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已经很冷了,今天是最后一天,跨年夜。
期末考前的晚自习,教室里亮着白晃晃的灯,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有枯枝被风刮得拍在玻璃上。
林逾在认真刷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旁边,白叙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看他。
不是第一次看了,但今天看得格外久。
林逾被他盯得笔尖一顿,睫毛颤了颤,没抬头,声音却轻了半分:“……别看了。”
“谁看你了”白叙声音含糊,视线开始乱飘:“我看窗外呢。”
窗外黑得连个鬼影都没有。
林逾没拆穿他,继续写题,但耳根那点淡粉出卖了他。
白叙忽然坐直了。
椅子靠背弹回去,发出一声轻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装牛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牛奶还带着余温,放在林逾手边。
“给你买的,喝。”
林逾顿了顿,放下笔,撕开吸管包装插进盒口,吸了一大口,温润的奶香漫开,暖意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
“白叙。”
“嗯?”
“你最近……”林逾斟酌着措辞,“是不是有话要说?”
感觉好几次欲言又止。
空气安静了一瞬。
白叙没说话。他看着林逾低头喝牛奶的样子,白色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因为热可可的缘故泛着一点浅淡的粉色。
从初秋到深冬,三个月。
他见过这个人冷着脸不理人的样子,见过他趴在桌上难受的样子,见过他耳尖发红的样子,见过他太多别人不知道的样子。
每一面都像一根线,绕在白叙心上,最后越收越紧。
“有。”白叙说。
林逾抬眼看他。
白叙的眼瞳里有一束光,没有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散漫,他看着林逾,在这一刻像是下定决心。
“下课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白叙说带他去个地方。
林逾没问去哪,只是默默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穿过旧巷和江边的堤坝,最后停在江滩公园最高的那片空地上。
风很大,吹得人耳朵发麻。
林逾裹紧了围巾,站在栏杆边,远处的城市灯火铺展成一片碎金。白叙停好车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热饮,一杯塞进他手里。
林逾接过,林逾接过来,指尖碰到白叙的手背,冰凉的,他顿了一下:“你手怎么这么冷。”
“没事儿,你的好像也不怎么暖和。”白叙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放兜里,他其实很想拉林逾的手,然后十指相扣,相互取暖,但是他不敢。
白叙不知道林逾是什么想法,他只知道自己喜欢他,想跟林逾一直在一起,但是又怕因为自己的莽撞把人吓跑了。
这段时间他陷入反复纠结的思维里,最后,他还是决定勇敢一次,就算林逾不接受,拒绝了他,至少自己不留遗憾。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此时,一朵炸开在深蓝色的夜幕上,金红色的光落进江面,碎成一片粼粼的波。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越来越多,整个天空都热闹起来。
林逾仰头看着,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烟花的光映在他瞳孔里,一闪一闪的,睫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白叙偏过头看他,他心跳很快,几乎快要跳出来。
“林逾。”
林逾侧过头,目光看着他:“怎么了? ”
白叙的眼睛映着是眼前这个人,那种目光太直白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像在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林逾被他看得耳根发热,“你看我干嘛 ”
“因为好看。”白叙说得很坦然。
“烟花才好看。”
“烟花有什么好看的,”白叙笑了一声,声音被风扯散了一半,“年年都有。”
他往前迈了半步,离林逾更近了,近到林逾能闻到他校服领口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冬夜冷冽的空气。
“林逾 ”
似乎隐隐猜到他接下来的话,林逾呼吸一滞,心脏开始砰砰跳不停。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跨年夜。”林逾强装镇定,杯壁上的水珠沾在他指尖。
“ 对,跨年夜。”白叙笑着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声音带着一丝恐慌,“我想跟你跨每一个年,不止是朋友和同桌那种,是……”
远处一声闷响,最大的一簇烟花升上天空。
白叙的话被淹没了。
但林逾看清了他的口型。
我喜欢你。
烟花在头顶炸开,铺天盖地的白光倾泻而下。
那是一整片银白色的烟火,干净纯粹,像一场从天而降的雪,白光落下来,落在林逾的眉骨上,睫毛上,鼻尖上,落在他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把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薄而清冷的光。
白叙站在那片白光里,逆着漫天烟火,看着他。
风停了一瞬。
整个世界只剩下烟花炸裂的轰鸣,和两个人之间近在咫尺的呼吸。
林逾愣在原地。
白叙在对他说,喜欢他。
可是,他真的值得被爱吗?从小到大,他从未得到过关爱,包括父母的爱。
可眼前这个张扬肆意的少年选择在这一刻跟他告白,林逾心底荡开一阵阵涟漪。
白叙见他半天没反应,心开始慢慢往下沉,但是,这也算是意料之中,没事的,只要还能在他身边就好。
许久,林逾缓缓开口,喊了他一声:“白叙。”
“我知道。”白叙打断他,他忽然很害怕林逾接下来的话。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彻底消失,然后低着头,“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没关系,我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
“我只是不想再等了,我姑且自认为,跨年夜说出来的话,是不是会令你印象深刻一些?”
这样就算你拒绝了,往后,每个跨年夜你都会想起我。
全是我的一点私心吧。
林逾的手指攥紧了热饮的杯子。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白光换成了粉色、蓝色、紫色,把天空染成一片梦幻的调色盘。倒计时的大屏幕在远处亮起来。
倒计时。
十、九、八。
白叙看着林逾,目光一寸都不肯移开。
七、六、五。
“林逾”
四、三、二。
“我真的好喜欢你。”
一。
新年的钟声从最高远处传来,烟花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整片天空被照得亮如白昼。
林逾在漫天烟火里,他抬起头,攥着白叙的衣领,把他往前用力一拽,额头抵在林逾的额头上,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最后仰起头不再犹豫吻了上去。
白叙的呼吸跟心跳在这一刻停了一拍。
他任由着林逾笨拙的吻着,在林逾看不见的角度。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亮了。
他这是算是告白成功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二人才分开,林逾拽着衣领的还没放开,耳尖泛起薄红。
白叙笑起来,笑声被烟花声盖住,他笑起来的样子比漫天烟火都好看,眼睛弯着,露出一点虎牙,整个人像被点亮的灯。
他伸手,覆上林逾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掌心干燥温热,指尖微微收紧。
“新年快乐,男朋友。”
“新年快乐。”
我最爱的人。
风又起了,吹得围巾飞扬起来,远处的人群在欢呼,烟花还在不停地炸开,而他们站在江边最高的地方,手指交扣,额头相抵,在这今年最后一刻,交换了新年的第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