨飘来,亭子外响起了有节奏的“咚-咚-咚-”的声音。

这声音固定在一个位置来回摇摆,忽远忽近,翎羽向着发出声音的位置挪近,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磨损了的利爪,腿上的皮毛结成一缕一缕的,身着布衣,风突然刮的大了些,这东西荡出去,又重重地被砸回来,发出了巨大的一声“咚—”。

翎羽本来在仔细观察这东西,猜测十有**是只山精,正想着,她便被这声吓了一跳,衣袍也被这阵风吹的贴在那条受伤的腿上,她没站稳,痛的摔在了地上。这会坐在地上,由下而上看的更清楚了,这山精生前应该是只白狐狸,体型却比一般狐狸要大,穿了衣衫,那自然是能如人一般行走。道行与那黑白兔相比,大差不差,它被吊在亭台旁,如今只剩一副空皮囊和骨头架子,尾巴直直地垂在身下,定睛看来,脖子上似乎还有一道痕迹,这是?

“罪过罪过,怎么弄成这副模样。”翎羽双手合十,心中默念,不敢再去想,但这时,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腿上被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大概是摔下来的时候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蹭到了,因为没及时处理,所以衣袍有一部分和伤口粘在了一起。翎羽咬紧牙关,一点一点的把布料和伤口分离,结好的痂不得不被重新掀开,处理到一半的时候,已是汗流浃背,虽说翎羽不是娇生惯养,好歹也是锦衣玉食被伺候大的,她有些害怕,但这回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还好,外面在下雨,翎羽拖着一条腿,这种情况下,灵力不够,只能用雨水清洗,不然伤口感染可不是开玩笑的。雨水积成一个水洼,灌在她的伤口里,不断地有血渗出,再顺着腿流到地上,被雨水吞噬,被土地吸食,她的指甲深深地掐着手心,也不敢太用力,不然掐出了伤口,一会儿还得再处理,时至今日她才知,疼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

过了不知多久,最开始的时候,翎羽还会想着大家会不会来找她。后来,也许是因为这里要么是黑夜,要么每日只有那么几缕光照,整个世界都是黑白的,具体她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这个念头就再也没起过。

翎羽苦笑,出发前,阿娘和阿爹急匆匆的比她走的还早,只是潦草的说有要事去办。鹿谣在山上时和清书好像说过,前些日子北原又不安宁。

翎羽边想边一瘸一拐地到矮树那里,拽下一溜果子,黑红黑红的,雨后它们似乎吸饱了雨水,变得肥硕了些。翎羽一股气拨下来一串,面无表情地放进嘴里,咬起来十分酸涩,细细咀嚼只能碾出一点点汁水,混着皮咽下去,还好可以果腹。

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开,翎羽不禁皱起了眉,坐在石阶上,靠着亭台柱子,抬头望着天,这里的天真是永远都是一个样,白也白的不彻底,灰蒙蒙,蒙住她的眼睛,好像也蒙住了她的心。

不过,只要能活下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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翙翙其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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