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陷入一片的混沌,沈姝看不真切,只觉世间万物都化作了黑白两色,一切都是模糊的。
她尚有知觉的记忆停留在苍梧地崩山倾间,他们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土地神祭上的人根本不会有生还的机会。
她有太多的疑问想要知晓,她张口想要说话,却浑身没有什么力气,恍惚间她竟然听见自己开口说的话都变成了婴儿啼哭声。
“我的女儿…”
是谁?好熟悉的声音,沈姝想动弹,依旧使不上力,她的眼睛看不清。
和母后一模一样的声音!这怎么可能?
她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将她抱地紧紧的,沈姝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越挣扎啼哭声越大。
“娘娘,该把小公主抱走了。”
催促的正是预备给公主的乳娘,桂嬷嬷。
窗外电闪雷鸣的天气正一点点恢复晴朗。不时,乌云褪去祥云彩彻,日光从云层中四射而出。
沈岚音伸出一只手颤抖地抚摸着襁褓中的女儿,她额角的鬓发皆被汗濡湿,脸色有些苍白,是妇人刚生产过后的虚弱之象。
女儿的眉心有一点红痣,她闭上眼在女儿小小的额上怜爱地落下一吻,有些许泪珠滴落在了沈姝的脸上,“我的女儿,母后对不住你。”
随后她不再犹豫,将手中的婴儿递给了桂嬷嬷,不敢再多看。
陪产的沈老夫人替她擦去些许额角的汗水,眉头紧锁地盯着襁褓中的婴孩,终是叹了口气:“这一换,公主便不再是皇家人,沈家的未来都系在了那孩子的身上。”
在沈岚音的床榻边还有一位侍女玉竹怀抱着一个恬然熟睡的男婴居于右侧,模样也是刚出生不多时。
那便是李怀砚了。
沈岚音接过侍女抱来的李怀砚,眉宇间的慈爱淡了许多,只一眼,便放回了手边的婴儿榻上。
她重新躺回床上闭目,一脸虚弱之相,可言语中尽是恳切:“玉竹和母亲将皇子抱出去给陛下瞧吧。若是出宫后,还请母亲对这孩子多加照拂。”
沈老夫人有些故作恼怒,心疼道:“我沈家的血脉,相府岂能不照拂?公主的名字,便由你来取吧。”
“静女其姝,温婉如玉。她便单名一个姝字罢。”沈岚音怔怔地倚在床榻上,有些失神。
知她心中难过,沈老夫人不忍沈姝再出现在她眼前,便摆手示意桂嬷嬷先退下,而后与抱着李怀砚的玉竹一同走出殿。
桂嬷嬷抱着沈姝从内殿一道屏风后推开暗门,此暗门通往坤宁宫角楼,声响不易传来,且常年无人。待众人散去后,沈老夫人出宫之际,桂嬷嬷便会和沈老夫人把沈姝秘密送去往相府。
此番接生的人都是相府安排签了死契的家生子,玉竹是沈岚音的陪嫁丫鬟之一。
坤宁宫外,听闻沈岚音发动后,皇帝李崇邺便早早地罢了早朝,将政事搁后。冒雨带着一众妃嫔前来,在她生产之时暂于华盖下避雨。
按姜国妇人的生产规矩,夫不可于妻妾生产之时入内殿,而皇家限制更是严苛,外殿也不可踏入,因此只能居于坤宁宫殿前。
等待之际,坤宁宫里外戒备森严,宫人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大气不敢出。李崇邺的眉头紧锁,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就这样静静地在殿外冒雨陪着沈岚音。
妃嫔们不敢有意见,如今中宫是恩宠最盛的,且背后是京中第一大世家沈家。虽是皇帝发妻,但无子嗣多年,好不容易怀上一个嫡子,满宫上下比什么都金贵着。
眼看着天伴随着方才婴儿啼哭声渐渐放晴了,霞光四射,金晖透过云层照耀在大地,天边竟有虹霓现世,李崇邺大喜过望。
“陛下!雨停了!”一旁的福桓公公指向天惊喜地说道。
话音刚落,坤宁宫的殿门就被宫人们推开,玉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走上前道:“恭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了一位小皇子!”
妃嫔们听罢皆在华盖下齐齐跪贺,有人欢喜有人忧愁,各有各的七窍玲珑心。
沈老夫人上前朝李崇邺见礼,而后道:“岚音一切都好,母子平安。”
李崇邺点头,紧锁的眉头舒展开。
他伸手去接襁褓,眼底眉梢皆是喜色,动作笨拙得不像天子,倒像是寻常百姓家初为人父的男子,他低头看着小脸皱巴巴的李怀砚睡得正香,笑出了连串的声音:“赏!快着人去通知太后。”
宫人们皆松了口气。
待玉竹再抱过襁褓,李崇邺命众妃平身,随后看向云销雨霁,彩彻区明的天,眼角竟有些湿润,“真是天佑我姜国!这雨已下了一月有余,京城内外水患严重不堪,时疫肆虐。如今百姓们终于有救了。”
身后的贵妃面色稍变,心下暗道不好,皇帝这副慈爱的模样从未对其他皇子公主袒露过。
只听得李崇邺向身旁的福桓公公使了眼色,公公便传人准备抄录。
李崇邺郑重宣布道:
“拓和十年,朕承天命,御极十载。今嫡子诞于乾坤交泰、积雨初霁之时,云开霞蔚,万姓仰瞻,实乃社稷昌隆之兆、国家祥瑞。宜正储位,以固邦本。兹择八月十九日,大赦天下,赐名怀砚,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告于太庙,颁示天下。”
钦哉。”
贵妃压抑住心绪,居于众妃之首垂目带头又复盈盈下拜之态,面上尽是端庄温婉,贺道:“恭贺陛下喜得嫡子,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她额首贴地,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满殿妃嫔随之齐齐叩拜,贺声如浪:"恭贺陛下喜得嫡子!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你们也都辛苦了早些回去罢。沈老夫人且随下人去偏殿安置片刻,朕进去看看皇后。”李崇邺笑道。
与皇后沈岚音交好的纯昭仪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贵妃,又侧目看向一旁的德妃,贵妃那副强装笑颜贺喜的姿态实在是惹人发笑,反观德妃,不卑不亢地沉默着,面上无太多喜悲,令人琢磨不透。
今是拓和十年,李崇邺登基十载,春秋三十有二。今膝下三位皇子、两位公主:贵妃裴氏所出大皇子衍王李怀璟,年七岁;德妃谢氏所出二皇子肃王李怀谦,年四岁;皇后新诞太子,是为三皇子李怀砚。
大公主六岁,母恪嫔,恪嫔因病早薨;二公主方两岁,母贤妃,出身寒门,其父仅为朝中闲散之官,得封贤妃是因她为李崇邺登基前的第一个侧室,长久地不争不抢帮着沈岚音打理内务琐事,因此李崇邺对她多有嘉赏,得封高位。
贵妃裴氏,父为清流之首,官拜正一品殿阁大学士,门生故旧遍及朝野。裴氏位望虽崇,然在京中门风清峻,不结党营私,专以文章气节立世。裴氏嫡女入宫即封贵妃,位列四妃之首,又生皇长子,如今恩眷仅次于中宫。
德妃谢氏,出将门旁支。谢氏家主掌九门提督之职,总揽京畿兵权、巡防治安。嫡脉戍守边关,旁支扎根京城,一外一内,互为犄角之势。
再者就是沈岚音背后一门三官的相府沈家,父为百官之首,一朝首辅,天子肱骨,号“沈半朝”;长兄为正三品户部侍郎,跟随户部掌国库钱粮度支、天下赋税征收;次兄却为五品地方知州,是为闲官;整个沈家根基深厚,家门显赫。
此番沈姝正是要交予皇后次兄抚养。
李崇邺大步跨入坤宁宫,不待宫人通传,便自撩开那重重珠帘。只见沈岚音虚弱地倚在榻上,鬓边微湿,眼角犹挂着未干的泪痕。见他进来,她强撑着要起身行礼,他心口一紧,快步上前揽住她的肩,轻轻将她按回榻上,随即握住她的手,声音微哑,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意:“岚音,此番你受苦了……你替朕生下了嫡子,我与你终于有了孩子!”
沈岚音缓下一口气,笑着轻声问道:“乳娘抱下去喂着了,陛下可曾见过他了?”
李崇邺眼角笑意愈深,摩挲了她的手道:“见过了,方才瞧了好一会儿,是个十分康健的。岚音你可知,朝廷百官皆对水患时疫束手无策,可咱们的孩子一来这雨就停了,他是姜国的福星!”
沈岚音将头靠在李崇邺的肩上,温和地笑笑,眼神中却悠长,面上看是欣喜,可心头隐匿着无尽的悲凉。
她的女儿是这姜国的福星。
成婚十四载,她作为皇帝发妻一直都是后宫恩宠最盛之人,李崇邺敬她爱她。她的背后是一门三官的底气,可这份底气亦是枷锁。
眼看着大皇子二皇子接连出生,这些年沈岚音一碗碗坐胎药下去都不见动静,子女虽是讲究缘分一说,可中宫多年无子始终令朝臣诟病,也是相府被贵妃所在的裴家压一头的根源。
相府已是一门三官,三官之中又有两个朝廷肱骨,唯一的女儿更是中宫皇后,这是前所未有的第一大世家。即便李崇邺不怕功高震主,满朝文武也日日担惊受怕,明里暗里皆要围剿相府。
姜国已出了一位前朝暴君,万不可再出一个外戚独大,不能成为沈氏的天下。
中宫地位和子嗣脱不开干系,无子恐易位之变。李崇邺也曾提及过让沈岚音抚养生母早逝的大公主,可公主终究不是皇子,且不说大公主性子沉默少言,对待沈岚音也并无亲近,救不了相府于水火之间。
因此来之不易的这一胎,只能是皇子。
在旁人眼中,中宫竟是这般泼天的福气,李怀砚的到来在众人眼中伴随着姜国水患之止,百姓免于苦难,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因此太子之位还是被中宫捷足登先了。
当今陛下并非嫡子,他是推翻前朝暴君的庶皇子,如若中宫一直没有子嗣,那么其余妃嫔所生的任何一个皇子皆有机会争一争那个位置。
拥有长子的贵妃怎能痛快,她的儿子可是陛下长子,虽年幼但却聪慧过人。
当朝皇后之下,除了贵妃便是淑、德、贤、良四妃。为使后宫妃嫔少些纷争,良妃之位一直空悬,若四妃位满,底下的人便再没了盼头,要么认命沉底,要么铤而走险。
这宫里最怕的,从来不是位分低,而是没指望。良妃之位空着,便是给所有人留了一线盼头。有了盼头,便少些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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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角楼的桂嬷嬷怀抱着沈姝,四下无点灯,只欣慰这孩子不大哭闹,一直沉睡着。
沈姝在襁褓中悠悠转醒,一时虽难以相信,却也估摸着明白了……
上天让她重回到了出生的伊始,和李怀砚调换的那一刻,且她记得原来的一切!
她只觉这副身体如今想些东西就困顿无比,刚出生的婴孩眼目不辨五色,更是甚少睁眼,口齿尚未发育完全,说出来的话只能变成咿咿呀呀。
可这一世,父皇母后都还在!苍梧还没有向姜国开战,陵州也没有失守,十万将士们都活着,相府也都完好,户部尚且还未成一滩烂泥。
只是她和李怀砚还是……
沈姝不禁落下泪来,桂嬷嬷见状轻轻地拭去沈姝小脸蛋上的泪,心疼地道:“公主,但愿日后你明白娘娘的良苦用心,不要怨她。”
她明白的,如果不换,母后又会陷入没有皇子的处境里,沈家会继续被各势力流派围剿,李怀砚的出现的确能够暂缓沈家在朝廷的局面,可难道继承储位就一定要是皇子么?
这一世,没人再知晓和亲的镇国长公主,也没人再记得沈知妤。
她只是沈姝。
她绝不会再眼看着母后薨逝,不能再让相府倒下,父皇不能再战死前线,十万将士不可再沦为苍梧刀下亡魂和奴隶!
李怀砚能做到的,她也要能。
上一世有太多的未知和不得已等着她去亲手揭开,只是死后又发生了什么她再也不会知晓了。
她只知道苍梧的主心骨皆在那场神祭中死伤一片,也不知姜国最后有没有报仇雪恨。
李怀砚,上一世不知我死后你可否会觉得解脱?这世上唯一能够证明你的存在是错误的人,你心中的刺,终于不复存在。
可原是因我将你卷入这一切,终究是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