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四章

第四章地中海上的阿卜杜拉

恭喜你……

阿夏……

我爱你……

生命……不再是幽暗漫长里一瞬之息的流星了。

亘古长明的,拥有了恶魔萨赫尔斯的力量。

不,那不是萨赫尔斯,那是地狱的撒旦,地狱最得意的一条看门狗,一个普通的人类,杀死了他。

说来荒诞,恶魔之王,死于一场人类的鱼水之欢。

这听着多像是个闹剧,是个欧亨利式的结局。

真的……是个普通的人类吗?

那样,会不会太荒谬了?

不,没有什么事情会是荒谬的。

深沉的意识里有个人在跟自己对话。

夏之光睁开眼,灯光依旧暖黄的亮着墙壁,自己身上的血,早已干涸。

瓷器裂纹一样附着在胸膛。

基地里什么都没有变。

不远处地上那咬了一半的阿克苏裸露出来的果肉已然氧化发黑,阳台鱼缸里那条鲜红的异种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只傻乎乎的鹦鹉鱼了。

卡尔迈着悠闲的步子贴着墙角溜进客厅。

要不是沙发上那只黄铜胆瓶还在,夏之光真觉得,刚刚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罢了。

他……真的……死了?

夏之光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向自己满是鲜红血迹的手。

恶魔的血似乎不会氧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依旧鲜红,散发着淡淡的苦涩。

脑袋昏沉的发痛。

夏之光跌跌撞撞走到了阳台的落地窗前。

此刻,正是夕阳黄昏的天迸溅着璀璨的金,镀在夏之光凌乱的发上,深深印在他的瞳孔里。

就像那家伙的那双金瞳一般。

夏之光揉了揉被夕阳刺的酸涩的眼睛。

废墟上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

夏之光视力极好的看见了楼下砖块上的变色龙。

挺小一只,伪装成了砖块的颜色。

一切,都走到了终点,回到了开始的时候。

黄俊捷没有骗自己。

他死了,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都回到了原点。

就好像,没有没有来过一样。

人类长达三年之久的世界灾难,就此,凭空消失。

任凭联合政府怎么调动人员进行地质探寻或是基因检测收集,都再找不到关于异种、地狱之眼的任何痕迹,只知道地狱之眼中心有一处剧烈爆炸后的遗址,想着应该是恶魔萨赫尔斯曾经盘踞的地方。

地狱之眼里变回原样的动物身上也监测不到任何基因突变或者错序,此前的三年好似就像一场梦,一场全人类共同做的梦一样,除了那牺牲的三十六个研究团是真的,那被异种杀害的无辜人类,无声的证明着地狱曾降临人间。

有且仅有这份痕迹能够证明。

不然夏之光也会觉得这些都是一场梦了。

距离地狱之眼消失两年,联合政府针对地狱之眼内存在的活物是否处决展开了长达两年的研究讨论,他们杀害了无数人类同胞是真,但他们现在是普通的动物也是真,杀与不杀,一直都有两个派系的人在喋喋不休。

夏之光才不管这些。

攀爬上来的夜色笼罩了这座曾经的地狱之眼,他怀里抱着卡尔,亲手引爆了那个曾经纠缠了他三年的基地,硝烟之下夷为平地的灰黑湮灭了点点滴滴的亲吻、肌肤相贴,□□相融。

他必须那么做。

只有这样,他才能全身而退于这场人类历史上堪称最大劫难的浩劫,他想过要去宣扬自己英雄的举措,可他真正到这个节点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永远不要低估人类。

他们的躯壳里藏着恶魔的影子。

所以夏之光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带着卡尔和那只鹦鹉鱼,沿着黎明破晓的光,慢慢走出了地狱之眼的废墟。

两年,熟悉了身体里那股力量,他实现愿望,带来财富,而且永远不死不伤。

夏之光没有随了黄俊捷的愿,杀了卡尔。

他就是不要遂了黄俊捷的愿。

无数的午夜梦回,米黄的灯光,亚麻的灰色沙发,沙发上的人蜷在一隅悠哉的翻看着童话故事书,茶几上的咖啡还腾腾的生着香气。

白色的,小熊花纹的睡衣。

淡蓝色的夜里,夏之光总是能满额薄汗的从床上惊得坐起,遮光的窗帘细小的露出缝隙,外面皎洁的月色渗进来打在他的头发上,衬得墨蓝墨蓝,就像那家伙的发色一样。

卡尔就蹲守在咖啡机上,依旧那么瘦骨嶙峋,那只还有视力的眼睛在晦暗的夜里闪着猩红的光,静静注视着床上坐起来急促呼吸的夏之光。

这是第几次了?

夏之光记不太清了。

他下了床,默默的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灰色的,亚麻布料的沙发。

就连咖啡台上的杯子,夏之光都下意识的买了跟当初基地里一样的。

反复的梦魇,那饱含柔情笑意的金瞳在梦里看向自己,红润的唇张来张去总是那句话:

“恭喜你,阿夏。”

“我爱你。”

他是在恭喜自己,他承认,他爱上了?

夏之光摇了摇好像还没睡醒的脑袋,打开冰箱开了罐冰啤酒。

一罐冰凉的灌入腹中,整个人也就完全清醒了。

和基地一模一样的展柜,相同的位置,放着那只黄铜胆瓶。

上面的血迹即便过了两年,依旧红的发艳。

凑近了还能嗅到那股独特的苦涩。

夏之光不敢洗去瓶身上的血迹。

他好怕地狱之眼的三年就是一场虚影,哪怕自己现在拥有了永恒,拥有了无尽,他悄然隐退在人类热闹喧嚣的城市里,心底滋生的却是一种格格不入的孤独。

唯有盯着那血迹,盯着鱼缸里缓慢游动的鹦鹉鱼,盯着消瘦的卡尔,他才会感受到慰藉,周身的一切都不是虚幻,他有了实现当初愿望的能力。

可却没了渴望当初念头的想法。

唯剩下绵延不绝的,自我怀疑。

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无趣起来。

人类的想法在他的眼中变得透明,他们的苦难开始变得无理取闹,他们的**也逐渐变得渺小而可笑。

自己,仿佛已经习惯站在同类之外的高处去俯视他们了。

夏之光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夜风溜着窗缝产生的噪音呼啸着,像海边迭起的浪。

海边。

我就是个在海上掌舵的退役水手。

夏之光想起了那边城卖苹果的老人。

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新疆的阿克苏苹果。

想起阿克苏的时候,夏之光满脑子都是暧昧氛围里那个缠绵悱恻的吻。

他……爱我……

夏之光抬手攥拳捶了捶自己的太阳穴。

恶魔的话,鬼都不信……

边城已然换了副样子,油柏的马路,刷得煞白的墙和修建一致的房屋建筑。

活脱脱像复制粘贴的。

听说这里现在是个旅游景区。

作为昔日距离地狱之眼最近的边城,它也被列入了特殊景点区域,供人们娱乐参观。

老人阿卜杜拉依旧还在售卖着世界各地的苹果。

只不过可惜了那五头灰狼,已经被政府遣送到边城的动物园里去了。

老人现在想见上它们一面还要买上一张政府老年人社会福利补贴后,仍需三十元的动物园门票。

老人沧桑的眼角纹说这话的时候弯弯的褶皱在一起,他话里不止是声音上的沧哑:

“那些小家伙们瘦了太多了,活动的空间也不够,我眼瞧着他们身上的毛没了光泽,糙的发白,却马上连三十块钱掏出来都困难了。”

老人边调侃着自己,边从筐里挑了个长得好看的青苹果递给夏之光。

“您……怎么知道我不来买新疆阿克苏了?”

夏之光见老人打开一个塑料袋,往里面装了几个青苹果,却没有去看身后的阿克苏。

“他都不在了,其实我卖这苹果啊,也意义不大了。”

夏之光拿青苹果往嘴边送的动作一顿,被老人这话惊得抬头:

“你跟他……”

迟疑且停顿不前的话,跟略带惊异的眼神一同注视在了这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身上。

他知道,老人终究会开口回答他心底所有的疑问,从前的他不敢问,可如今的他已经不剩什么了,没有什么敢或不敢了。

虽然好像,之前的他身边也没剩下什么。

“恶魔不喜欢吃苹果,喜欢吃苹果的,一直都只是黄先生而已。”

老人将手里的塑料袋系上,布满老茧的指头刮擦着那层薄薄的塑料袋:

“我当时跟船行驶到了地中海,地中海没有什么大风大浪,掌舵就变成了一件轻松的事。”

“那里登船的客人带来了美味的葡萄酒、好吃的穆萨卡,西班牙东部瓦伦西亚的海鲜饭也是出了名的,所以我对那片海刻骨铭心的印在脑海里。”

“忘记是地中海的什么海域了,反正就是一个寻常的夜晚,我依次收着大家伙儿撒下去的网,那里面有个漂亮花纹的瓶子。”

老人话说到这顿了顿,踉跄着步子在众多果框里寻了一个空的,递给夏之光示意他坐下听自己继续讲。

“那瓶子会说话,里面的家伙诱导我去打开瓶子。他说他叫萨赫尔斯,是个恶魔。”

“他当时很坦白的跟我讲了这些,那晚海上刮起了风暴,船的发动机叫海水里的什么怪东西搞坏了,当时整个船就像泰坦尼克号一样往海底沉寂。”

“那瓶子救了我。我带着那瓶子,在地中海沿岸的国家生活过一段时间。”

“您为什么不打开瓶子看一看?”

夏之光很意外,《天方夜谭》里杜撰的故事也会有真实的部分。

“按道理,那个时候还没人知道黄铜胆瓶。我是第一个拥有瓶子的人。”

老人没回答夏之光的话,而是选择继续叙述着,那段地中海沿岸的异国风情,跟恶魔萨赫尔斯在瓶中的喋喋碎语。

“二百年的时候,魔鬼许诺给拯救者无尽的财富,三百年的时候,恶魔承诺实现三个愿望,而四百年,恶魔发誓要杀了对方。”

“因为四百年的孤独耗尽恶魔的期待,渴望时没有得到救赎,不合时宜的爱姗姗来迟,那便显得画蛇添足了——怨怼的愤懑早就充斥了恶魔,恶魔发誓要杀了那个可怜施爱的家伙,于是瓶子听到了,恶魔要杀了拯救恶魔的人。”

“这便是诅咒。黄铜胆瓶的诅咒。”

“可我们一直不知道的是,第一百年的时候,恶魔在瓶子里经历了什么。”

老人突然伸手去拉夏之光的手,粗糙的指腹摩挲在了他的无名指的指根处:

“你也许,应该想知道恶魔第一百年的时候在黄铜胆瓶里究竟都经历了什么,那就是他在摩洛哥跟我告别时的故事。”

“我将瓶子重新掷于大海,那天的别离,我们用了一个巴斯布萨做了结尾,我至今还能回忆起那股浓甜的椰香。”

老人说完这番神秘兮兮的话后就起了身,没有礼貌性的告别或是其他什么的,老人只是默默背过身去,略显佝偻的背影无声的在告诉夏之光:

谢客,不送。

回去的路上正巧又撞上了晚高峰。

夏之光那辆布加迪黑夜之声就算再光彩夺目也要被困在金迷纸醉城市的红绿灯下。

一堵再堵。

就如同此刻夏之光的心绪。

老人诱惑的将夏之光对于黄俊捷的心思全部都勾了出来,却也只是将夏之光的胃口钓足之后,把他丢到了那汪水中月前,叫他自己去捞水里的月亮。

就似当年老人打捞起地中海里的黄铜胆瓶一样。

第一百年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呢?

小捷……

好久,好久没那么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亲昵的称呼了。

夏之光觉得自己真的是溅到了骨子里,被一个恶魔戏耍了三年,而后还要因为他死前的一句调戏,在自己漫长的以后辗转难眠。

是,他就是忘不掉对方。

恶魔往往比天使更具有让人难舍难分的魅力。

堕落的下坠比反抗自然物理的向上攀登显得容易多了。

人总是很难违抗物理的,毕竟人本身也是物理的一部分。

这就是恶魔和天使的区别。

眼前的红灯总是一红再红。

这让夏之光不得不烦躁的动用自己的能力,才能一路顺畅的回到家中。

已经开始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耗费力气了。

不是吗?夏之光?

一句微不足道的谎话。

让如今的自己辗转反侧。

夏之光把车停进地库,闭眼在驾驶座上躺了一会儿。

耳边响彻着来自地中海风浪的呼啸。

大海中掌舵的阿卜杜拉,请打捞起那个黄铜胆瓶吧……告诉我一切,一切的真相……

浓浓夜色里,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梦,夏之光靠近梦里熟悉的人,那人抬眸用那金瞳就这么看着自己,恶劣的笑着。

夏之光熟练的惊醒,熟练的顶着夜色为自己染上的墨蓝的发,走到了客厅。

他这次没有去冰箱前猛灌几大口冰啤酒醒神。

而是鬼使神差的踱步到了展柜前,抬手小心翼翼的取下了那血迹斑斑的黄铜胆瓶。

额头轻轻贴了上去,苦涩微弱的萦绕在鼻间,好像那天他们在灰色亚麻布料的沙发上,刚刚激烈的翻云覆雨,双眸彼此交缠在一起,说着过界的话,脸上的汗液还没有干透。

就是那样毫无准备的得知了恶魔谎言的骗局。

夏之光现在回想,自己也说不上来当时为什么会愤恨到决绝的杀了对方。

他们之间的空气好像迷糊住了夏之光所有的理智,叫嚣着他身上每一个细胞,让他去杀了他。

夏之光真的觉得,这才是黄铜胆瓶真正的诅咒。

嘴边好像染上了什么咸咸的东西。

就像地中海飘来的海水一样。

等回过神,夏之光才惊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溢满眼眶的泪就已经滑到了嘴边。

带着老人絮叨的、那段地中海回忆里的咸腥。

黄俊捷……

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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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铜胆瓶
连载中颜一尘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