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没有带伊诺去静默堡。
“今晚不行。”老牧师在一棵巨大的铁杉树下停住脚步，用木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你身上有伤。”
伊诺低头看自己的肩膀。刚才被抽能者擦过的地方，衣服破了一道口子，皮肤上有一道暗紫色的痕迹，像被冻伤了一样。伤口不深，但周围的皮肤正在缓慢地变黑。
“暗域侵蚀。”塞缪尔从长袍内袋里摸出一个小陶瓶，倒出些灰绿色的粉末敷在伤口上，“抽能者的手上有暗域碎片。你运气好，只擦了一下。擦两下的话，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粉末敷上去的瞬间，一阵刺痛从伤口传来，伊诺咬紧牙关。但黑紫色的痕迹停止了扩散，颜色也慢慢变浅。
“你刚才说‘我要找的人之一’，”伊诺等疼痛过去后开口，“还有其他人？”
塞缪尔在他对面坐下，木杖横放在膝上。月光从雾层透下来，照在老人脸上，伊诺这才看清他的面容——很老了，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灰绿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眼神很亮，像两颗被磨过的晶石。
“我是第一批接触晶簇的人。”塞缪尔说，“永夜降临那年，我们在雾林深处发现了晶簇。那时候晶簇只有拳头大，长在一棵死去的铁杉树根上。我们把它带回静默堡研究，发现它能发光、能发热、能维持生命活动。”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中的一个人提出了一个想法。”塞缪尔的声音低下去，“他说，晶簇既然能有能量维持生长，那能不能把能量供应给一整座城市？如果我们把晶簇的能量分出去，覆盖整个灰港城，就能让所有人在永夜里活下来。”
伊诺沉默了一下。灰港城就是这样建立的——中央晶簇的能量分给全城，维持光网，抵御暗域。三百年来一直如此。
“这个想法没错。”伊诺说。
“想法没错。”塞缪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丝苦涩，“错的是方法。我们这些人里，有一个人——我们叫他‘抽能者之首’——他发现晶簇的能量可以被‘引导’。只要有足够强的共鸣体，就能把晶簇的能量抽出来，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共鸣体？”
“能感知晶簇、与晶簇产生连接的人。”塞缪尔看着伊诺，“比如你。”
伊诺下意识握紧了右手。掌心的银白印记微微发烫。
“抽能者之首用自己做共鸣体，把晶簇的能量抽出来，分给灰港城。”塞缪尔继续说，“前几年一切正常。但后来我们发现，晶簇在被抽取的过程中，会产生一种……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暗域会被吸引。”塞缪尔抬头看向雾林深处，“晶簇是永夜大陆唯一还在生长的光，它的能量本身就是暗域的食物。抽能者每抽取一次晶簇能量，就会在暗域中留下一条‘痕迹’。暗域生物沿着这些痕迹找到灰港城，找到晶簇。”
伊诺想起灰港城三百年来从未停止过的暗域渗透。他一直以为那是永夜大陆的常态，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其他人发现真相后，想要停止抽取。”塞缪尔站起来，木杖在地上轻轻一顿，“但抽能者之首已经停不下来了。他已经离不开晶簇的能量，他的身体、他的生命、他的力量，全都和晶簇绑在一起。所以我们把他封印在了静默堡底层。”
“封印？”
“用我们的身体。”塞缪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把自己变成了锁，锁住抽能者之首。但三百年过去了，锁会老，会锈，会松动。静默堡的门已经关不住了。”
伊诺想起独眼柯说的——静默堡门前有东西守着，没人能活着进去。
“那个守门的东西，”伊诺问，“是你？”
塞缪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朝雾林边缘走去：“今晚你回城。明天晚上再来，我带你进静默堡。”
“为什么今晚不行？”
“因为你掌心那个印记还没稳定。”塞缪尔头也不回地说，“那是初代印记，是晶簇给你的。印记稳定之前，你进静默堡就是送死。”
伊诺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银白色的纹路还在，像一道细小的闪电嵌在皮肤里。它确实在微微跳动着，和远处中央晶簇的脉动同步。
“最后一个问题。”伊诺叫住塞缪尔，“中央晶簇变暗，是因为封印松动了？”
塞缪尔停下脚步。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不是。”他说，“中央晶簇变暗，是因为有人在从外面抽取它的能量。”
“谁？”
“灰港城主。”塞缪尔转过身，灰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块冰，“奥古斯都·灰港。他用他女儿的血做媒介，在抽取中央晶簇的能量。他要把晶簇的能量转移到他女儿身上，救她的命。”
伊诺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古妮薇尔。
她苍白发紫的嘴唇，冰凉颤抖的指尖，越来越虚弱的身体。
“她不知道。”伊诺说，声音发紧。
“她当然不知道。”塞缪尔说，“但她的身体知道。她是天生的共鸣体，比抽能者之首更强。城主用她做媒介，每天从中央晶簇抽取能量输入她体内。她以为自己在慢慢恢复，其实是在被当成容器。”
伊诺攥紧拳头，掌心的初代印记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明天晚上。”塞缪尔转身走入雾中，声音从浓雾里传出来，“来雾林找我。否则，灰港城撑不过七天。”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树影之间，只剩下月光洒在伊诺一个人身上。
伊诺在原地站了很久。雾林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尖锐而诡异。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印记，银白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七天。
灰港城只有七天。
而古妮薇尔——她还能撑多久？
伊诺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灰港城的方向走去。他需要回去，需要想清楚。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雾林深处，月光最亮的地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很沉，很厚，像是从地下传上来的。咆哮之后是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沉重、刺耳，像是巨大的门在缓缓打开。
静默堡。
伊诺回头看了一眼，雾林深处的月光忽然变得更亮了。亮得刺眼，亮得发白，把整片森林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月光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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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卷 灯暗 — 第四章 握晶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