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罗生门

洛瑾握着小刀的右手指向金夕颜:“你、你来说!从刚才起都没怎么听你说过话。”

金夕颜抬头挺胸,对上洛瑾的眼睛,宛如一只淋过雨、全身狼狈,但依旧高昂头颅、保持优雅姿态的天鹅,说道:“既然要死,那我要死个明白,你、到底是为谁复仇,秦猫猫、祝余,还是……金夕柚?”

“噗——”洛瑾笑出了声,“你倒是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眼见洛瑾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金夕颜苍白的脸色又白上几分,但她仍维持着表面的仪态,只是沉默了一瞬,随后开始讲述她那晚的经历:

“唐菲妮和江明茉离开后,房间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我白天在大巴上睡多了晚上睡不着,一直在玩手机,后来觉得无聊就打算出门透透气,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后院,周围有潺潺的水声……”

金夕颜边说边用眼睛余角朝风夏那边看了好几次,风夏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被绑的双手支在膝盖窝上,低头不语,仿佛隔绝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见风夏没有反应,金夕颜咬了咬唇,挣扎着继续道:“当时天很黑,水车附近没有路灯,我只模糊地看见一个穿蓝色衣服的身影,和风夏……纠缠在一起。我那时候年纪小脾气急,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打了对方一下,结果她反手甩了我一巴掌,还把我推倒在地,趁势掐住我的脖子,我情急之下随手摸到一个硬物,就抬手砸了过去,那人闷哼一声倒下了。”

“我捂着被掐的脖子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这才发现我随便拿来防卫的竟然是旁边花圃上的一把铁锄,被我不小心打到的人,是……金夕柚。”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是她!她是我亲妹妹,我们还是双胞胎,有心灵感应,她痛我也痛,我那时吓傻了不知道怎么办,急得直哭。”

“风夏打了电话给他堂姐风柠歌求助,风柠歌来后表情十分凝重,她先探了探夕柚的鼻息,发现人已经没有呼吸,然后快速检查了一遍周身的草地,因为夕柚是面朝地倒下的,地上没有沾上她的血。之后风柠歌让我拿着那把花锄,她和风夏两人抬着夕柚,我们一起来到了后院的另一处地方。在看到慌里慌张的唐菲妮、江明茉、王在野,还有满地的狼藉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里也发生了意外。”

“风夏,她说的对吗?”洛瑾走到风夏面前,蹲下身轻柔地问道。

风夏的背脊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依旧是把脸埋于双手间,不发一言。

“呵——”洛瑾发出了一声叹息,下一秒猛地揪住风夏后脑的头发,风夏疼得发出一声痛呼,被迫半仰着头对上洛瑾的目光。

洛瑾虽然屈起单膝蹲着,但她只脚尖点地,背脊挺直,居高临下地审视了风夏片刻,然后一把推开他坐回到桌前,说道:“你来告诉我,风柠歌当初是怎么善后的?”

风夏被洛瑾一推,重心不稳身体歪斜,头直接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响亮而又厚实的一声“咚——”,听得旁边的金夕颜又哆嗦了一下。

估计是真摔疼了,风夏在地上躺了好半天才缓过劲,他慢慢地坐起身,抬手把眼镜推回鼻梁上,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幽幽地开口:

“堂姐带着我和金夕颜去找我前姐夫……就是姜城汇合,路上为了避过院子里装的监控,我们还特意绕了些远路,到那里放下金夕柚的尸体,地上已经躺着秦猫猫和祝老师两人了。”

“这时祝老师的手机突然响了,堂姐直接强行关机,又让姜城搜出秦猫猫和金夕柚的手机,全部关机,然后收入自己的口袋,后面做统一处理。”

“在得知了我们几人的房间安排,金夕柚、唐菲妮、江明茉是爬窗户出门没有被监控拍到,我、王在野和金夕颜都是从民宿大堂里出来的,堂姐说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风夏说到这里顿住了,几小时不喝水又讲话,他嗓子同样干得难受,休息了一小会才继续道:

“那天晚上金夕颜、金夕柚还有秦猫猫,她们三人都穿了款式相同的裙子,只不过金夕颜的是粉色,其余两人的恰好都是蓝色。堂姐让金夕颜换上秦猫猫的裙子和鞋子,虽然金夕颜比秦猫猫稍微矮一点,但两人头发长度差不多,从背后看不出太大区别。”

“男生里我和祝老师的身形最像,但是祝老师的衬衣上有血,于是堂姐让姜城去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还有和祝老师身上相似的黑色西裤让我换上。”

“我和金夕颜换好衣服后拿着堂姐给的万能房卡,一前一后回了民宿,全程低头不让监控拍到正脸,分别去祝老师和秦猫猫的房间里拿上他们各自的行李,从民宿正门离开。”

“离开民宿我们按照堂姐的指示,抄了几条小路再回到后院,然后换回自己的衣服。对照之前的出门方式,先让王在野原路返回,紧接着我和金夕颜一起结伴回去,唐菲妮和江明茉还是爬窗户回房。”

“好一招偷天换日,风柠歌真是个人才,不去当侦探可惜了。”洛瑾反讽道,“那还漏了一个,金夕柚的行李是怎么处理的?”

“我回秦猫猫房间后……一起收拾好带出去给风柠歌了。”金夕颜弱弱地在旁补充了一句。

洛瑾看向声音的主人,问道:“那第二天发现人不见时,你们是怎么瞒过警方的,还搞出师生私奔的流言?”

金夕颜拼命摇头,表情茫然:“我不知道,我害怕得一整晚都睡不着,蒙着被子直到天亮才勉强睡了会,第二天起来事情就变成那样了。”

王在野继续帮腔道:“后来的事都是表姐做的,她让我不要管,我一向很听话的。”

“呵呵——”江明茉在边上冷笑两声,顺势将几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她开始做详细阐述。

“顺着警方的调查结果反向推理一下,绯花镇地处偏僻、面积不小,民宿里又有园艺方面的各类工具,后半夜风柠歌和姜城想找个荒僻地方埋葬三具尸体应该不难,顺带把和案发现场相关的凶器、受害人的衣物,还有民宿的监控一并处理好,加上那晚下了很大一场雨,直接把地面上的痕迹都冲走了。”

“天亮后两人去离绯花镇最近的D城火车站,分别穿上秦猫猫和祝老师的衣服,再用他俩的身份证买好两张最早一班去Y市的火车票,上车后又特地在几节车厢内走了一会,方便让一些乘客看到伪装后的他们。火车上人多,乘客们不会对每张脸都印象深刻,但他们应该会模糊地记得一些片段,比如“穿蓝色裙子的女孩”,“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

“从D城开往Y市的火车中间会经过C市站,只要两人提前去卫生间换回自己的衣服,再从这站下车,便可以在中午之前赶回民宿。”

“之后根据处理过的监控,火车上乘客的证词,再加上风柠歌事先嘱咐过我们——要刻意往师生恋、私奔方向引导,Y市又是秦猫猫的老家,一切都顺理成章。至于彻底断联,和随身行李一起离奇消失的金夕柚,自然会被认为是离家出走,行踪不明。”

江明茉说完,洛瑾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眼神复杂,似乎涵盖了很多情绪,末了说了句:“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江明茉并不把她的话当夸奖,眼下这种情况,她无法相信任何人。

当然,从十一年前起,她就不会再轻易相信出现在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了。

能不和人这种生物接触最好,她更喜欢毛茸茸、单纯憨傻的小动物,亦或是静静生长在一方天地里的植物。

但人是群居动物,很多时候她无法避免需要和人打交道,她都是依照利益互换的原则和他们交往,那些说只谈感情的,情绪价值在她看来也是一种互惠互换,并没有像文人墨客字里行间描写得那般飘飘然超脱于尘世。

回国飞机上遇到慕乘渊虽说是巧合,但在她眼里对方就是对付唐菲妮的完美工具人,她甚至一度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运气爆棚,从非酋摇身一变成了欧皇,冥冥之中的巧合都是上天注定。

可惜还没等她出手,有人抢先了一步。

江明茉对上洛瑾的眼睛,声音平静无波,却抛出了个重量级问题:“唐菲妮的意外是你做的吧。”

地上的三人,王在野、风夏和金夕颜闻言都纷纷绷紧身体,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洛瑾听出江明茉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并非是疑问句,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仿佛是预料到这一切,眉眼一弯,笑着承认道:“对呀,是我做的。”

“她那是自己作死,年纪不小了行为作风还像个天真无知的少女,飙车、酗酒、嗑药,这些能让她体验幸福的快感与狂热的激情,却也一步一步麻痹了她的判断力,对我来说她就是最容易得手的猎物。”

“你、你用药物控制了她?你是魔鬼啊!”王在野面色青白,昂起头大声指责道。

“哟~这会装深情啦!刚才不是还把自己的罪责拼命往人家身上推么!是我记性太差还是你特别健忘?都说死者为大,你不尊重一下?”洛瑾回以王在野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不是、你……”王在野被堵得无话可说,嘴里只含糊不清地蹦出几个字。

“我不过是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鸟儿、飞翔”之类的,她还就真把自己当成一只鸟了,扑棱着手臂以为自己会飞呢。从自家捐钱改造的图书馆天台跳下去,这是不是很意外?”

“当初那个可怜的少女因意外死了,埋在荒野里十一年无人知晓,现在我让始作俑者也以“意外”的方式死了,难道不是因果循环吗?”

“你、你果然是为着秦猫猫来报复我们!”金夕颜突然大吼一声。

江明茉被金夕颜爆发式的嗓音吓了一跳,惊讶的同时看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咬住下唇,心中暗暗发笑。

金夕颜说完就后悔了,自己怎么会这么冲动,不管洛瑾是因为谁而展开复仇,自己已然成为了阶下囚,就不应该过早地惹怒对方,以免她第一个拿自己开刀。

金夕颜怯怯地望向洛瑾,她不说话,只安静地笑着,白皙的面容上泛着健康的红晕,看上去毫无攻击力。可不知为何金夕颜觉得那个笑容有些渗人,她身上被冷水浇过的地方蔓延起一层鸡皮疙瘩,冷汗顺着她的背脊流了下来。

金夕颜别扭地低下头去,不去看洛瑾的脸,轻声细语来了句:“我随便说说而已。”

洛瑾其实并没有一直盯着金夕颜看,她的目光飘飞,穿过那道墙壁的缝隙,一路向南,越过几座小山丘,飞向风景宜人的绯花镇,那里有片小山坡,上面有家漂亮的民宿,后院里种着大片的樱花树。

今年的樱花开得极早,也开得特别好,如云似雾的绯色花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失常了似的,随风飘来的是一股令人眩晕的血腥味。

“时间不早了,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荒野茉莉
连载中伏特加软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