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天花板上,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吱呀呀的声音。
温冬来从床上坐起来,碎花裙角扫过的床单上留下些许泥水晕染的痕迹,脚底下是一双同样沾了泥水的白色布鞋。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半绿的墙漆有些斑驳,铁皮柜被擦得干净锃亮,格子窗户开了半扇,微风中隐约夹杂着喧嚣的人声,吹动了墙上的挂历。
1996年9月。
“片场?”
温冬来微微错愕,她什么时候接了年代剧吗?
记忆有一瞬间的空白,太阳穴隐隐阵痛,伸手一摸却是纱布的触感,伤口痛得更厉害了。
“你醒啦?”一位年轻的医生探头进来,她梳着复古的**头,端着一只搪瓷杯,“温同学是吧?没事儿啊,就是有点低血糖。”
看着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人,温冬来迟疑问道:“苏导在吗?”
“苏导?哦……你们辅导员吗?放心吧,她已经联系你爸爸了,你再休息会儿。”医生拎起保温壶倒了点水,晃了晃杯子递过来,“喝点儿糖水吧,小心烫啊。”
温冬来下意识说:“我没有爸爸。”
医生愣了一下,无奈笑了:“跟家里人闹别扭也要好好吃饭啊,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幸亏刚才有同学在青年园看到你晕倒在荷花塘边上,赶紧把你送过来了”
青年园,晕倒?
模糊的记忆如雾气升起,无数画面如走马灯一般闪回,温冬来的脑子一片混乱。
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不是电影片场,没有导演,她是个普通学生,而且刚刚晕倒了被同学送来了校医院,她还有个爸爸。
爸爸这个称呼对温冬来太陌生了。
她从出生就没有见过这个人,只有一个精神时好时坏、阴晴不定的妈妈。
在昨夜颁奖典礼结束后,她再一次捧着奖杯回家,电视里还播着典礼的回放画面,她正对着摄像机露出微笑,希望妈妈可以在电视上看到自己。
可坐在轮椅上那个人,早已经变得冰冷。
万念俱灰的温冬来本也随之而去了,可现在……
手腕上血淋淋的伤口却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细链的女士腕表,看起来并不奢华,但胜在精致。
她翻开校医离开时留下的一个绿色小本子,里面赫然贴着她的登记照。
华城大学-学生证
姓名:温冬来
入学日期:1995年9月
所属院系:人文学院
华城大学!
这是妈妈的母校,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捏着学生证怔愣了半晌,当年为了学习表演,十几岁的时候她就被舅舅送去国外进修,从来没有体验过完整的大学生活。
终于,在门口洗手池的镜子里,她看到了现在的自己。
温冬来无疑是漂亮的,在出道的这些年中,有人质疑过她充满匠气的演技,质疑过她跟苏大导演的关系,质疑过她的后台资源,但没有人否认她的容貌。
如今镜子里映出的分明就是十七八岁的温冬来,但也不完全一样。
她瘦削而苍白,清水挂面的长发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如雾如黛的眉眼在这张凹进去的脸上也失去几分光彩,胳膊更细到连手表都快挂不住了。
即使在要求最严格的上镜期,温冬来也是以健身和营养轻食为主,绝不会瘦到这种病态的地步。
“怎么样,那个学生醒了吗?”
门外的声音把她从震惊中拉了回来,刚才的那位校医跟同事闲聊,八卦道:“醒了,已经联系上她爸了。诶——你知道她爸是谁不?”
“谁啊?”
“温教授!就人文学院那个,登过报纸的。”
“哦——温肃教授?看着一点都不像。”
“是吧,小姑娘瘦得都没型了……估计跟温教授关系也不好,你知道刚才她说啥不?她特倔地说:我没有爸爸!”
“嗐,单亲家庭也不容易,听说温教授的夫人走的早,这又当爹又当妈的,孩子难带啊……”
温冬来看着镜子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扯开嘴角笑了一下:“我有妈没爸,你有爸没妈,这剧本也未免太巧合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过现在我也没有妈妈了。”
*
“你好你好你好——”
一个身影急匆匆闯入校医院,趴在门口问:“请问温冬来在哪里?就刚才打电话,说低血糖晕倒的那个女学生。”
校医抬起头,递给她访客本:“你是?”
“我是她爸爸的学生,温老师有课,让我来接一下。”女学生低头登记好了名字,“刚才打去办公室的电话就是我接的。”
“行,进去吧,她已经醒了,在里面休息呢。”
病房的门骤然打开,女学生冷不丁跟门口的温冬来碰上,两人面面相觑。
“小冬,你没事吧?”女学生满脸焦急,看到温冬来裙子上的泥污都干巴了,脸和脖子上也沾了点,忙打湿手帕帮她仔细擦脸。
可温冬来不知道为什么,只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目光中透着几分警惕。
女学生有些莫名,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冬?”
这会儿功夫,温冬来终于在迷雾一般的记忆中翻找出了对方的身份,她抿了抿嘴:“我没事,杨佩姐。”
杨佩是她爸温肃的研究生,留着一头及腰长发,秀秀气气的,平日里总爱捧着书看,从不与人发脾气,只不过好脾气的后果就是常常被温肃支使去帮忙处理私事。
这一礼貌性微笑却让杨佩愣了一下。
平日温老师看着是个温文尔雅的端方君子,可对女儿很是严格,去年温东来没考上华大的历史学系,温老师那张脸足足冷了半个多月,办公室的同门们噤若寒蝉,说话都不敢放开了说。
可想而知,这样压力下生活的温冬来也养成了什么样的性子。
这孩子胆小怯懦,说话细声细气的,平日里也看不到什么笑脸,之前还因为瑟缩着肩膀走路,被温老师严厉地批评了。
杨佩仔细瞧了瞧她,今天的温冬来的目光坦然,肩颈舒展,虽说还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可整个人都挺拔了几分。
一走出校医院,温东来抬手遮住细碎晃眼的阳光,华大地处山脚,绿树成荫,入眼像是一幅浓郁的油画。
“怎么了,是还头晕吗?”
温冬来摇摇头:“不是,就是感觉很久没有遇到过好天气了。”
“今儿这么热,还算好天气呀?”杨佩忍不住笑了笑,“走吧,我送你回家休息,还是说跟我一起去办公室,等温老师下课?”
“杨佩姐,谢谢你,但是你先回去吧。”温冬来没有跟上杨佩的脚步,“我想自己转会儿。”
杨佩有些犹豫:“你一个人真的行吗?”
见她坚持,杨佩也没有勉强,从包摸出一包饼干塞给她:“我知道平时温老师不让你吃这些……你别跟他说呀。”
“……好。”
巴掌大的饼干袋捏起来窸窸窣窣的,手感异常的好。
温冬来也没背包,一路上就这么轻轻捏着小饼干,凭着模糊的记忆在华大里晃悠。
她从没有来过华大,如今莫名其妙身处此地,即使是走马灯里虚构的世界也算是遂了愿。
就当是一场梦吧,她也想走一走妈妈年少时曾走过的路。
九月初的天气,暑期未消,幸亏有风穿林而过,带来几分舒爽。
正值华大新生军训,这会儿下午太阳正烈,操场上一个个方阵都各自聚在树荫底下休息,时不时传来学生们的嬉笑。
温冬来在操场外找了个阴凉的阶梯坐下,小口嚼着杨佩给的饼干,入口油润,没那么酥脆,一抿就软化在嘴里,香甜在唇齿间弥漫开。
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红色袋子上印着一个笑眯眯的卡通老神仙。
挺好吃的,难怪神仙也爱吃。
她做演员的时候上镜需要,对身材的管理很严格,吃习惯了寡淡无味的东西,对甜品和零食之类更是碰都不碰。
现在这个温冬来都瘦得营养不良了,管那么多呢。
很快她就吃完了一整包,意犹未尽地拍拍手,忽然一个教官模样的人双手举着吉他从她旁边呼啸而过,冲进操场。
操场上一阵喧哗,两三个方阵如蚁群一般呼呼啦啦地回合到一起,三三两两席地而坐,那个教官将吉他塞到一个男孩手中,大家都在笑嘻嘻地起哄。
阶梯下还零散坐着些穿着迷彩服的学生,同样被吸引了注意:“你们队又在拉人唱歌啦?”
“对,今天上午有个哥们儿,在吉他社的招新摊位上直接说他们社长弹的难听,当场来了一段儿,你没看到,那个师兄脸都黑了!”
“这么厉害?”有人不服气。
“那肯定的,虽然我听不懂,但看大家反应应该是挺牛的。”那个男孩努努嘴示意操场那边,“所以今天大伙才起哄让他唱呢。”
话没说完,一阵轻快的吉他声随风响起,少年的声音透彻而清爽,是温冬来听过的一首颇有年代感的慢摇,被改成了轻快的不插电版。
一时间周围都安静了,温冬来托着下巴,跟大家一样被歌声吸引,像是在共同享受着盛夏夜晚的凉风。
“——靠!就是那小子!”
一道突兀的声音打破了美好的氛围,几个女孩很不高兴地转头,投去嫌弃的眼神。
几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叛逆青年簇拥过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像是要去干架似的。
旁边有学生认出来他们了,小声嘀咕着:“就是他们,吉他社那几个师兄。”
“靠,那个不是高什么的……高达汽车厂的太子吗?”
为首的爆炸头师兄一个眼刀飞过来,吓得新生瑟缩了一下,赶紧移开眼神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爆炸头的脾气比他的发型还爆,骂骂咧咧的:“军训还不忘炫技呢,给他显摆上了!兄弟们走——”
“高展鹏你给我站住!”
又一帮人随后而至,高喊出声的正是为首的那个,女孩的高马尾随着跑动左右摇摆,红色的发箍更是为她添了一丝鲜活。
她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高昂着头,修长的脖颈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白皙的脸因为生气而泛红,像一只优雅而高傲的天鹅。
“一天天的欺负师弟师妹,你妈生你的时候光顾着长肉不长脑子是吧!”她手一伸,凶巴巴道,“东三礼堂的钥匙,拿来!”
“凭什么?”高展鹏双手抱臂,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们人都不齐,又不排练,昨天就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那也是我们先预约的!去管理员那骗钥匙,要不要脸?”
“苏念你再说一句试试?!”
两方一碰即炸,旁边的新生们也不敢吭声,偷偷围观师兄师姐们吵架。
可温冬来在看清女孩的脸之后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往上涌,手脚麻木得一动不动。
苏念。
妈妈!
与那个坐在轮椅上阴晴不定的苏念不同,这个苏念健康有活力,跟她在旧录影碟中看到的、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苏念一模一样!
几息之间,温冬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唰得一下站起身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冲了过去!
苏念正气上头呢,忽然一道身影闪过,把对面的高展鹏推得一个趔趄,转身一把抱住了她。
“妈妈!”
苏念:?
刚要推下去的手猛地急刹车,手腕一扭立马转变成了轻轻地拍,她看着怀中瘦弱的小女孩,怒骂的词在口中转了个圈还是咽了下去。
温冬来的手臂箍得很紧很紧。
就算这是一场专门搭的戏台,她也认了。
她要留在苏念身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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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