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0年。
天空黑沉沉的。
老年季融颤颤巍巍从锅里舀了大半碗粥水，然后拄着拐杖走到床边，将手里那大半碗粥水往床上女人的唇边送过去。
女人瘦削如骨，双眼紧闭，眉头却是蹙着的。
似乎梦里也极不安稳。
老年季融想了想，当然是不安稳的。
这孩子出生是在10年。
那时世界已经发生了异变，无数蛰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露出马脚，接着妖魔鬼怪在光天化日之下现行。
原来鬼故事里的恐怖怪物竟然都是真的。
恐怖灵异不知不觉侵蚀整个世界。
等到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大街上已经随处可见半人半鬼的怪物，兴许，昨天健健康康出门的亲人，今天回来就已经成了半截尸体。
而这半截尸体，回到家还懵懵懂懂向你抱怨外面的雨下得太大。
可哪有下什么雨？
不过是他头顶滴落的血水。
诸如此类的事件层出不穷。
世界秩序以极快的速度坍塌，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有一天，太阳突然不再出现。
黑暗笼罩大地。
起初，国家还在努力运行，很快，黑暗所在之处，鬼怪横行霸道，生产跌停，人类生存空间一缩再缩。
末日降临。
季融一生未婚，她没有中意的男人，也懒得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家里就一个大哥。
兄妹俩打小就相依为命，哥哥嫂嫂都比她大上许多，季融20岁的时候，小侄子也十岁了。
小侄子调皮捣蛋，邻里口中的大魔王，嫂嫂头疼得不行，跟季融说让这臭小子长大了给季融养老。
不喜欢男人就不喜欢，不爱嫁就不嫁。
家里多一双筷子的事。
季融轻轻摸着女人的脸颊，苍老的面孔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但小侄子比她死得早。
回家的路上突然失踪的。
警方搜索一番，只剩下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要给姑姑养老的人变成了小侄女，但小侄女也快死了。
女人紧闭嘴巴不愿意喝，呼吸沉重，脸色煞白，季融轻轻拍她的脸，“慧慧、慧慧……吃饭了，吃饱饱，舒舒服服睡一觉，不然死了要变恶鬼的。”
季景慧睡梦里听见“鬼”这个字，哆嗦一下惊醒了。
她病了好一阵子，即便醒了也意识不清，嘴巴张合，时不时念叨着妈妈，爸爸，姑姑，有时候还会念叨那个比她早死很多年的臭小子季景宁。
念叨了一阵，突然扁着嘴，像个委屈的小女孩，用那张年轻却苍老的脸盯着季融，“姑姑，我害怕……”
大哥大嫂也死得早。
后面几年生产停滞，人们为了一口吃的打得头破血流。
鬼鬼人人，人人鬼鬼，半人半鬼。
大哥是被活生生打死的。
大嫂开始还为这个家顽守，有一天做梦梦见死去的丈夫儿子，竟然在梦中被恶鬼迷惑，被操纵着身体上吊了。
季景慧从出生就没见过正常的世界。
没有正经上过学，没有吃过海底捞麻辣烫，没有谈过恋爱，一生都在躲避鬼怪，为生存挣扎。
一生都在照顾残疾的姑姑。
久而久之，从懵懂的小姑娘变成沉默的老姑娘。
如果不是这番生病做梦，季融已经很久没听过小侄女的声音了。
“别怕。”季融嘶哑着嗓子，费着老劲将她扶起来，“慧慧不害怕，姑姑在，再忍忍，吃完这一顿就结束了。”
粥水是真的粥水。
里面只勉强漂浮着几颗米粒。
季融从隔壁家取来的。
隔壁家的前阵子也死光了。
自杀的。
季融就从他们那把剩下的一点粮食拿了过来。
季景慧迷迷瞪瞪起来，眼神呆滞，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张开嘴，刚要把粥水喝进去，突然想起来姑姑还没吃，艰涩的嗓子说：“姑姑喝。”
接着就不怎么愿意吃了。
季融手上的动作一顿，她今年六十二，年纪大了，眼泪也干了，流不出来。
在这诡异末世里，流泪是没有用的。
谁能想到，她送走了小侄子，送走了哥哥嫂嫂，现在连侄女也要送走。
这个家里最没用的人是她。
活得最久的人也是她。
季融把季景慧抱住，像抱住以前那个小姑娘一样。
她哄着她，“慧慧不吃就不吃，姑姑跟你一起看烟花。”
“烟、花？”季景慧没听过这个词，很陌生。
“是啊，烟花。”季融说，“今天是大年三十，以前……我们要吃年夜饭，要放烟花，要倒计时哦。”
季景慧默默地听着，听不懂，从她懂事起，就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烟花，是什么？”
“是一种很亮很亮，色彩斑斓的东西。”季融回答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那个时候我们还会放鞭炮，驱逐邪祟。”
季景慧点点头，“想看。”
她病了很久，现在像个小孩。
季融笑，“我们马上就能看到了。”
她打开窗，冷风呼呼吹进来，若是平日里，因为害怕那些蛰伏在黑暗里的恐怖怪物，几乎人人都紧闭门窗，如非必要，绝不打开。
可是今天，季融看见小区里几乎所有房子都打开了窗。
甚至楼下零零碎碎有几个人在走动。
所有人都在等。
等待倒计时。
季融也在等。
床边，摆放着一份传单。
前几天，一架飞机从城市上方打着广播高调飞过，宣布大年三十要给人们过最后一次节日。
接着就是漫天飞舞的传单。
这是今年最后一天。
也是人类最后一天。
绽放吧，烟花。
季融看见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再也没有对邪祟的恐惧，为了生存，大家都很努力。
就在这时，不知谁突然大喊一声——
“快了！时间快到了！”
小区里短暂地嘈杂了一阵，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你言我语，然后又倏地静下来。
过了一阵。
季融听见有人悄悄念着时间，接着，这声音越来越大，原来是陆陆续续有人跟着念了起来。
季融看了一眼——
59:40
“慧慧，还有20秒，马上，你就能看见烟花了。”
季景慧艰难地集中精神，“20秒？好久。”
季景慧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季融也有点急，她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倒数五秒的时候。
然后所有人的声音都变大了。
“五……”
“四……”
“三……”
“二……”
“一！”
所有人眼睛都不敢眨，然后，轰隆！轰隆！轰隆！
眼前迸发色彩斑斓的炫目流光，一簇簇烟花窜起，炸开，黑沉沉的天空亮起了这几十年来最耀眼的光。
红色、绿色、蓝色、紫色……
无数光华交织！
彩色的线条流光四射，绽放成最鲜艳的画面。
天宫、骏马、大树、仙女……
“哇！”
季景慧惊讶地喊了起来。
连季融都惊呆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花样这么多的烟花。
这是把压箱底的技术都放出来了吧？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不放鞭炮算什么过年？
是要放的。
季融心想，去他祖宗二大爷的邪祟，都该死！
人类，永不认输！
天边的光芒越来越盛，然后覆盖所有人的视野，突然，轰的一声，震碎世界的巨响。
季融对季景慧说：“慧慧，愿你下辈子，平安健康，世上再无邪祟。”
季景慧没有应声。
她安静地去世了。
一场大火焚烧了整个世界。
季融静静闭上双眼。
她也要睡了。
老年季融这些年吃不好睡不好，四十岁的时候像六十岁，六十岁的时候像八十岁。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活那么久。
送走一个又一个的。
年轻的时候成了瘸子，一双腿却在年纪大的时候恢复了正常。
可真当她能睡觉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老年季融开始懊恼了，不是吧？
老年病犯了，这该死的时候不死，反而失眠了？
老年季融狠狠在心里念了一遍清心咒，心没静下来，耳边听见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多，嘿，连她大哥大嫂的声音都听见了。
季延跟乌静梅说：“等小妹醒来，可千万别跟她提方奇白那事，小妹和方奇白青梅竹马的，谈了那么多年，临到结婚了突然被人家悔婚，受的打击太大，都跑大马路上自杀去了，哎哟我真的……受不了！要不是这法治社会，老子高低把方奇白的腿给打断！”
乌静梅叹气，心疼得不行，“医生说小妹这腿被车子撞伤，以后恐怕站不起来了，这可怎么办呀？她年纪轻轻的，心爱的人没了，腿也没了……”
乌静梅越说越难受，都快给妹子心疼哭了。
季延也好不到哪里去，“谁能想到啊，小妹居然能那么喜欢那个方奇白！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他们俩接触！不行，越想我心里越不得劲！你、你别拦我！我要去揍方奇白一顿！”
“哎，我也不拦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揍，别让人看见被抓了。”乌静梅说。
季延想了想，“小妹那么喜欢他，打断他的腿她不会心疼吧？”
“那打个半瘸好了，和小妹凑一对，一块儿做对瘸夫妻，大不了咱俩给他们养一辈子。”乌静梅建议。
“对对对，你说得对，管他怎么想，让小妹高兴了再说。”季延又难受了，“小妹真傻，怎么就为了个男人自杀呢？不值得，真不值得啊！”
季融：……
越听越不得劲。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
什么自杀啊，她没有为方奇白自杀啊！
这些话她20岁的时候听到过，可那会儿怎么跟哥哥嫂嫂解释他们都不信，就是认定她爱方奇白爱得死去活来宁愿自杀！
从那之后她的腿就瘸了。
哥哥嫂嫂放话要她别担心难过，要养她一辈子。
几十年后再听到同样的话，季融绷不住了。
她猛地睁开眼，“我没有！什么自杀！我没有自杀！到底要怎么说你们才愿意相信我啊！意外！都是意外啊！我真的没有！我冤枉啊！”
而且她的腿，还有救！
季延和乌静梅知道被听了全程，一脸尴尬噤了声，彼此对视一眼，都带着不信，和一丝生怕伤害到季融脆弱心理的小心翼翼。
季融看着这两张脸，百口莫辩。
差点没气晕过去。
就在这时，她突然看见两人身后的日历——
2008年。
这个时候的季融，20岁。
许多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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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