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顺水的人生到了头,命运会来一一收回它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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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磕在一块坚硬处时,江明茉被痛醒了,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全身虚弱乏力,连手握成拳的力气都没有。
头脑还有些发胀,好一会她才意识到自己双手被绑于胸前,双脚被捆,嘴上还被贴了厚胶带。
额角的碎发粘在脸上痒得难受,她往一边翻过身体,活动手指去整理脸上的头发,顺便揉揉太阳穴,想让自己更加清醒。
啾啾啾、啾啾啾——
外面阳光明媚,有清脆的鸟叫声,江明茉躺在地上,透过破碎的窗户,空气中飞舞着灰色的细小尘埃,目之所及还有鲜亮的绿色,她觉得他们应该在靠近大自然的地方,远离人间烟火,很可能是在某个乡村的僻静之处。
背上有股灼灼的视线,要是再来个放大镜,说不定她的后背就烤焦了。
江明茉知道,那个把她弄晕绑来的人就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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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市
2024年4月21日 星期日
闹钟响了。
江明茉在酒店醒来,虽然一晚上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她还是强打着精神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漱,换上了一套方便行动的穿搭。
高腰黑色牛仔裤,裤脚正好可以塞进黑色马丁靴里,她在前后口袋里都塞了点卷成筒状的现金,以防万一,还装了两条能量棒。
上身是白色短袖,外面是一件白色短皮夹克,胸口、腹部、腰侧、袖子上都有拉链,拉链拉开后相当于很隐蔽的小口袋,可以放一点小东西。
今天下午两点半风夏有演出,所以他肯定会赶在中午前后到达S市。
江明茉昨天晚上已经和洛瑾确认过,上午10点风夏会去她家,顺便把金夕颜带回S市。
现在是早上8点不到,江明茉已经收拾完毕,因为凌晨吃了夜宵的缘故,她肚子还不饿,就充了杯电解质饮料,又强撑着吃了块巧克力,给自己补充些能量。
吃早饭的时候她给洛瑾发了条消息:“洛瑾,你起床了吗,我找金夕颜有点事。”
她觉得这个点估计洛瑾还没起,要等上一会才有回音,没想到下一秒聊天页面里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Flora的房间门关着,应该还在睡,我也刚起来,准备出去跑会步。”
“对了,你不是喜欢吃鱼吗,前天我妈妈给我寄了一些刀鱼馄饨,我打算一会煮了做早餐,你要不要也来尝尝?”
洛瑾连发了两条消息,江明茉看完也是秒回:“好的,那我一会过来。”
从酒店到洛瑾的家大约需要十五分钟的车程,江明茉又在房间里坐了会,掐着点下楼打车。
周日的早上车辆不多,路上比较空,到达洛瑾家的小区门口时,离9点还差5分钟。
附近是一圈繁华的商业广场,洛瑾家在东边一侧的商用公寓楼里,江明茉找到入口,进电梯上楼。
这里的每一层都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门扉。
洛瑾家在22层,江明茉故意先坐电梯到相近的20层,一路观察,走廊上的监控是个摆设,客梯里的监控只能拍摄到门口附近范围。
她刚刚是从左边的客梯上来的,右边走廊尽头还有一部电梯,江明茉过去一瞧,是货梯,看这情形一楼的入口应该和客梯是分开的,而货梯周围没有监控,对面还有消防楼梯。
搞清楚这个公寓的情况后江明茉心中底气十足,她爬楼梯到达22层,按照数字排序找到洛瑾家的门牌号,在这层楼的中间位置,按响门铃。
两秒后大门开了,洛瑾站在玄关处,她穿着一条白色长袖棉麻长裙,脸上化着淡妆,嘴角含笑,还是那副斯文乖巧的样子。
她热情地邀请江明茉进门,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粉色的拖鞋放到对方面前。
江明茉谢过,蹲下身正准备解开马丁靴的拉链,脖子处忽然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冰凉的药剂快速在体内扩散,她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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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那人还没做出下一步行动,江明茉就先着手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她尝试了好几次,在地上蛄蛹了一番,最终颤抖着双臂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能够靠坐到身后的柜子上,刚才她的头就是撞在这儿,没有破皮,但是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这是一个非常简陋的木屋,而且荒废已久。墙壁和天花板上都有细密的蛛丝,木质材料经历过雨水的腐蚀和虫咬的侵害,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坑洼不平。
木屋面积不大,约莫二三十平方,头上就一盏吊灯,光线忽明忽暗,照得周遭事物处于阴阳交接间,显得鬼气森森。
江明茉所在的地方有一个柜子,一张用两大块木板拼接而成的简易木床。屋子中央是一张小木桌和两把椅子,角落里放着一堆陈旧破碎的厨具,还有一个用泥土砌成的灶台。靠着门的那面墙上有一扇玻璃破碎的窗户,是这个屋里唯一的自然光源。
她的斜侧面有一个黑衣人,正坐在小木桌前,手上在翻着一本书。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宽松运动服,头戴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鸭舌帽外还套上了运动服的帽子,从江明茉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一小截下巴。
“你倒是醒得快。”黑衣人从书中抬起头,先开口道。
江明茉晃了晃脑袋,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黑衣人见状轻嗤一声,把书平摊反盖在桌上,走到江明茉的面前,蹲下身,和她对视三秒。
“刷地”一声,黑衣人一下子撕掉了江明茉嘴上的胶带,被束缚充血的地方得到解脱,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又麻又胀的疼感,好比在嘴巴附近做了次蜜蜡脱毛。
江明茉闭眼缓了片刻,将生理性的眼泪给逼了回去,这才艰难地开口说话,因为长时间没喝水,嗓子干涩声音嘶哑。
“我的睡眠一向很浅。”江明茉回答。
“是我小看你了,扎了一半的针筒也敢直接拔出来?”
顺着对面的话音,江明茉感觉脖子处被扎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她抬手摸了一下,有些许点点颗粒的磨砂质感,应该是针头被拔出来的时候划伤了周围的皮肤,鲜血凝固后成了血痂。
她虽然生气,但眼下自己为鱼肉,只能审时度势、伺机而动。
江明茉低头沉吟了片刻,随即抬头说了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我以前是英语课代表,有次送作业进老师办公室的时候,老师们都不在,我碰巧看到对面数学老师桌上有封信,上面的署名是早——”
黑衣人的瞳孔有一瞬间的震颤,她脸上的妆容已经卸了,但原生的眼睛还是很好看,像两片丰满的杏仁。
旁边传来一声“咚!——”,巨大又沉闷的声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江明茉立马还未说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
王在野一个翻身从简易木板床上掉了下来,像条虫一样痛苦地在地上扭作一团、滚来滚去,看上去应该摔得不轻。
他还穿着昨天白天的衣服,棕色卫衣上脏兮兮的,估计是回家之前就被绑了。此时此刻蓬头垢面,双眼因恐惧和惊讶而一直保持睁大的状态,活脱脱一只刚冬完眠的熊,不明白自己睡了一觉怎么世界就翻天覆地了。
——真是又可怜又可恨。
黑衣人见王在野醒了,便走过去用同样粗暴的手法撕下他嘴上的胶带。
“呼——”王在野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结结巴巴地问道:“洛、洛瑾……你你、你、怎么在这?”
洛瑾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回到了桌前,慢条斯理地摘下黑色运动上衣的帽子,又脱下鸭舌帽,将自己的一头秀发散开,她理了理肩上的头发,说:“我怎么就不能在这?”
“可是、你你......你,她她、他......他们?”
王在野的视线在洛瑾、江明茉,以及躺在地上的风夏、金夕颜的脸上来回逡巡,最后又定格在洛瑾的脸上。
“洛瑾,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王在野大声地责问道。
洛瑾冷笑一声:“谁跟你是朋友,逢场作戏的事你也当真?”
王在野的喉头紧张地滚动了几下,低头不语,过了一会他像是想到什么,忽地又抬起头,仰着脖子问洛瑾:“就算我不是朋友,那风夏总归是你的未婚夫没错吧,你连他也一起绑了是想怎样?”
“对哦,你提醒我了,既然你和江明茉两人都醒了,那另外两人也该醒了。”
洛瑾的眼神闪了闪,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吱呀”一声,历经沧桑的门发出对命运的控诉。
她一走王在野就往江明茉的方向蠕动了几下,他说:“江明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明茉没有理会王在野,她蜷起双腿,自顾自地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王在野自讨没趣,又在地上倒腾几下,爬回了原处。
没多久洛瑾回来了,木门大开,带进来一阵清冽的山野冷风,外面的阳光迫不及待地挤进来,照亮了脚下黑黢黢的干涸土地。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大水桶,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一身黑衣的男子,戴着黑色的帽子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根本看不清面容,他的手里也提了一个水桶。
猜到他们下一步打算做什么,江明茉往角落里钻了钻,避免一会殃及池鱼。
“哗啦啦!哗啦啦!——”
冰冷的水挨个浇在风夏和金夕颜的脸上、身上,之后在地上四处流窜,空气中泛起浓浓的潮湿、阴冷的水腥味。
江明茉翕动鼻翼,闻出水桶里的水不是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有一股独特的腥气,这附近应该有河流或者湖泊。
水流浸透到江明茉的脚下,她意识到不妙,双手撑住墙壁,指甲在上面留下深刻的抓痕,最后关头终于站了起来。
万幸她身上的衣服没有受到水的侵扰,随后她又迅速面朝墙壁站稳,以免有残余的水珠溅到她的脸上。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很快地上的两人发出此起彼伏的呛咳声,接连睁开迷离的眼睛,观察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吱呀——”
另一个黑衣人在泼完水后拎起两个水桶出去了,全程不发一言。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光线,屋子里再次暗淡下来,光明与黑暗只有一线之隔。
风夏的眼镜上全是水珠,他看不清面前的一切,只是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
金夕颜嘴里吐出一小股水柱,待她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时,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洛瑾,怎么是你?你想干什么?”
“……小瑾,真的是你吗?”
风夏在听到金夕颜的声音后,哆嗦着双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他想用衣角擦干净镜片,可惜衣服全湿透了,镜片越擦越糊,又因为双手被绑动作迟钝,一个手滑眼镜就飞了出去,“啪嗒”一下落在洛瑾的脚边。
洛瑾蹲下身拿起风夏的眼镜,拉长自己的袖子把镜片擦了个干净,然后又来到风夏面前,亲自给他戴了回去。
风夏的视野终于恢复清明了,他茫然地左右四顾,在看清眼下的形势后,他昂起头对着洛瑾,声音又气又急:
“小瑾,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几点了,我在S市还有演出啊!”
一旁的金夕颜也直起上半身,厉声质问道:“洛瑾,你知道你现在这样是犯罪吗?我男友他们一家都是厉害的律师,我要告你,告你——”
“啪——”
“啪、啪、啪——”
洛瑾用力甩了金夕颜一个巴掌,之后又左右开弓连扇了好几下,直打得金夕颜双颊高高肿起,一片红白交加,剩下的话全部吞回了肚子里。
洛瑾甩了甩手,掌心因为用力也泛起了一片潮红,她上前一步捏住金夕颜的下巴,笑容纯真而残忍。
“想告我,可以啊,只要你能活着出去。”
洛瑾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型水果刀,亮出刀锋,银灰色的光滑表面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花。
“你、你、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啊,杀、杀人、是犯法的——”
金夕颜因为刚才的疯狂巴掌,讲话都有些不利索,虽然还在嘴硬,但眼睛中流露出的只有惊慌失措,像只只敢扒着门槛叫狠的小狗。
“可是我把你们绑来,已经犯过一次法了,多犯一些又能怎样?”
金夕颜吓得不知道说什么,一旁的风夏开始劝说,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小瑾,绑架这件事只要我们不说,就当没发生过,但是杀人是重罪,是要被判刑的。”
“洛瑾,有话好好说,虽然你不认我这个朋友,但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咱们君子动口不动手啊!”王在野也在另一边苦苦求饶。
“都给我闭嘴!”洛瑾朝着两人吼道。
此时的她面上看似平静,但声音里是掩盖不了的狂躁与愤怒。
洛瑾的水果刀在手上转了个漂亮的刀花,轻轻抚上金夕颜的脸颊,来回游走了一会,吓得她连连朝后躲,不住地惊声尖叫,而洛瑾则似是得到满足般,仰起头哈哈大笑。
笑够了,她用无名指擦了擦眼角,动作十分轻柔,站起身又坐回到桌前。
“连自己为什么会被绑来这里的原因都不知道,看来你们逍遥法外的日子过得太久,连记性也跟着不好了。”
洛瑾拿起先前就放在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继续道:“那我就来帮你们回忆回忆,二零一三年四月那起失踪案,你们犯下的深重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