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被捅破了个窟窿。
姜晚把车速降到四十码，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五米的路面。深夜十一点半，西郊山道上看不见任何其他车辆的灯光。她本该在城东参加杀青宴的，但眼皮一直跳，心里总觉得不安，所以就决定提前回家。
“这鬼天气。”
她嘟囔着，紧了紧握着方向盘的手。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又偏偏是在这黑漆漆的山路，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的。
突然，她感觉车身突然轻微颠簸，好像轧过了什么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前方弯道处，两道刺眼的车灯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不，那不是迎面而来的车灯，而是从山坡方向斜射下来的，混乱地摇晃着，最后定格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姜晚本能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子堪堪停住时，她看清了那场景：
一辆黑色轿车侧翻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车头严重变形，驾驶座一侧的车窗完全碎裂，雨水正无情地灌入车内。
“天啊...”
姜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四下张望，这条偏僻的山道上除了她和那辆事故车，再无其他。手机信号栏显示着微弱的一格信号，报警电话拨出去三次都自动断线。
她只犹豫了三秒，便抓起车座下的应急伞，推开车门冲进暴雨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踉跄着跑到事故车旁，透过碎裂的车窗往里看。驾驶座上有一个歪着头的男人，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混着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但他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姜晚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手指。
这时，借着车内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男人的脸。
她的呼吸一滞。
白砚。
那个在颁奖典礼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两次拒绝过她的示好，如今娱乐圈最年轻的影帝，白砚。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么偏僻的山路？这个时间？
一连串问题在姜晚脑中炸开，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得马上救人。
“白砚？白砚！”
她拍打着他的脸颊，试图唤醒他。
男人毫无反应。
姜晚试着拉了拉车门，已经变形卡死了。她返回自己车上，翻出应急工具包里的破窗锤，又冲回事故车旁。敲碎副驾驶车窗后，她艰难地钻进去，解开安全带，小心翼翼地把白砚往外拖。
他比看起来要重得多，全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姜晚使出了拍动作戏时的全部劲，才勉强把他从车里拖出来。两人一起跌坐在泥泞的路边，她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遮挡一部分雨水。
“醒醒，求你醒醒...”
姜晚拍着他的脸，声音在颤抖。
白砚的眼皮动了动，但没能睁开。
不能再等了。
姜晚咬咬牙，半拖半抱地把白砚挪到自己车旁。
塞进后座时，他的头不小心撞到了车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对不起对不起...”姜晚连声道歉，尽管知道他听不见。
白砚歪倒在后座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姜晚从储物箱里翻出干净毛巾，转身笨拙地按住他的伤口。
她跳上驾驶座，发动引擎。
“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
她一脚油门，车子在暴雨中疾驰而去。
一路上，她不停地从后视镜观察白砚的情况，同时试图再次拨打急救电话，信号依旧微弱。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家私立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这是姜晚熟悉的医院，保密性好，她曾在这里处理过几次不便公开的小伤。
“张医生！急诊！”
姜晚冲进大厅，两名护士立刻推着担架车跑过来。
看到昏迷不醒的白砚时，值班的张医生明显愣了一下，但专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冷静：“怎么回事？”
“车祸，西山道那边，就他一辆车。”姜晚语速飞快，“我发现他时已经昏迷了，额头有外伤，不确定有没有其他内伤。”
白砚被推进急救室。
姜晚被挡在门外，她低头看着自己，米白色的T恤沾满了泥水和血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双手不自觉地发抖。
刚才的肾上腺素逐渐消退，后怕和疑问一起涌上心头。
白砚为什么会在那里？那条山路通往几个私人庄园和一处已经废弃的影视基地，平时少有车辆。而且看车子的损毁程度，绝不是简单的打滑事故，更像是被什么撞了，或者...
姜晚不敢往下想。
她在娱乐圈这些年，多少听说过一些暗地里的手段。
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这是一起故意为之的车祸？
急救室的灯亮了两小时。
期间姜晚用医院座机联系了自己的经纪人杨姐，只说遇到了紧急情况需要处理，让她暂时压下最近一周的所有工作安排。她没提白砚，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凌晨两点，张医生终于走了出来，神色凝重。
“怎么样？”姜晚立刻站起来。
“颅脑损伤，中度脑震荡，额部外伤缝了十二针。”张医生摘下口罩，“最麻烦的是，他的脑部CT显示有轻微出血，压迫到了海马体附近区域。这可能会导致...”
“会导致什么？”
“记忆障碍。”张医生压低声音，“失忆的可能性很大，具体程度要等他醒来才能判断。另外，他的左臂有骨折，已经固定了。其他都是皮外伤。”
姜晚觉得腿有些发软，重新坐回椅子上：“他什么时候能醒？”
“很难说，可能几小时，也可能一两天。我已经安排了VIP病房，完全保密。”张医生看着她，“姜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需要联系他的家人或团队吗？”
“暂时不要。”
姜晚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为什么不让联系白砚的团队？
按理说，她应该立刻通知他的经纪人、家人，然后功成身退。
可是...
她想起颁奖典礼后台，她鼓起勇气送上亲手做的点心，却被他的助理礼貌地挡回来：“不好意思，白老师不收粉丝礼物。”
她想起第二次，她通过共同的朋友牵线，约他讨论一个合作项目。
她在餐厅等了一个小时，等来的却是他助理的电话：“抱歉姜晚小姐，白老师临时有急事，今天不能赴约了。”
两次尝试，两次失败，他甚至可能根本不记得她是谁。
可是现在，他就躺在里面，毫无防备，无人知晓。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藤蔓一样在她心中悄然生长。
“张医生。”姜晚抬起头，声音异常平静，“在他醒来之前，请暂时不要通知任何人。一切费用我来承担，用最高规格的治疗方案。”
张医生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但你得知道，如果他的家人找过来...”
“我会处理。”姜晚说，“现在，我能去看看他吗？”
病房里，白砚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左臂打着石膏，脸色依旧苍白。没有了平日镜头前的疏离和气场，此刻的他看起来脆弱极了。
姜晚轻轻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她仔细端详他的脸，他的眉毛很浓，鼻梁高挺，嘴唇即使在昏迷中也抿成一条直线。她曾在一本杂志访谈里读到，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鬼使神差地，姜晚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没有受伤的右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
“你知道吗，”她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我本来打算放弃了。两次都被拒绝，我的骄傲已经不允许我再喜欢你了，”
白砚当然没有回应，只有监护仪规律地发出“嘀、嘀”的声音。
“可是现在你躺在这里，谁也不知道。”姜晚的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试探，“如果你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其实...”
她停了下来，被自己未说出口的话吓了一跳。
你在想什么？
姜晚，你疯了吗？
开始如果白砚失忆了，如果没有人找到他，如果她可以拥有他哪怕只是短暂的一段时间...
“我一定是淋雨发烧了。”姜晚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清醒。
但她没有离开。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昏迷中的白砚，直到窗外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再由深蓝透出凌晨的灰白。期间护士进来换过两次药，张医生也来查过一次房。姜晚就那样坐着，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第二天中午，白砚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姜晚立刻凑近：“你醒啦？”
他的眼皮颤动着，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起初是茫然的、空洞的，瞳孔没有焦点。几秒钟后，他的目光落在姜晚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姜晚的心跳如擂鼓。
她按下了呼叫铃，同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
白砚的眼神依旧迷茫。
他环顾四周，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各种医疗仪器，最后视线又回到姜晚脸上。
“这里是...”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因为左臂的疼痛而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你受伤了。”姜晚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你在医院。你出了车祸，记得吗？”
白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姜晚看了很久，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改变一切的问题：
“你是谁？”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真实的茫然，“我...又是谁？”
姜晚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她看着白砚，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影帝的从容和距离，只剩下孩童般的迷茫和脆弱。
张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开始做各项检查。姜晚退到一旁，看着医生询问白砚一些基本问题，姓名、年龄、日期、家庭住址。
白砚一个都答不上来。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逆行性遗忘。”张医生检查完毕后，把姜晚拉出病房，低声说，“他记得如何说话、认字这些基本技能，但丢失了所有个人记忆。家人、朋友、职业、过往经历，这些全部清零。”
“能恢复吗？”姜晚听见自己问。
“很难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张医生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姜晚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向里面的白砚。
他正盯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仿佛那是别人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与窗外的姜晚相遇。
姜晚对着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就在那一瞬间，她做出了决定。
她推门走回病房，在张医生惊讶的目光中，径直走到白砚床边。
白砚看着她，眼神依旧迷茫，但多了几分警惕。
姜晚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忧伤的温柔笑容。她轻轻握住白砚没有受伤的右手，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没事的，你不要担心。医生说只是暂时性失忆而已。你是白砚，”她用最轻柔的声音说，“是很多人喜欢的演员，是影帝。”
她停顿了一下，感觉到白砚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蜷缩。
“而我，”姜晚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叫姜晚，是你秘密交往了一年多的女朋友。”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白砚看着她，眼神从茫然转为困惑，慢慢变成怀疑，最后定格为一种深深的不安。
“女朋友？”他重复这个词，仿佛从未听说过。
“是的。”姜晚握紧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心冰凉，“我们一直很低调，没有公开。这次...你是因为发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被人盯上了。”
她说着自己编造的故事，声音平稳，眼神坚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
白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晚几乎要以为他识破了这个拙劣的谎言。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来了，第一个考验。
姜晚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垂下眼帘。这个动作她练习过无数次，在镜前，在戏里。垂下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下撇，肩膀轻轻收拢。这是她演过的角色里最让观众心疼的表情，也是她最擅长的“扮可怜”。
“现在记不起来，没关系的，”她轻声说，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哽咽，“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她抬起眼，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只要你平安，其他都不重要。”
白砚怔怔地看着她。
他失忆了，但人类的情感本能还在。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话语里的温柔和...悲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有点累了。”
“那你先休息。”姜晚为他掖好被角，“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她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走廊的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破开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姜晚抬手挡住眼睛，心里清楚，这场雨停了，但另一场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