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斑驳的墙壁因为潮湿脱落了一块皮。
丸子头女孩没有如平时一样对妈妈喊该补墙,而是满脸紧张与期待。
她仔细将舞服放包里装好,合上拉链之前,拂过洁白的裙摆,一遍又一遍,滋味千百遍。
努力了这么久,她终于通过全球联赛华区海选,进入选拔赛。
这样的荣耀,让丸子头女孩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这次选拔赛只要能拿到名次,名校必定会她抛来橄榄枝,那时,她会成为家族里唯一一个靠舞蹈走出一条康庄大道的女孩!
丸子头女孩的梦想是去京都上大学,离开小地方,前往大城市。
这一天,她期待太久太久。
“妈妈,早饭给我烤一片面包就可以了!”丸子头女孩动作轻柔,回头时,眼角的余光又不舍地放在包上。
妈妈在外面道:“要不要再喝一杯牛奶?”
丸子头女孩:“不用了,喝牛奶我怕肚子胀气。”
妈妈本来还想劝说喝牛奶有营养,一会儿比赛更有力气。一听女儿这么说,连忙笑道:“哎呦看我,是我的错。我们女儿出息了,以后可是要当大舞蹈家啦。”
丸子头女孩被自己妈妈这么一夸,心里止不住的得意与开心。
但她面上稍稍矜持了一下,唇角微上翘:“妈妈,大学都还没考,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呢,提前这么高兴,万一我没拿到好名次,考不上好大学怎么办。”
“呸呸呸,说什么呢。”妈妈上前,温柔地摸了摸丸子头女孩的头,“不管怎样,结果如何,你都是妈妈的宝贝,是妈妈的骄傲。”
丸子头女孩心里淌入一片暖呼呼的河流,沿着细小的血管蜿蜒畅游,开心的同时是藏都藏不住的自信与骄傲。
华国区海选赛极为严格,十万人参加,一千人脱颖而出。
丸子头女孩就在那一千人当中。
“妈妈,我会继续成为你的骄傲的!”丸子头女孩笑容明媚,“放心,这次我一定会拿回一个名次的,就让那些瞧不起你卖房供我跳舞的亲戚看着,我会成为家族里第一个国家级舞者!”
妈妈一连说了几个好,但话到了口中又道:“妈妈只希望你在自己梦想的道路走下去,能不能拿名次,考上好大学,都比不上你平安快乐。”
丸子头女孩目光坚定,否定了妈妈的话:“不,妈妈!我一定要拿到好名次,一定要考上好大学,一定要成为国家级的舞者,一定要出人头地!”
妈妈无奈又骄傲:“好,我的宝贝女儿是最棒的。今晚妈妈给你做好吃的,乖,加油比赛。”
丸子头女孩猛地点头:“嗯!”
人在路边飞奔时,什么都来不及去想,只剩下满心的兴奋与期待。
丸子头女孩气喘吁吁,进门的时候还被保安拦了一下,她不紧不慢地出示选手牌,迎接周边排队要去观赛的人和保安转变的目光,心里那点虚荣心得到小小满足。
“是参赛选手啊,快请进。”
丸子头女孩面色冷淡,微微点头,昂首挺胸,她与众多羡慕不甘嫉妒的目光擦肩而过,不同于拥挤的观赛排队路,她走在一条宽敞、明亮的选手路上。
选拔赛正好在青市举行,分好几天,选手参赛顺序都是随机分配。
丸子头女孩正好被分到第一天,是各方关注最为瞩目的第一天。
今天,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丸子头女孩往台外张望了一下,那颗小心脏狠狠跳了跳。
好多人,好多摄像机!
好像说了会电视台实时转播!
底下还都是来自世界各地最顶尖的评委。
丸子头女孩下意识咽了咽唾沫,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加油,一定要好好表现。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那么没见过世面,她面不改色,昂起头,迈步向候选室走去。
今天比赛的人有一百多人,候选室有很多。
丸子头女孩来得算早,看了好几个塞满人的候选室后,找到一个人没那么多的进去。
丸子头女孩推门进去,里面的人都扫了她一眼。有的人挪开了目光,有的人看着她,然后打了声招呼。
“你好。”
打过招呼之后就没再怎么说话。
大家都很紧张,不是在劈腿热身,就是在原地转圈复习。
丸子头女孩不逞多让,换好舞蹈服后,扒着杆子做下腰。一边做一边观察,心里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紧张又突然冒了出来。
大家来自天南海北,都是海选赛脱颖而出的选手,只是近距离一看,都会看出有不少人的先天优势多么的好。好几个的身材比例简直逆天,从一开始就输了一截。
她实在紧张,挪开目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不再去想。
不少人又进来了,不少声音又在说。
单眼皮女孩:“你海选赛排名多少啊,我排名七百八,心里好没底啊。”
双眼皮女孩:“我排名也不高,刚好六百。要命了,选拔赛还是不按排名排序的,要是碰上前十的天赋怪,我们光是看着心态都要爆炸。特别是那个第一名,我看过她的比赛视频,心态直接爆炸。实力太恐怖了,不敢想当时跟她一起比赛的,真惨。”
单眼皮女孩:“想开点啦,除了前一百的,我们这些人,都是陪衬。”
双眼皮女孩:“还前一百,我们九百九十九人都是第一名的陪衬。”
单眼皮女孩:“真的有这么夸张吗?前一百都是各个城市的天之骄女了,把天之骄女当陪衬的,那得算什么?”
双眼皮女孩:“世界明珠。”
单眼皮女孩噗嗤一笑:“你太夸张了吧,还世界明珠。华国之外还有多少顶尖舞者你知道吗?”
双眼皮女孩:“不是我夸张,把她放国外去跟老外比赛,未必会落下风。反正你看过她比赛就知道了,有的人真的和我们不一样。”
单眼皮女孩:“那很可惜了,我是看不到她比赛。回头你指一指是谁,我看回放。不说这个,我们还是考虑之后的艺考能不能进小圈吧。”
“有这么一群天赋怪在,我们怎么进小圈?而且,”双眼皮女孩的说话声音小了点,但还是落在了丸子头女孩的耳中,“不送点钱送点礼,讨好一下那些老师,打好关系,你以为能进小圈吗。”
单眼皮女孩:“啊,要多少钱啊。”
双眼皮女孩:“人家眼光高傲得很,有权有势的送根菜都喜欢,没背景没钱的送个二三十万的吧。我有个堂姐就是这么干的,买了个一般般的名次。至少有学上了。”
单眼皮女孩:“那我喊我爸爸试试。果然,学艺术就是烧钱,真不知道未来学舞蹈能有什么出路。”
双眼皮女孩:“这都是有钱人学来陶冶情操的。再说,你操心什么,你就算不工作你家里也养得起你。”
丸子头女孩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偷听完的。
这些她早就知道,只是听别人在这么说,心情难免有些涩。
丸子头女孩虽然这次排名只在九百三十名,但她还是很不甘心,不想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不想只给她人做陪衬。
丸子头女孩觉得自己能从十万人中脱颖而出,那她,注定与线外的人不一样。
她一点都不平凡。
万人空巷。
丸子头女孩短呼一口气,头顶那束光打下来的时候,抬起手臂,踮起脚尖,踩在万人目光中。
上台之前,脑海中流过很多想法,好的坏的。上台之后,奇迹般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剩下练习无数遍,不用想也能下意识做出来的肌肉记忆。
结束的时候,丸子头女孩满脸红晕,喘着细碎的气,耳边都是轰轰烈烈的掌声、闪烁的灯光。
今天,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今天,是她有史以来发挥得最好的一次,献给了最尊敬的舞台。
她的心怦怦跳,眼含期待扫向第一排的各个导师时,他们严肃冷淡、像是看无数个普通选手的表情,让她心凉了一大截。
“有请下一个选手。”
丸子头女孩走入灰暗的后台,一个女孩与她擦肩而过,迈入光芒万丈的舞台。
之前说个不停的单眼皮女孩和双眼皮女孩等在后面,没有看丸子头女孩一眼,双双注视着刚上台的女孩。
单眼皮女孩激动道:“怎么是她!”
双眼皮女孩问:“你认识?”
单眼皮女孩心塞道:“认识啊,海选时她跟我一个赛场,我还跟她搭过几句话。后来一看排名表,她排全国第五。”
双眼皮女孩睁大眼睛:“我去,第一天第五跟我们一个赛程,还在我前面!老天爷要不要这么虐我!”
很多选手认出正在比赛的女孩。
丸子头女孩停下来,先是看了看导师的反应,再是看女孩的舞蹈。
依旧是如雷鼓动的掌声和闪烁的灯光,可这次,有了不一样,耳边多了来自同为选手的震撼惊呼,还有导师们的点头。
喧嚣声将她包围,而她又被排除在外。
实力比不上,家室也比不上。
女孩下场时,很多人都在看她。她没什么表情,没有走,抱着手,站在能够观赛的位置,像是正在等谁。
丸子头女孩莫名没有离开,同样站在了选手观赛区。
第一天,非同凡响。
就连丸子头女孩都认出了不少有名的面孔。
京都第一,全国海选赛第八名。
魔都第一,全国海选赛第七名。
京都第三,全国海选赛第十名。
京都第四,全国海选赛第十二名。
苏市第一,全国海选赛第三名。
海市第一,全国海选赛第二名。
双眼皮女孩和单眼皮女孩在选手观赛区,嘴巴都要合不上:“我靠,搞我们心态是吧。第一天让我们跟这群怪物比??”
丸子头女孩双手扣住栏杆,指节缓缓收紧,力道一点点加重。
选手观赛区来了不少人。
“你也在等她?”那位比完赛的海市第一全国第二的女孩走到全国第五的女孩身边,对方一开始就在站那儿。
第五名的女孩:“嗯,听说她也是在今天比赛。”
“是这么说,不过我还没看到她,”第二名女孩扫了一圈,目光从前十那几位滑过,道,“要是假消息,我们岂不是白等。”
被点名的那几位扫了她一眼,没说话。不过都默契地站在这里等着。
单眼皮女孩一看着架势,压低声音对双眼皮女孩道:“她们在等谁啊,谁这么大排场,不会是那个人吧。”
双眼皮女孩心中有了和单眼皮女孩一样的猜测。
“有请最后一名选手入场!”
双眼皮女孩瞪大双眼:“真是她!我靠,老天爷果然是在搞我,为什么要我跟她一天比赛啊!”
第五名的女孩双手紧握:“来了。”
第二名的女孩扯出一抹笑:“终于来了,黄玫语,排场够大啊,要我们这么多人一起等。”
丸子头女孩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思看向比赛场。
脑子里的想法很多很乱。
一会儿在想上次蛋糕下泻药失败,她发现了吧,最后为什么没有跟老师告发我,她不是一向傲慢眼里容不得沙子吗,为什么要放过我,为什么。
一会儿在想她明明只是跳舞厉害一点、家境好一点而已,凭什么这么看不起人,凭什么跟她搭个话都不愿意回一句,凭什么说我不配当她的朋友,凭什么这么高傲自信,凭什么天赋与生俱来,凭什么凭什么。
最后,又想到那张高傲、不可一世的明艳面孔,对着她漫不经心道:“而你,注定平庸。”
夏天的日子一点晴光都抓不住,雪亮、遥远、触不可及,她五指伸张,指缝间流露出不属于自己的满堂喝彩。
眼角落下一滴泪珠,滴答滴答,平凡而模糊。
哭的人不止她一个。
那些全国排名第二名第三名第五名第八名第十名。
她们每个人都一样,抬头仰望,自己蒙尘的年少时代。
前排的老师们各个微笑点头。
黄玫语在全场唯一的光束下,微微颔首,万众瞩目,如明珠璀璨。最年轻的主舞首席,当之无愧的第一舞。
她是天才,而我不是。
我所追赶的,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背影。
丸子头女孩挤在人流中,失魂落魄,在熟悉的交谈声中抬头。
“黄玫语,你别得意,就算这一次选拔赛你还是冠军,后面的复赛我肯定能超过你!”第二名的女孩追上黄玫语喝道。
“嚯,黄同学,有人向你宣战了啊。”岁杳站在黄玫语身边笑道。
黄玫语面无表情说了一个字:“哦。”然后回头又道,“行了,别看戏了走吧。累死了,比完赛终于可以休息一阵儿了。”
拉开一点距离后,乔可可探头:“她是海选赛第二名吧,输给你那个。”
杨逍疑惑问:“你怎么知道她是第二名?”
“有名有脸的选手一出场,坐旁边的那几个大嘴巴不是在担任实时解说吗,”乔可可无语道,“你一点没听?”
杨逍:“不记得了。昭哥,你有印象吗?”
陈昭扫了一眼他,眼神冷淡,没什么表情道:“没印象。”
杨逍满意点头:“我只记得我们女王大人一出场,场子都差点给掀翻了。女王大人原来威望这么大,长见识了。”
“陈昭困恹恹的,你玩手机,当然没印象了,”岁杳呵呵道,“黄同学,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
黄玫语对此似乎真的没那么高的胜负心,神情淡淡:“还好,这只是选拔赛,决赛再说吧。我在意的只有f国那几个选手。”
岁杳微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你还能有入眼的人。我还以为你拿世界第一十拿九稳了。”
黄玫语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个白眼:“世界第一我当然能拿,不会那么容易而已。再说,有挑战才有意思,要是随随便便就得第一,我还不要呢。”
岁杳、乔可可、杨逍情不自禁道:“你好狂啊。”
天有些黑了,那条回家的路,丸子头女孩希望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像阴暗的隧道,走不到尽头。
她人的故事刚刚开始,而她的故事已经结束。
到家时,满桌饭香飘然,妈妈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背后是斑驳掉了一块皮的墙。桌上多了好多平时舍不得吃,也不能吃的肉。
妈妈温柔回眸:“乖女儿,累了吧,快来吃饭了。”
丸子头女孩没有说话。妈妈好像看出什么,但还是笑着。
她为女儿拉开椅子,端来碗筷,可丸子头女孩站在门口,看不清表情,还是没有动。
“宝贝,别光站着,快过来呀,妈妈做了你最爱的糖醋排骨和炖牛肉。”妈妈见此,笑着从厨房里端来一个精致的小蛋糕,上面插了两根亮着星火的蜡烛,“今天是非常重要的日子,恭喜我最爱的小宝贝年满十八岁。”
烟火气袅袅直上,氤氲了人的目光,闪烁着,模糊着。一种难过袭来,像白洁舞裙上的一抹腌臜,长出一只手,阴凉地在脖颈、心脏上轻柔抚过。
丸子头女孩丢开视若珍宝的包,飞奔过去,扑倒在妈妈的怀里,一直绷着的情绪如堤坝崩溃。
委屈放声大哭。
“妈妈,妈妈,我考得不好,可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