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伍

屋门被踹开——没人知道为什么打开的房门还要被踹一下——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入,两个直冲黑袍人而去,当即交起手来。又两个直奔蒙面匪来,袖箭一出就划破了匪人右臂。

蒙面匪见势不好,迅而要落刀。黑衣人离着还有四五步,他完全有机会先剁了这县主的手指头。哪成想原本缩着发抖的人这时候竟扑上来撞他,满头珠翠打了他一脸,少不得还留了些划痕,手腕上一热再一痛,金尊玉贵的县主红着眼睛发了狠地咬他。

这点效果只能说聊胜于无。

蒙面匪一把甩开她的脑袋,摇光砸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还没缓过来,就眼睁睁看着蒙面匪的手又到近前,嘴一开合,又准备咬上去。

——没咬到。虽然狼狈,该起到的干扰作用还是有的。那两个黑衣人已到近前,其中一个手起刀落,即将触到摇光眼睛的手臂被砍落在地。

一蓬与昨日无异的鲜血,泼洒在地。

失了手臂的匪人自然无力,惨叫一声,被持刀的黑衣人挟制。另一人蹲下身把摇光抱起,一面斩断捆住她的绳子。黑袍人和另外二人已战至门外,摇光扫眼一看,冷笑道:“真是好身手。给吾抓活的。”

挟制匪人的黑衣人点点头,打了个呼哨。摇光不再关注外面,示意下属把她放下来。黑衣人手掌贴着她肩膀腰侧助她站好,看着摇光捡起那柄被遗落在地上的匕首。

“你要砍吾手指,这可不行。”

她还是很狼狈,脸上因为之前又被丢在地上,擦破了皮。黑衣人笨拙地替她挽好耳旁的鬓发,被摇光不耐烦地打开了手。

她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拖着看着就没什么力气的身体,一脚踩在匪人脸上。

匪人的断手还躺在地上,断口处淌着血,很快流了一地。

“吾也不做什么,手指而已,你可要收好了。”

黑衣人把匪人按倒在地,摇光一脚踩上他的脖子蹲下,血很快浸透了另一只绣鞋,摇光高高举起匕首,面无表情地剁下去。

一截手指,现在和断臂一起躺在血泊里。

摇光绷着脸,看着匪人身躯抖动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失力,身体直往下坠,被她身后的人抱起来。

“带下去,交给姨母。今日发生之事,务必叫她悉数知晓。先细细盘查一旬内出入县主府的人员,再想办法探查京内有军功在身家族的来往。另有马夫家属安顿,自去操办。”

她有些困顿,又累极了。外头两个黑衣人破破烂烂地进来,跪地禀报说被那草莽逃脱,她也无力去管。抱着她的人示意大家都小声点,轻言细语地哄她:“已经安全了,主子,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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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遭报应的。”

冰冷的地牢里,隔壁房的囚犯扒着生锈的牢门,嘶哑地笑着:“南阳县主,你混淆血脉,意图篡位,暗地里做尽了见不得人的事,还是比不过你好哥哥们,有名正言顺的皇子身份。”

“那可是皇帝的儿子啊。”囚犯哈哈大笑,手铐铁链被他手舞足蹈甩得砰砰作响,“你?你有什么身份去争去抢?你是个女人,你不是皇帝的血脉,你没有仁爱,缺少官吏的支持。告诉我,李摇光,你拿什么去争?!”

空气里的灰尘震颤起来,唯一的窗口洒落些天光,那些莫名其妙的光线渐渐汇聚过来,堪堪停在摇光面前一线。她拧着眉避开被喷得横飞的唾沫,一巴掌甩过去。

铁门纹丝不动,囚犯被不那么结实地打了一下。他偏头抚着脸笑得更大声,愈发癫狂起来,看着摇光收回手盯着掌心迅速肿胀起来的淤痕,恶意地扯开嘴角。

“你什么都得不到,哈哈哈哈……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会被所有人唾弃。而此后,天下女子都会因你而陷入更焦灼的境地。是你一手把她们推入修罗之口。”

囚犯手舞足蹈起来,眼睛充血,变得通红。他的脸死死贴着牢门,赘肉从栏杆间变形溢出:“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你也做不成。你不可能改变所有的事情,你不可能如愿以偿!你哪里能给她们权力?你只会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不能让女人有一丁点的机会。”

“男人会唾弃你,女人会憎恨你,这就是你的报应。”

他鼻翼震颤,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在这最后的时刻,竟奇异般地显出一些平静来,颇为怜悯:“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摇光不语,只是试图再扇他一巴掌。手刚一伸出去,窗口的光就消失不见,黑暗席卷而来,她什么也看不见,最后只能凭着印象狠狠挥出去一拳,连带着身体也向前倾。失重感袭来。

她醒了。

顺庆公主一激灵,脸颊从支着的手臂间滑落。刚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就看见摇光睁着眼,不言不语地盯着床帐子看。

她小吃一惊,伸手去在她眼前:晃:“心肝儿,怎么醒了也不说一声,傻了不曾?”

摇光回过神来,目光挪到她姨母身上。美貌的公主华贵一如昨夕,鬓发丝毫不乱,还被窗外的好天气渡了层金光。

她竟觉得已好久未曾见过这般平和的时候。

“看什么呢?还真傻了?”

顺庆忧心忡忡,示意小丫鬟们把她们县主给扶起来。那厢听见动静的银屏已领了大夫过来,眼睛红红的:“公主,县主。”

顺庆一支下颌,免了她礼,又允了大夫探查病情,一面伸手点点摇光额头:“说话。你姨母我接到消息魂都快吓飞了,堂堂南阳县主居然给绑了,还是在闹市,真是匪夷所思。你身旁的丫鬟车夫面首都是干什么吃的?一点不机灵不说,连忠心护主都做不到。若不是我遣了人封锁消息,此刻就该你皇舅舅站在这里训我俩。”

“怕是难。照他的性子,哪里是您封锁了就成事的,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

摇光很疲惫地阖眼,声音愈发低垂:“这事有蹊跷。”

顺庆公主嗤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用得着你说?你这脑子莫不是真被撞坏了。”

听她这般挖苦,就知道这长辈气得不轻。

摇光只当没听见,很好脾气地配合大夫检查,对对方噤若寒蝉的神色视若无睹。那大夫仔细看诊,叮嘱了两句就战战兢兢地退下。

摇光看着渐渐关闭的房门,一转头神色淡淡:“您觉得这是谁做的?”

“难说。”顺庆摇摇头,“你虽则素来名声不大好听,但再怎么往大了说也不过是没个女子样,行事狂悖。真要挑你的错处来,可比不上那群纨绔草包,哪里就惹来了这样要夺你性命的仇家。”

“瞧着不是冲着我的命来的。”

“要说冲着你的名节来,更不像了。”顺庆注视着摇光,“你可要知道,这事若真是冲着你名节来的,那可好办不少——不是被规训的你那群闺阁之敌,就是对你求而不得的草履。要从这里面挑人可好办不少。”

摇光摇头:“冲着名节来就不该先绑了我。随便找个什么赏花会,找个小婢女弄脏我的衣裙,借口带我去换衣,安排了淫猥的男人候着,再闭了门窗放些下作药,等待事成——最后叫人来找,一来二去坐实了私通的罪名。这才是话本里闺阁女子常用的些手段。”

“知道你瞧不上这些三流法子。行了,这事也不难,回过头去你皇舅舅那装可怜卖几句惨,也就过去了。至于幕后黑手,总得从长计议才是。”

摇光惫懒地阖上眼:“有了一次的开头,哪知后面不会重蹈覆辙。”

顺庆公主就拍她的额头,板着脸训她:“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难怪看着清减不少。好好歇着罢,剩下的事情我去处理。总不至于教他们都忘记,我这公主也是个有脾气的。”

“您这时候才该少出面,日后草灰蛇线排查起来,焉知您这时的心思。”

“那就让他们早早看着,权当是戏台子已经搭好,新的势力要搅浑这趟水,也该登场了。”

顺庆和摇光再商议了几句,见摇光神色不济,让人好好休息。她出房门,看见那些丫鬟婢子们全离得远远的侯着,空翠早注意着这边,快步上前来。

顺庆轻轻投过去一瞥,把人看得发起抖来。又看着人受了罚还是来侍候着,到底是缓和不少:“虽则是无妄之灾,但你护主无能,终究不像个样子。你隔日去找南城杨家的娘子,她会教你东西的。”

空翠红着眼睛应下,说起另一件事:“那位乱山公子此刻还在柴房关着,您看现在……”

顺庆挑着眉想了一会儿,记起这个人来:“你们县主的人,自然是等她自己来处置。”

空翠沉默一会儿,还是道:“乱山公子钟灵毓秀,县主怜爱,怕是不会责罚。”

“再怎么怜爱,长久见不到人也就淡了。”顺庆不以为意,“你们县主要是心心念念,醒了就该问起。要是她有意冷着,也用不着你旁敲侧击。”

空翠松了口气:“多谢公主。”

好容易送走这尊大佛,空翠徘徊踌躇许久,最终还是一咬牙进去,麻利跪在摇光窗前,砰砰下去就是几个响头:“婢子得主子厚爱,却未能尽到护卫之责,求主子责罚。”

摇光道:“我罚你干什么,你自己早罚了你自己。起来。”

空翠跪着不动,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主子不罚是主子的仁爱。然则婢子另有一事,实在不吐不快,求主子准许。”

摇光:“允。”

空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直视摇光:“乱山此人,万万留不得。”

摇光道:“下去领罚。”

空翠的表情灰败下去,咬着下唇,很是不甘心:“主子!此人心怀不轨您心里分明一清二楚,现在已经在他手里吃了暗亏,差点乱了大计,如何能再把这居心叵测之人留在身边!”

“杀了他,我身边就不会留下探子了吗?”摇光很温和地看着空翠,循循善诱,“留下来折磨着,让人别断了气。好歹是联络的好人物,放他一条命。”

旁的人不知道,但空翠绝对是把摇光命令视为圣旨的第一人。她得了指示,亲自求教了有丰富审讯经验的宫中老姆,学成归来,对着柴房里的一团人影施展自己的结果。

她还好声好气的,全然和当初待乱山为面首的时候一样:“我知道公子或许是无辜的,只是为了您的清白,还劳烦您忍了这一遭。若是受尽了酷刑还不认,那我自会向主子禀报,洗刷您的冤屈。”

乱山双手被吊起,足尖只能堪堪点地,整个人完全湿透了,额发黏在脸颊旁,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他不得不频繁眨眼。

他艰难地眯缝着眼打量空翠,没能从对方笑眯眯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只是嘴一张吐出一口鲜血。

“让我见县主。”他说,闭着眼,很疲惫的样子,“我有……要紧的事要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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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事
连载中英山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