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村里的长辈们吃完晚饭后都习惯互相串门消食,最受欢迎的消食地,当属村中的石桥。
“不是说周东下不了床,拉回来办丧吗?怎么还找人喝酒嘞?”
“话都是一个传一个,传岔了嘞。”
“真的,白天三媳妇家的两头猪,还有城里定做的棺材,都拉到他家了。”
“他们回来还请我去帮忙领路,刚接回来的时候,东叔眼睛都睁不开,皮都发青了。”
“……”
僵尸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她,慢悠悠地从棺材里爬出来,跳下货车,伸直双臂,朝她一蹦一跳地过来。
周絮心跳加速,转身奋力往前跑,窄小的田埂此刻在她脚下如履平地。
每次转头,都发现僵尸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索性不再往回看,一门心思往前跑,这时终于看到了家门。
周絮快速躲进家里,将门锁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门外的僵尸一直在敲门,嘴里说着什么,周絮听不懂。她跑进柴房拿起阿公的斧头,靠在门内大声喊让他走开。
周絮握紧斧头,他要是敢进来,她就砍了他。
大滩肉色液体从门缝处渗出,沾上她的双脚,任凭她怎样撕扯都无济于事,那黏糊糊的东西一点点往上蔓延,就要将她吞噬。
三声火炮声响起,周絮从噩梦中惊醒。
淡淡晨光透过窗纱照在她的侧脸上,黑发一绺一绺贴在苍白的面庞上,脸上满是汗津津的光泽,她眉头紧蹙,额头青筋暴起。
她盯着放在床头的手机,为什么货车运来的棺材里会有人?!而且那双眼睛,实在不像是活人能拥有的。
她身体蜷缩,双手按住胸口,将胸口处的衣服抓得绷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六七分钟后,周絮捏着手指,将骨折的手指复位,穿上外套,戴好眼镜,缓缓起身。
在客厅倒了一杯开水,推开房门,她家建得高,站在院坝里就能看清整个村的风貌。
三声火炮是用来通知村里人,家里有人去世了。
小山村凌晨的白雾总是浓郁的,这会儿天还泛着灰,听到火炮声的村民断断续续亮起了灯,慢慢地,乡村小路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光点,朝发出火炮声的那家汇聚。
金生叔家灯火通明,想到昨天见过的堂阿公,应该是他老人家走了!
“阿絮起了?你等等我,我俩一路去。”院坝里,小辉家的新媳妇露露抱着襁褓中啼哭不止的小婴儿站在楼下。
露露比她还小一岁,长得圆润乖巧,性格却泼辣。今年刚生了小孩儿,没有跟着小辉出去打工,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和长辈。
周絮本想拒绝,但人已经抱着孩子上了楼。
堂阿公家在寨子底下,两人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围满了人。因为是凌晨,大多数人都穿着睡衣,一脸倦容,周絮也不例外。
周遭充斥着大大小小的议论声,被悲伤氛围感染的村民们眼眶都红红的,里屋时不时传来女人的哭声和劝慰声。
周絮做过殡仪师,但只当是工作,其实不喜欢这样的氛围,看一眼之后就想离开,却被白天见过一面的堂姑叫住。
“阿絮,你来了!你堂阿公白天说的事……你怎么想的?”堂姑见周絮没反应,当即跪下,声音哽咽,“就当姑姑求你,圆了你堂阿公最后一个愿望吧。”
堂姑父过来扶住妻子,说道:“我们会按最高报酬支付,请你考虑清楚。”
周围人见周絮无动于衷,开始好声相劝。
三婶越过人群,拉住她的手:“三婶知道你和你阿公一样是个心肠软的……”
不管周围人怎么劝说,周絮始终不发一言。
露露抱着哭闹的孩子挤进来,看了一圈:“关你们什么事啊!春阿公死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一家人来看一眼?一群老不死的,逼小姑娘做丧呢!”
都知道露露性格泼辣,但没想到这么泼辣。在她骂得越来越脏之前,周絮终于把人拉走了。
天已经大亮,两人走在路上,山间晨雾缥缈。她想到小时候,经常有人在这样的日子里,提着一壶酒就上门来找阿公做丧事。
他总会答应,说他们家祖辈都是干这行的,既然接手了就不能坏了名声,送人最后一程是他们家的使命。也就只有这件事,阿公才会说一堆大道理。
“阿公,我天天帮你做丧事,给死人擦身体,别人都不敢和我玩了。”小阿絮拧干帕子递给阿公,神情落寞。
阿公叼着根烟,袖子撸到肩上,接过帕子仔细擦拭:“小东西,劳资还活着嘞,用得着你帮我做丧事?再瞎说,到时候我叫这个阿叔晚上去找你嘞。”
小阿絮撇了撇嘴,又歪嘴轻哼:“我才不怕,你说过活人比死人可怕,活人都怕我,死人更不敢找我啦。”
“小姑娘话那么多,干活。”
小时候只要不上学,她就跟着阿公做丧事,以至于到了青春期,想要支配自己的时间,所以特别排斥做丧事。但就像命中注定一样,大学毕业后兜兜转转,她还是干了这行。
底层的白雾渐渐散去,周絮止住脚步,让露露先抱孩子回家,并请她帮忙把电视柜下边的白箱子搬过来。
周絮不确定以自己现在的身体,还能不能把一套丧事做下来,但她已经来到了堂阿公的床前。
周絮算了算时间,让人去准备温水和白酒,将寿衣的里外衣物套好放在一边。
“堂阿公,周春之孙周絮,秉诺替阿公送您一程。”话毕,鞠躬。
周絮为老人修剪指甲,叫上堂阿公的亲人一起为老人擦身、穿寿衣。露露将她的化妆箱带来,然后给老人化了个精神的妆。
她将在城里学的给逝者化妆的技艺,加到老家的传统丧葬仪式中,尽量做到尽善尽美。
众人合力将老人抬到堂屋中央的冰柜上,安排主持哭丧后,周絮记下了堂阿公的八字,便到楼上侧屋安静地画符、算时间去了。
什么符该怎么画,用在哪里,周絮小时候比现在还熟。不过还好,多亏有半年前她阿公的葬礼练手。想到这里,她轻扯了下唇角。
屋后小孩儿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周絮推开窗户。窗子损坏严重,被钉死了,只能打开一条小缝。
小孩儿们见了怪异男灰白的眼睛,大叫着“怪物”跑远了,捡起石块砸他。他移开视线,垂下头,仍然一言不发,站着不动。
远处走来一个穿着道袍的人,待看清他的脸,竟是昨天那个假老道。
他捡起地上的石块,又是摸又是咬,双目闪烁着精光,举起石块对一群小孩儿说:“谁扔的石块?”
“……”
“这是哪个小朋友扔的石头啊?真漂亮,带我去找的话,我就让这个怪物和他玩。”
老道见小孩儿们仍旧不说话,便随意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怪异男。怪异男一动不动,任由石块砸在脑袋上发出闷响。
小孩儿们受到惊吓,一哄而散,四下跑开。
假老道气得跳脚,大喊着让他们回来。声音回荡在整个山村,老道立马捂住嘴巴,转过身朝怪异男踢了一脚。转瞬,他发出一声不比刚才小的痛呼,双手捂着脚尖在地上蹦来蹦去。
老道扯了一把怪异男,那人差点栽到他身上,好在最后稳住了。老道沉声说道:“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是僵尸不是人,不要总想靠近他们。除了我,没有人愿意和僵尸待在一起……”
两人越走越远,直到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她没听错吧?刚刚那个假老道说怪异男是僵尸?周絮下楼,来到屋后,站在怪异男刚才站过的位置,四下查看。
屋后放着一口豪华棺材,正是昨天她在货车上看到的那口。细看之下,棺材缝附近还有指印,她果然没看错。
回到二楼,周絮将最后一张符咒画完装进纸包。她低头思索片刻,拿起毛笔在黄纸上描了一张符箓,折好装进外套口袋。下楼时,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袋糯米,便趁人不注意,偷偷抓了一把放进另一个兜里。
凌晨赶来的村民大多数已经回去了,只剩下七八个村里的话事人,围坐在地灶旁讨论丧事。
金生叔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侧屋里和堂姑说事。
周絮过去将准备好的东西交给他们保管,就见堂叔身后窜出来一个人。她停住脚步,此人正是刚才那个假老道。
她的呼吸不自觉加快,目光在假老道周围扫了一圈。那个僵尸呢?他们不是一起的吗?
刚要收回视线,就见院门口大簇淡黄色的野迎春花下,僵尸曲着长腿蹲在地上。他歪着脑袋,手指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掉在地上的小黄花。
周絮咽了咽口水。大白天的,眼下又有人,她倒要试试看他是不是真的僵尸。
她若无其事地走到怪异男附近,从兜里掏出些糯米,假装伸手摘花。
她看了眼两人的距离,小步挪近,摘花的手顺势松力,几颗糯米扬到他肩上,慢慢滑落到地上。
僵尸仰头看她,周絮退开几步,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手里的小黄花转了又转,周絮脱下外套,找准方向,用力朝怪异男头顶抖了抖。糯米从口袋里倾洒出来,落了他一身。
僵尸又抬头看她。周絮舒展紧皱的眉头,拍了几下衣服,假装平静地说:“衣服上有虫子。”
僵尸默默往旁边移了两步,侧过身去,把头低低地埋进腿间。
周絮捻着花,盯着怪异男的头顶。怎么没反应呢?不是说僵尸怕糯米吗?
“这朵花送你,当赔罪。”周絮将手里的小黄花递到怪异男面前。
僵持了一会儿,见他没动,她拿花的手往前凑了凑。
以为他不会接,她正要收回手,他的左手却慢吞吞地抬了起来。他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碰了一下花瓣,抬起头看她,似要确认这朵花是否真的要送给自己。
周絮握住他的手,心里倒吸一口凉气。人的手怎么像冰块一样又冰又硬?她快速将小黄花放进他掌中握好。抽回冰得发麻的手,转身离开。
她刚才将符箓卷在花梗上,想再试试他到底是不是活人。不过现在已不重要了,他确实不是人。
没有活人是不呼吸的,他的喉咙和胸膛没有起伏,皮肤还又冷又硬。她得马上告诉金生叔和村长他们。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响起一声低哑的“谢谢”,周絮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