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听闻的名字，但当他缓缓说出口，就仿佛天然带着份量。
长岐小心道：“许先生。”
“嗯。你去吧。”
许成梁点点头，离开操作台，自顾自走回外面的办公桌。
...就没下文了？
长岐又困惑了。
刚才不是还说费心找到了自己吗？
眼见许成梁头也不抬，她意识到自己是真被下了逐客令。
长岐留恋地看着不远处的梦境舱。
闪光灯，名人，热切的眼神，关注，红毯，宴会...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以及，来自俞德丞的嫉妒。
她有一种立马再坐进去的冲动，但理智告诉自己，她该离开。
许成梁仍在忙碌，似乎室内根本没长岐这号人。
长岐已经走到长廊的入口，看见电梯大门孤零零地立在远处。
身后的修普诺斯像微笑着，低垂的美目似乎正注视着自己的身影。
她停下脚步。
“我可以再来吗？再到梦里去。”她问。
“...我还想再来。”
许成梁没有回答。
长岐只好一步步朝电梯门挪去，每一步都有如千钧之重。
只是梦...吗？
电梯门缓缓闭合。
站了两个小时下班高峰期的地铁，长岐迫不及待往家走去。
一回到家，她就连忙翻出电脑点开word文档编辑，键盘敲敲打打。
被簇拥着、站在最引人注目的地方，那感觉，长岐曾拥有。现在，她再也无法忍受自己只是曾经拥有。
喷薄的创作欲在胸中骚动。
她要拍电影，她要名要利，她不要被说“那个女人”，她要重新掌控，她要人们再为她而喜怒悲欢。
大门的开合声，随后是悉悉索索的换鞋声。
“我回来了。”若愚的声音响起。
她走进内室，见到全神贯注的长岐。
“我给你带了饭菜。”
“好，我马上就去吃。”长岐的眼神根本没有离开屏幕。
“又有新的单子要忙吗？”
“不是。我在重新开始写剧本。”
“那我不打扰你。”
这个设想长岐一早就有，因此很快便写出梗概。大致标注出主要人物和感觉，列出几个可谈合作的剧组成员和制片人，她长吁一声，起身往饭桌走去。
饭桌上放着早已冷掉的餐食。
长岐偷眼看沙发那边刷手机的若愚，打开包装埋头吃起饭来。
正吃着，若愚突然出声。
“俞德丞导演去世了！”
长岐一惊，筷子摔落在地。
“什么时候？”
“就在今天下午。微博上说，他是因为家中无人，突发心脏病去世的。”
“似乎急救到的时候，他手边就是打开的药瓶，药片散了一地。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真让人唏嘘。”若愚长叹。
事情如果退回一天以前，长岐也就那么一同惋惜着悼念偶像了。
但现在，这口饭堵在喉咙眼，如何也咽不下去。
俞德丞真的有急性心脏病！
这事会和古怪的许成梁有联系吗？
长岐觉得，今天的奇历还不太适合去跟若愚说。梦境舱并没有公之于众，而她从进去到出来的整个过程，也太不合常理了。她也没法解释梦中发生的一切，因为根本没有事实依据。
这一夜，长岐都心事重重。
接下来的几天，俞德丞去世的新闻还在发酵。
首先当然还是一些惋惜的声音，以及他生平所得奖项、作品的回顾。
随后，俞德丞与楚菁的那段旧情也陆续被重新拿出来讨论。
“依我看，这俞德丞真不是男人，都娶到楚菁了，他还有脸出轨？”
小张愤愤不平的表示。
祝伊林：“可不，续弦没搏出孩子，自己先失独嗝屁了吧。后期做完没有？你也失独寂寞？大人聊天插什么嘴。”
“姐...”小张苦笑，“做那玩意简直就是心灵污染，我总得珍惜生命不是。”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一只五颜六色的赛博鸡爪正伴着音乐激情跳动。
“......真是难为你了，歇会吧。”祝伊林看了眼，立马捂着胸口深呼吸，挥挥手打发小张走了。
“丑的实在空前绝后。”长岐看完表示。
“咱们说到哪了？噢，楚菁性格强势，不想早育...”
“...等等。”长岐翻看到最新的热搜视频。
“今日，著名导演俞德丞的葬礼将在台北某殡仪馆举行，已有各大媒体和部分演艺界知名人士到场，葬礼将由现任妻子和生前好友郎主席共同主持。”
“...电影协会曾以官方名义邀请楚菁出席现场，遭到对方拒绝。楚菁表示，自己日前在悉尼举办巡回演唱会，由于事发突然，一时无法抵达葬礼现场，并在电话中真诚致以哀悼。”
视频剪入了楚菁之前的演出现场，巨大的场地间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灯棒和自制应援牌，人们高呼着她的名字。
随后是一段视频通话。
楚菁身处酒店，脸上粉黛未施，虽不免有生皱纹，仍算得是风姿绰约的丽人。
她和长岐在梦中看到的不太一样，要更显年轻漂亮。
楚菁说：“俞德丞导演曾经是我最仰慕的人，他非常有才华。失败的婚姻并不影响我对他的欣赏。我也十分遗憾，没能参加他的葬礼。”
后景，出现一个可爱的小女孩，随即一个身形颀长、穿家居服的男人飞快地走来抱起她出了画面。
“您就没有一点怨恨吗？”连线记者问。
“那也太无聊了。他没跟我说过抱歉，我也无需介怀在我生命轨迹中已然退出的人。”楚菁爽朗的笑。
“后来有联系吗？”
“当然，基本都是工作上的交集。不过，我还真的不知道他这几年身体状况这么差。”
“今年没有去参加法国的电影节，有想回避的原因在吗？”
“当然不了，今年是中法建交一百周年，我应大使馆邀约去庆祝了。”
记者恍然，连忙就坡下驴恭喜了几句。
电话结束，视频又重回俞德丞的葬礼现场。
随着楚菁袅袅的歌喉，她少年时写给俞德丞的歌重又响起，人群在遗照前给予哀悼。
“霍，敢情人家压根没往心里去，忙呢。”祝伊林吐槽。
长岐默然。
其实，楚菁早已放下了俞德丞。她和爱她的人在一起，专注于歌唱事业，坦然面对俞德丞的离开。
只有俞德丞还盼望着楚菁在意，盼望她至少还怨恨、还记挂。
他希望，离开他的楚菁不漂亮、衰老、仍愿为他动容。
这个傲慢又脆弱的男人，受不了别人不再要命地爱他，受不了自己的光辉下有其余的闪耀。
于是他带着伟大的身后名死去。
他悄悄留下世人所不知的一句抱歉。
长岐知道，自己心中有关这位精神导师的部分，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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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光科技。
长岐来进行宣传片的收尾工作。
中间休息时，她像做贼一样，来到写字楼后门。一阵弯弯绕绕，长岐又站在通往许成梁私人办公室的电梯前。
这一次，电梯门紧闭着，再未如同上次一般为她打开。
踌躇许久，长岐还是回去了。
此时，楼上。
许成梁十指交叉托着下巴，面前的屏幕里，是长岐离去的背影。
另一端，与逐光科技连接的防火门传来密码锁开启的声音。
不一会，韩经理来到许成梁跟前，手上提着一个黑色的保险箱。
“许教授。梦场的开发已经初步成型。”
“直接看看吧。”
两人来到梦境舱前。
韩经理打开保险箱，里面是两方同样的金属块，只比成人巴掌略大，表面的纹路泛着绿光。
他小心地将其中一块捧出，嵌入操作台表面的一处凹槽。
方块沉入操作台。
接着，他来到梦境舱旁，打开侧面的一处小门，将另一块塞入。
做完这些，韩经理自己坐进了梦境舱的座椅。
“我准备好了。”
许成梁按下按键，梦境舱开启的顶门缓缓合上。
...
韩经理进入了一个无际的空间，四周空空荡荡，一片纯白。
刷，一根石柱凭空拔起，突兀地屹立在空白中。
紧接着，一根又一根石柱每隔一段距离出现，最终围成圆状。
坚实的泥土地铺展开去，湛蓝的天空霎时间占据天穹。
一道闪电劈落，湛蓝的天空开始朝灰色过渡，不一会便涌起云雾。
大雨倾盆而下。
土地冒出嫩芽，迅速长为齐根绿草，疯狂的藤蔓攀附上石柱，树木生长，顷刻之间遮天蔽日，投下茂密的阴影。
只是狂风暴雨，这树影却根本没动。
茂密的绿植间，隐约可见远处有几座巨石砌成的玛雅神庙。
这些神庙好像是着意往远看时，才突然出现的，又似乎原本就一直在那儿。
韩经理转头，一只美丽的梅花鹿从他身边小跑而去。
身周响起无数细碎的声音。
几只猿猴爬上树梢，就着藤蔓荡来荡去，惊起飞鸟扑棱翅膀，发出阵阵长鸣，远处依稀有野兽呼嚎。
生命。
韩经理享受这美好的感觉，声音、气味、眼前，一同构成真实的愉悦。
他有种返璞归真的冲动。
于是他自由地向前奔跑，欢呼，随手摘下丛中花朵，追逐、触碰树林中的小小生物。
眼前，一只毛茸茸的松鼠就在能够到的地方。
韩经理想发发小孩心性。
他要逗逗这只专心进食的可爱小东西。
他就近挑了一根看起来很易折断的树枝，准备戳戳它蓬松的尾巴。
树枝啪嗒一下被他折断了。
面前的树木闪烁了几下。
“不要乱动，现在的梦场还很不稳定！”许成梁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随着他的声音在整个空间中回荡，所有的事物都开始了不自然的震动。
怎么回事？
韩经理感受到脚底地面的颤抖，不安地四顾。
与此同时，操作台前的许成梁眉头一皱。
“糟了！”
他连忙按下数个按键，开始飞快地输入一长串指令。
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玻璃显示屏的画面里，梦境轰然坍塌，无数碎块朝韩经理惊恐的脸上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