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楚玥早早便来到沈府。
他本意是想再安安静静干两天活就拿工钱走人，进了门才发觉府内气氛不对。
下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一看到有人注意到他们又赶紧散开。王账房坐在偏厅，脸色不大好看，手中的毛笔悬在纸上，却是一字未落。
“怎么了这是？”楚玥随便找了个地方放好东西，然后凑到了账房身边开始研磨。
王账房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管他们，压低声音说道：“昨夜有人进了沈小姐的院子。”
楚玥不以为然：“进就进了，又不是没有守夜的。”
“问题就在这——守夜的人说什么都没看到，但是今早下人例行来打扫沈小姐的院子却发现了满地花瓣。”
“桃花？”
王账房点点头，随即又有些后怕：“你说这不会真有什么妖怪在背后作祟吧，难怪工钱给的这么高，别是什么买命钱。”
楚玥看着墨汁在砚台中晕开，不慌不忙道：“怕什么，也就两日这活就完了，再说了那边不是还有天泉下来的人吗？”
王账房听楚玥这么一说，像是吃了颗定心丸：“你说得对，左丘那是什么世家大族，那里出来的少爷小姐定是有不少真本事在身上。”
午时吃完饭，楚玥正靠在堂厅一块柱子前闭目眼神，突然鼻尖嗅到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并不是什么桃花或者别的花香，倒像是姑娘家用的脂粉。楚玥睁眼，余光中瞥到了一袭白衣闪过。
左丘雪。
他几乎是瞬间认出了那身装束，思考了两秒，和老账房说明下午可能有事，然后悄悄跟了过去。
楚玥很难说清楚自己这么做的动机，可能是昨夜那女孩的话实在让他在意，难得勾起了好奇心。
左丘雪穿过一扇月亮门，随后停在了一处偏院，这就是沈家小姐生前的住处，对方推开院门，满地的桃花瓣早已被人清扫干净。
然后她叹了口气：“这位小公子，你跟了我一路了。”
楚玥停在原地没有动作，他本来就无意隐藏自己的行踪。只见左丘雪回头看到他的脸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道：“你是记账的伙计？”
楚玥点头：“二小姐好记性。”
“你叫什么名字？”
“楚玥。”
“既然来了那就搭把手吧。”
这左丘二小姐倒是十分不客气，刚见面就使唤上他了。
于是楚玥就这么稀里糊涂跟着左丘雪一起进了院子。虽然院子和屋内都已经被打扫得相当干净，但左丘雪仍是在沈小姐的妆匣底下找到一片被压了许久的花瓣。
左丘雪捻起那枚早已干枯的桃花瓣：“你可知附近有什么桃林一类的吗？”
楚玥点点头：“离城外十里有一处。”
左丘雪闻言也没急着要去那片桃林看看，她又环顾了一圈屋内，楚玥注意到这个过程中对方衣襟处的银线泛出一点不寻常的光。
那是使用灵力时产生的波动。
他虽没接触过修仙一事，却也在早年替人抄书的时候或多或少了解过一些，行门偶尔也会有散修路过，楚玥也算是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
在灵力的作用下床角逐渐显现出一小片褐色痕迹，左丘雪奇道：“这还有我们家的事呢？”
楚玥看了她一眼。
左丘雪知道他有疑惑便解释说这痕迹像极了有人喝药时泼溅出来的药汁，巧的是看这成色应当是左丘家内部才知晓的秘药“寸寸思”。
左丘，这个姓放到九州哪一处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本家起源于金蟾一族，而这个家族最出名的一样就是“蛊毒”，也因着各种神奇的药方逐步掌握了九州的商业命脉。但据说家族内部有严格规定，伤人害命的毒是万万不可传出去的。
这“寸寸思”听上去像是某种治疗相思之疾的药，实际上是某种情蛊，只要人心中尚有对某个人或者某件物的思念，那么身体便会日渐虚弱，日日受噬心之痛，虽不会致命，却也能折磨得人生不如死。
更为重要的是，这种级别的毒，普通大夫或仵作是怎么都检查不出来的。
左丘雪当下便要去寻她那位兄长，顺带拉着不情不愿的楚玥就出了府。
二人来到专供来往商队休息的客驿，左丘商队的成员正忙上忙下，左丘明生站在那大概是在监督，时不时指挥两下货物的摆放位置。
“哥。”左丘雪上前，“出事了。”
随后左丘雪拉着左丘明生到角落里将两人的发现尽数告知，左丘明生沉吟：“这药别说外销了，早五年前就从配额和炼制名单里剔除了，除非……”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除非有人又私下炼了这药。
左丘明生像是想起什么，随后朝楚玥拱手行礼：“楚小公子，小妹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楚玥点点头：“确实麻烦。”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自己这番客套话还真被人应下了，他有些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楚小公子，待这事解决完左丘家必有重礼相谢。只是这情况实在有些复杂……”
“我懂。”楚玥又点了点头“家族内部出了不守规矩的，这事已经不是普通的妖怪害人那么简单了。”
“桃林我也可以带你们去，不过若是你们真想查清这件事，我建议还是从沈府内部入手比较好。”
“这是自然。”左丘明生有些惊喜，惊的是这个看着平平无奇的少年如此上道，喜的是自己的好妹妹给他找到这么个宝贝。不过当务之急是传书给家主禀明此间的事。
“晚点吧，白天你们未必能见得到这妖。”好在楚玥估摸着饭点快到了，并不打算现在就带他们过去，没什么比吃顿饱饭更重要了。
回到沈府，这个点府内的宾客们早已散去，一些有家室的伙计也早早就回了家吃饭，剩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天。沈老爷似乎是嫌屋内太闷，站在院子里透气。
楚玥眯了眯眼，领完今天的伙食，退到角落观察起这位沈老爷。
亲女儿的葬礼这位沈老爷露面却并不多，大部分时间是沈母在接待贵客和给女儿哭丧，本该是一家之主的他却好似隐身了一般，除了左丘家刚到那会楚玥就没再见过这人。
而这人对于女儿的死态度也太过于奇怪。
不是说亲人死了一定要伤心到悲痛欲绝，沈老爷表面平静细看双眼无神的表现在外人眼里或许像是心如死灰，但楚玥见过真正的心如死灰是什么样。
那些人的情绪大多是满的，满到从眼中溢出来，满到叫人分不清究竟是何种心情，看似很空，实则是因为到了一个度识别不出来罢了。
沈老爷的情绪像是全部收起来了，收的很是彻底，这种伪装出来的平静感反而代表着他藏了什么东西。
楚玥收回视线，碗底食物已经空了。他将餐具还了回去，收拾一番去了城东。
天色渐暗，左丘兄妹二人早已等在了那里。见到他来，左丘雪很是欢喜地冲他招了招手：“楚玥！”
她不再称呼楚玥“公子”，而是叫了他的本名。
汇合后左丘雪抛给了他一样东西，楚玥结果一看——是一个锦囊。
“这是保命用的，你要是遇到危险打开它全洒出来就好了。”左丘雪考虑到他没有灵力，于是贴心准备了护身用的东西。
十里，说远倒也不远，本来快步也要半个时辰才能赶完的路程不知左丘家兄妹使了什么法子，硬生生将时间压缩到了两刻钟。
等三人到了桃林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因为是冬天，也并未出现沈府之前那满院桃花的奇景。目光所及之处只能见到一片光秃秃枯树枝干，加之鲜少有人来此地，落满积雪的地面倒还是一片平整洁净，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脚印。
“春天就好看了。”楚玥说道，“那会漫山遍野都是粉色还有白色的花，可惜你们来的不是时候。”
“这般好看的景那岂不是很适合和情郎约会？”
“那是自然，二小姐若是喜欢日后倒也可以约了心仪的姑娘来此处。”
“……”左丘雪并未理会他这句话，倒是其兄长停了下来。
他有些为难道：“阿雪在外这样是有些原因的，还望楚公子能保密……”
楚玥表示了然，正欲答话，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异响，随后是几道人声。
这声响并非来自桃林深处，而是三人来时的方向。
“……”
楚玥眼神询问左丘雪，只见左丘雪朝他点了点头，三人便找了个地悄悄躲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行人出现，为首的正是沈老爷和一个蓄着长须的中年男人。
这么晚，沈老爷来桃林做什么？
楚玥心中疑虑，只见那行人逐渐靠近他们所在的位置，直到能听清对方的声音——
“天师，当真能解决了这妖怪吗？”
“那是自然，整个昭平就没有我吴蕴成除不了的妖。”
左丘雪嘀咕：“这是何意，沈丘营这老东西请了我和兄长不够又请了第三人？”
楚玥也感到不解，若是这沈老爷真想除妖以左丘兄妹二人的能力完全够了，没道理不信任他们又找了一个人。
外边几人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但因为走远了只能依稀听到“桃妖”“遭蒙骗”“禁足”几个字眼。
“这事有些棘手。”左丘明生最后得出结论，“此事需立刻禀报家主。阿雪，你和楚公子先待在这不要擅自行动，我去传个信。”
左丘家有特殊的传信秘法，但是不便被人打扰，加上楚玥说到底只是个外人，避开他很正常。
在左丘明生走后，两人仿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半晌，左丘雪才憋出一句：“你怎么看？”
这是在问他对沈小姐这事的看法。
其实事情到了这一步，楚玥心中已经有了猜测，那药八成是沈老爷亲手喂给自己女儿的，请左丘兄妹调查只是顺势而为。毕竟这小小行门来了两个身份不凡的人，不请他们帮忙太说不过去了。
既然这毒药牵扯到左丘家内部，家主本人必然不知情，左丘兄妹又是家主那边的，有些事自然不好让他们处理——说到底还是他们家内部出了问题，勾结外人暗销秘药，被发现了定会严惩。
可是沈丘营为什么要害自己女儿，还有那个桃花妖在这其中究竟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秦时宴——楚玥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名字。
“还有她那未婚夫，秦家公子秦时宴，半年前骑马坠崖死了。未婚夫死了半年，她也跟着去了，你说这事巧不巧？”
昨日王账房的话依稀回响在耳边。
楚玥起身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碎雪，然后朝左丘雪伸出手：“我想我知道该去哪里找那个桃花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