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噩运之门

噩运之门已被敲动,发出了四下短促的声响。——阿尔贝·加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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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像化不开的墨水,走过的小路上弥漫着淡淡花香,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金夕颜的大声指责,唐菲妮的尖叫怒骂,一切嘈杂喧嚣都随着江明茉关上大门,被完美地隔绝在体育馆内。

她慢悠悠地走过一排排教学楼、老师办公室、科技馆和土豪图书馆,沿着行政楼旁边的小路,来到学校内的停车场。

外围有一小片树林,人形小道上铺满了鹅卵石,脚底踩在上面能清晰地感受到石子的圆润和凹凸,同时也隐去了一大半的脚步声。

开得正好的海棠花在夜晚的映衬下越发红粉美艳,恍若一个个娇俏的小花精在枝丫上嬉戏。

红色的跑车在夜色中分外鲜明,江明茉一眼就看到了它。对比了一下中午记住的车牌后,她确定这是王在野的车。

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个口香糖大小的玩意,江明茉撕开外面的三层包装,露出内里的核心,一枚很小的金属物品。

她抱着裙摆蹲下身,在王在野跑车后备箱的下面来回摸了摸,通过指腹感觉出一块相对平坦又隐蔽的地方,又从包里拿出餐巾纸在那个地方擦了擦,然后将手心里的小东西贴了上去。

结束后又用纸巾把手指挨个擦了一遍,江明茉提着裙摆站起来,她快速整理好衣服,看了眼四周,想找个垃圾桶扔掉手上的包装纸和用过的餐巾纸。

风中飘来丝丝淡淡的烟草味,躲藏在甜腻的海棠花香中,江明茉一向对烟味敏感,她顺着气息很快捕捉到来源。

红色的花林里站着个人影,身上的衣服和夜色几乎要融为一体,除了白色的领口和手中一点明亮的火花。

江明茉走近,待看清人影后有些吃惊,又有些疑惑,她问了句:“宋休宁?”

“嗯,是我。”宋休宁吐出一口烟。

江明茉:“你一个人在这,慕乘渊呢?”

宋休宁弹了弹烟灰,回答说:“他去体育馆参加舞会了,你们没碰到?”

“呃……今天舞会大家都带了面具,我没留心观察。”

江明茉悄悄地向后退,逐渐与宋休宁拉开一小段距离。同时眼珠转动、环顾四周,她发现从宋休宁站的地方能清晰地看到停车场,红色的跑车如同冬天里的一把火,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别看了,我都看见了。”宋休宁说道。

江明茉:“……”

做坏事被抓包了,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我们做个交易。”宋休宁摁灭烟头,朝着江明茉走近一步。

江明茉被他身上的烟味熏到,又忍不住后退一步:“我不过是鞋带有点松,重新调紧了下。”

宋休宁见江明茉不想承认,边说边还抬起自己的左脚,指了指脚踝处的白色细带给他看。他不好说其实自己一早就和慕乘渊去舞会了,看到她和风夏、王在野等人见面、聊天,最后独自离开,他也一路跟着她来到停车场附近,看清了她的全部小动作。

他向江明茉抛出橄榄枝:“你如果想知道他们的行踪,我可以帮你。”

“谢谢,不劳烦。”

见江明茉一口回绝,宋休宁便换了个话题:“在舞会上见到他们了,但聊得不愉快?”

“啊?”江明茉心生警惕,他如何得知自己和另外几人在舞会上的事?

“读书时你们五个不是关系最好?”宋休宁的声音没有波动,听不出情绪。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长大了也不见得还和以前一样好。”江明茉回答。

“既然如此,你和我说说那晚发生过什么事。”

江明茉感觉话题的走向不对,反问对方:“你拿我当突破口?”

“他们四人之间的羁绊不是一般的深,而你不同,你一直游离在圈外。”

这是实话,江明茉明白。

风夏和王在野关系好,不光是因为两人读书时一起玩,更是因为两家人沾亲带故。风夏的大伯和王在野的大姑是一家人,他们的女儿风柠歌既是风夏的堂姐,又是王在野的表姐。

清雅发展至今,一路涵盖了幼儿园到高中,风家人很多曾经在或者现在还在里面当老师,而王家从祖辈开始做餐饮生意起家,资金雄厚,是清雅的校董之一。

唐菲妮家赶上了房地产开发的风口,还拥有自己的建筑公司,王家很多餐厅、商店的装修都是与唐家合作。当时唐菲妮爸妈能把清雅高中的图书馆装修成土豪金那般气派,也是王家从中帮忙牵线。

至于金夕颜,父母辈和风、王、唐三家没有太多的利益牵扯。金太太早些年在欧洲留学,是小有名气的钢琴家,同时也是风夏的钢琴老师。

风夏去金家上课,自然就认识了金夕颜,两人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当时周围的同学、老师,甚至双方家长都以为金夕颜和风夏在谈恋爱,如果没有那晚的事情,或许两人已经修成正果了。

“你直接说是跟班就得了,我不介意。”江明茉淡然一笑,“当学生时眼皮子浅,怕被孤立所以抱大腿。”

宋休宁又问:“他们的事你应该都知道?”

江明茉着急回答,不料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一连咳了好几声,她扶着一旁的树干缓了好一会,才道:“也不是,有些事他们会瞒着我。”

“风柠歌全身被捅了四十多刀,伤痕遍布,大小不一,双眼被挖,耳朵也被割掉一只,她的死法明显像泄愤般的虐杀。”

听到风柠歌的死状时,江明茉有一瞬间的失神,她的心像被放上夹子后猛然抽离,苦涩酸胀的疼痛扩散开来,她用力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和我说这些不要紧吗,不怕泄露调查方向?”

宋休宁:“这些是慕乘渊作为现场目击者和第一报案人看到的。”

“我只是一个普通小市民,你现在来问我做什么?”江明茉冷笑一声,“她的人际交往圈有多广?这么多年她得罪的人你们都一一排查了?”

“还在调查中。”

“那你还紧咬着那晚的事情不放?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江明茉没来由地有股火窜了上来,她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和宋休宁掰扯,转而问出另一个问题:“白骨是几个人的?”

“目前拼凑出来的是两具。”

“性别?”

“一男一女。”

江明茉又是一声冷笑:“那可能性多了去了。如果按你说的非要扯上当年的案子,三个人失踪,也只找回两个人啊!”

“姜城没进去之前,每年都有一笔钱汇往意大利。”

轰地一下,江明茉的脑海里仿佛有大片的烟花炸开。

——没想到他查到了那些!

鞋底和草地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静谧的夜晚里异常清晰,江明茉紧紧抓住身边的树干,指节用力到发白,她侧过脸,不想对上那双如琉璃般澄澈的茶色眼睛,更不想让它们的主人发现自己因过度震惊而开始变得扭曲的面容。

等了一会江明茉才开口,嗓音有些干哑:“你想表达什么?”

“两具白骨为一男一女,男性应该属于祝余,女性不确定是秦猫猫还是金夕柚。姜城刚出来混社会的时候是在慕家老大老二手底下做事,慕家在意大利置办了好几个葡萄酒庄园,地处偏僻,藏一两个人绝对没问题。”

江明茉惊讶于宋休宁的调查竟然到了这么深的地步,她单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企图遮盖自己即将失控的表情,垂下眼睛看向地面,浓密如两片鸦羽的假睫毛隐去了一切情感外露。

她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慌乱,淡淡地说:“那又怎样?你去问问姜城,不就真相大白了。”

“姜城拒绝一切探视。”

“所以你就逮着我问,那我选择保持沉默。”江明茉还想嘴硬,不料下一秒就被击中要害。

“因为你不是江明茉。”

宋休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冷静,听不出情绪,“你伪装得很像,但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江明茉的嗓音陡然拔高了好几个分贝,眼神愤懑地看向对方,“唐菲妮、风夏、王在野都没怀疑,连刚刚见面的金夕颜也没发觉。”

宋休宁没有说话,他定定地看向江明茉,眼神亮晶晶的,明明很好看,这一刻却让江明茉心中发毛。

——她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破功了。

她想离开,现在、马上,但双脚不听使唤,牢牢地粘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休宁走近,矮下身,视线和自己齐平。

宋休宁抬手指了指自己右边眼睛的内眼角和鼻梁连接处:“真正的江明茉在这里有道细小的疤痕,所以一直带着眼镜用来遮盖。”

“现在医美技术发达,我专门找人祛疤了。”江明茉偏过脸不去看对方的眼睛,嘴上还在垂死挣扎为自己辩解。

“那这疤是怎么来的?”宋休宁问。

“我自己不小心磕的。”

“在哪里磕的。”宋休宁再问。

“小时候的事情,我记不清了。”

“那我来替你回答,6岁那年暑假在绯花镇,你不小心跌进了池塘里,脸被水里的石头划伤后一直闭门不出。”

“唉——”

冷不防宋休宁叹了口气,江明茉心下一动,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她又转回脸,再次对上宋休宁的视线。

这双眼睛生的真好,虽然大部分时间它都是凌厉冷冽的,但偶尔它也会温柔缱绻,搭配着忽闪忽闪的睫毛,让人深陷其中,有些于心不忍。

——不行,还不到时候。

江明茉赶紧摇摇头,将脑中莫名的思想驱散殆尽,在紧要关头守住了自己的理智防线。

“这事说来我也有责任,小时候的我特别皮,领着一群小孩去找所谓的黄鳝洞,扔了些烧着火的稻草进去想把黄鳝熏出来,结果反倒游出来一条蛇,把大家给吓坏了,四散奔逃时谁也没顾得上谁,江明茉就是在那时候脚下一滑摔进了水里。”

“所以,你到底是谁?”

江明茉低头,用脚扒拉着地上的小草,面对宋休宁的质疑,她得赶紧想个借口摆脱掉他。

“啊啊啊啊啊!!!——”

宁静的黑夜里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似乎是从图书馆那个方向传来的。

宋休宁反应快,率先往出事地点跑去,他人高腿长的,很快就跑没了影。

江明茉跟在后面,晚上出门时换了双小猫跟单鞋,稍微跑几步脚就疼,她索性停下来休息了会,再慢悠悠地走过去。

虽然这么想不太地道,这声尖叫对江明茉来说也算及时雨,她可以暂时逃过宋休宁的一连串逼问。

图书馆的楼下已经聚集了好多人,形形色色的人们自发地围成一圈,议论纷纷。

“听说死人了?”

“好像是从天台跳下来的。”

“沃草,不会是自杀吧?”

“摔成这样还有救吗?”

“不知道哇,已经叫救护车了。”

“你说现在学校出事了,能给咱们放几天假吗?”

……

值班的保安早已闻声赶了过来,正在配合宋休宁将看热闹的人群往外围驱赶。

眼看着人群挤不进去,江明茉索性往边上一站,和众人一样抬头仰望六层高的图书馆。

当时唐菲妮家装修图书馆时,特地在天台上种满了绿植鲜花,还有一些凉亭长椅的装饰。等到春夏秋的季节,天台上面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小森林,在一片钢筋水泥中格外清新脱俗。

唐菲妮爸妈疼爱女儿,还专门在图书馆背面的侧门旁安装了一部电梯,可以直达天台。那时候只要天气好,他们几人放学后就经常去天台上玩。

但是江明茉记得,因为电梯在图书馆外,学校为了安全起见,进入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到达相应楼层和天台。如果是从图书馆里面走楼梯的话,通往天台的地方也有道小门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以前他们偶尔在天台上玩得忘了时间,等图书馆都闭馆了才准备回家,但他们从来不担心,因为除了老师手里有钥匙和电梯卡外,唐菲妮那里还有一份,她一直随身携带。

江明茉的视线从上往下游移,除了天台上亮着的灯,图书馆里面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大块的落地玻璃窗上反射出校园路灯的光芒。

很显然今夜图书馆没有对外开放,那么上去的人——

江明茉突然意识了什么,她在人群里又挤又钻,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来到第一排,视野所及之处,背后沁出了一层细汗。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在身下仿佛有生命般地四处游走,远看像棵张牙舞爪的树。

舞会上那张稀有的金色面具落在不远处,从中间摔碎成两半,溅上去的斑斑血迹宛如冬夜里独树一帜的寒梅。

不远处的四人惊慌失措,江明茉对上其中一人的视线。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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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茉莉
连载中伏特加软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