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瓷器摔落的碎裂音让窃窃私语的两位宫侍霎时噤声,二人余光看见来人顿时忙作躬身跪地之态,口中连连求饶道:“长公主饶命!长公主饶命!是奴婢们口不择言冲撞了公主,求长公主责罚!”
少女面无喜悲,唇齿微微抽动,疲惫无神的双眼怔怔地扫视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人,方才手中的食盒洒落,衣裙被瓷盅里溅起的汤食脏污了一片。
方才她听见了什么?那声音在心中回荡着。旁人说她大抵是疯了——新帝登基后第十五日,正值封后大典的喜庆之日,她却身着一袭素白银月百蝶宫装居于大殿之上,当众质问新帝为何食言另娶,且称仍呼新帝为太子。
满朝群臣哗然,不少官员面面相觑。
从那以后,旁人都说她得了癔症,口中尽是疯言疯语。可唯有她知道,那华殿上身着绛红色金丝吉服的九五之尊不过是一介狸猫换太子的医馆弃婴。
这个秘密她替他守了多年,亦是母后临终所托,自她立后大典失仪,便称病久于寝宫甚少出面。
正恍惚间,一位身着紫袍马褂、束发金冠腰系玉带的年轻公公从正殿门出来,这是新帝从小近身随侍的宦臣,他看见突然到访的长公主后忙加紧了步伐匆匆走近。
且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两位跪在地上发抖的宫人,随即心领神会说道:“奴才见过惠阳长公主,长公主万福。哪来的笨手笨脚的奴才碍了公主的眼,还不快滚下去?”
而后又换作和蔼的姿态说道:“陛下正为苍梧一事烦心,眼下尚未歇息,奴才见公主的衣裙湿了,不妨先让侍女带公主到偏殿更衣,稍后奴才引公主进去正殿。”
她摆摆手,“无碍,烦请裕公公通传一声带我去见陛下。”裕临公公不敢不从,躬身退回殿中,不一会儿出来作了个请的姿态示意她前去。
她缓步穿过巍峨外殿,但见烛影摇红、明灭交映,满目珠玉琳琅,金碧交辉。
自母后中毒薨逝、父皇在与苍梧交战的前线重伤而亡,她便再未踏入过这承乾宫。可近日听闻苍梧再次来犯,点名要她和亲一事,便再也无法沉默,她想找李怀砚问个明白。
进了内殿,她立于屏风前,看见屏风后隐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影,随即从容跪下行极其端正的大礼,道:“参见陛下。”
她察觉屏风后的人已快步走至她面前,双手扶住她因跪在地上伏地的双臂,目光炯炯注视着她说道:“知妤,你我之间从无需行此大礼。”
不等她回话,皇帝便看见她被汤羹打湿一片的衣裙,紧张地拉过她的手道:“可曾烫着?这种事交给下人即可,切莫伤了自己。”
一旁的裕临公公奉上干净的罗帕,皇帝接过罗帕执起她的手她走进内室书案前示意她坐下,而后蹲下轻轻为她擦拭。
沈姝抿着嘴没有过多表情,正欲开口,便瞥见案上展开的信笺,上面印有苍梧的图腾,信上赫然写着和亲一事。
她此番进来前裕临已通传过,他既没有遮掩也没有收起,定是不怕她瞧见。
她冷笑一声,一副了然之态,道:“看来我留在宫中一日,这根刺便一直扎在太子的心上,在这宫墙内你就不会有一日是安心。而你的皇后,怕是早也视我如眼中钉。”
她还是唤自己太子,即便他已登基三月有余,也从未承认过他是皇帝。李怀砚的手微顿,并不知她此番前来为何这般质问。
“秦皇后并未如你想的那般不堪,这其中有太多的权衡利弊,你往后自会明白我的难处。”李怀砚叹了口气道。
知妤二字,是她及笄之时先帝荣赐的小字,彼时她还是相府二小姐。
知为洞见幽微,妤含娴美端华,寄她有见微知著之明,外柔内刚。明面上称赞她聪慧过人、不负此名,给了她无上荣耀。
“你我四岁时因皇祖母赐婚让我有机会从小在宫中长大,父皇母后那时于我不过是皇帝和姑母。”沈姝木然地看着伏在裙边的李怀砚,冷声道。
李怀砚眼眸中闪过不着痕迹的忧虑,手下动作变得缓慢,心想她为何提及这些。
“可命运使然,太子哥哥,如果没有你,还会有另一个,再下一个的李怀砚。就算我不是皇子而是皇女,你一介医馆巷口的弃婴,又算什么东西?”
他听罢不再从容垂目,站起身惊愕中带着防御般冷声道:“朕不曾听懂你在说什么,先帝先后皆亡,谁又会听信你的疯言疯语?”
她竟何时全都知晓?李怀砚自觉努力克制的指尖已经不住地颤抖,忙掩于袖中,面色煞白,额间已有细密的汗珠,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尽量不失态。
“你自登基另立新后,欲借秦尚书的户部肃清衍王党余孽,你不顾祖父、大伯和我父亲被囚禁在牢狱至今,母后临终前还在劝你保全相府,而你时至今日却弃车保帅……”沈姝将身体前倾,一字一句犹如利刃一般刺穿了李怀砚的镇定。
“你当然不知,她托付遗言之际我就在坤宁宫外殿!如今你的皇位稳固是首要,你可以不在乎母后究竟遭谁人之手中毒至死,父皇在前线明明原有优势,又因何故十万大军全军覆没陵州失守,那是十万大军的鲜血!”沈姝的声音发颤,面上落下再也无法压制的泪水,用手扫落了桌边的茶盏。
茶盏的碎瓷溅起划伤了李怀砚的手,渗出隐隐的血,一旁的裕临惊得欲要上前,看了眼李怀砚的脸色终是没有迈出步子。
李怀砚再也无法从容自若,深吸一口气冷声打断她:“我又何尝不心痛!十万将士的仇我比任何一人都恨,若此朝十万将士大仇不得报,陵州土地不能收复,姜国史书上如何写我新帝无能,后人如何唾弃我?”
他站起用力挥袖,和沈姝撇开一段距离背过身,继而道:“是,你是这姜国纯正的皇室血脉,我不过民间弃婴,可父皇母后于我有再造之恩,身为太子十九载,我没有一天愧对这个储君之位,其他的李怀砚,未必能有我如此。”
他的声音坚定而无奈,没有正面回答相府的事,渗出血的手在袖下紧握,他闭目叹了口气:“裕临,天色已晚,送长公主回去歇息。和亲一事,暂缓商议。”
裕临从外殿进来,打量着李怀砚的脸色,眼看就要去扶沈姝,沈姝站起身,话锋直转而下:“储君不是李怀砚,也可以是李姝。”
吓得裕临直接头着地跪了下去,沈姝嘴角噙住一抹带着试探和戏谑的笑意:“只不过如今说这些都不再有意义,我可以去苍梧和亲,如陛下之所愿。”
“朕从未要你去苍梧和亲!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明明……”李怀砚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稍显用劲却又怕抓疼她。
沈姝任由他抓着,凝视着他的双眼打断他道:“难道陛下就打算让我这相府二小姐、曾经差点成为皇后且与你有了十几载婚约的女人,一辈子做这姜国虚有的长公主吗?朝臣百姓如何我看我,他们不知我是皇室真正的血脉,而你呢?还是将来许我给世家婚配,放眼整个京城世家,谁人敢娶天子的未婚妻?”
李怀砚哑口无言,他从未想到这些,他以为自己给她一辈子的庇护,用一生去偿还她便够了。
感受到她手腕的抽离,李怀砚示意裕临起身追上已经背身快步离开的沈姝。
“长公主您慢点!”
沈姝头也不回地走至殿口推门而出,看到了承乾宫殿前,远处正走近的秦皇后婉瑛被侍女搀扶着,那个面容姣好此刻正带着些许疑惑和愁容的女子,她也看向了自己。
秦婉瑛的目光中没有不喜和妒忌,平静得像一汪水,只是略带疑虑,想来她并不知道今夜沈姝会来找李怀砚,毕竟自立后大典上她那一举动后她就不再常出宫门。
“皇后万福,裕公公不必再送了。”沈姝微微欠身行简礼,随即离去。
秦婉瑛看向沈姝离去的背影,今夜她并未带侍女伴随,衣裙应当是有些脏污,脸色瞧着……并不大好,心下已了然,摆手示意裕临不必多礼,道:“不必和陛下通传我来过,方才是长公主与陛下起了争执么?可是为苍梧和亲一事,究竟到了怎样的眉目?”
裕临压低声音愁眉苦脸道:“娘娘有所不知,眼下已没有合适的宗室女去和亲了,苍梧此番是冲着长公主而来,奴才斗胆说句掉脑袋的话……他们定是奔着长公主是被退了亲的太子妃而来,想再落姜国的脸面扰乱安宁。”
秦婉瑛目光向下轻轻摇头,良久长叹一声:“不过都是同样的可怜人。”
裕临只当是不曾听过,躬身一拜退回了承乾宫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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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沈姝照常称病于宫中闭门不出,她知道关雎宫中有不少李怀砚的耳目。
约莫第五日,圣旨便到了关雎宫,来传旨的不是寻常内侍,是裕临。他身后跟着四名小太监,皆捧着铺了明黄锦缎的托盘,上置圣旨、金册、和亲婚书,还有一只朱漆描金的妆匣。
“长公主,陛下有旨。”裕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
沈姝走上前不疾不徐地跪下,微叩首,声音平稳道:“臣女领旨。”
“惠阳长公主沈氏,恭聆圣谕。”
裕临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来。
“咨尔惠阳长公主沈姝,自幼养于宫掖,贞静端淑,克娴礼教。朕登基之初,封以长公主之尊,俾享金枝玉叶之荣。今苍梧遣使来朝,请修姻好,愿以储君侧妃之位迎尔北上。朕念两国生灵,不忍再罹兵燹,特允其请。
并荣赐尊号镇国长公主,携金册玉牒,鸾仪凤辇,工匠、农官、盐工等若干七日后随苍梧使臣同往北上,两国休兵十五载,边市互开。
朕抚绥之德,勉修妇道,敬奉宗祧,以一身系两国之好,以片心弭万姓之兵。
钦哉。”
裕临宣毕,将圣旨合拢,面有不忍之色。沈姝接过圣旨,裕临终是弯下腰双手将沈姝郑重扶起,低声道:“长公主,陛下吩咐过但凡是您想要带走的,尽管开口。”
沈姝指尖摩挲了一遍圣旨,她的眼中压抑着些许依恋,却还是冷声道:“我若是要他的皇位,他肯不肯给?”
裕临顿时噤声,敛目不敢再多言,躬身行礼后便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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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使团入京城时,沈姝没有露面,万事皆有李怀砚为她在前朝安顿好一切。
沈姝站在关雎宫最高的角楼上望向远处,她看见朱墙金瓦的长街上旌旗招展,苍梧的车马自南门而入,骑的都是北地健硕精壮的胡骥,仪仗叮当作响,领头的人衣着华贵,皮肤黝黑,身材精悍,一双眼眸如鹰隼似的扫视着周身的环境。
那便是苍梧的储君了,沈姝并不认得他,但她认得苍梧骑兵甲胄上那块图腾,赤蟒盘日,和那晚李怀砚桌案信件上的一模一样。
“公主,角楼风大。”丹煦在身后提醒道,另一旁有朔月为她系上了披风。
“朔月、丹煦。”沈姝轻声唤道,“往后我去苍梧,你们就回相府吧。”
朔月和丹煦二人心下一惊,随即皆红了眼眶跪了下去,她们二人原是先皇后沈岚音在世时为她精心挑选的侍女,不但是侍女,也是留给沈姝的护身符。
“公主不要赶奴婢们走!奴婢们一生一世就跟着公主了,公主去哪儿,我们的家便在哪儿。且我和丹煦都会些拳脚身法,必要的时候能护公主的周全,没有我们公主如何有信得过的人在身边?”
朔月跪着去拉沈姝的衣袂,她泪流满面,一旁的丹煦也抹了抹泪道:“求公主让奴婢们跟着您去吧!若您在苍梧受了委屈,我们如何能有颜面对九泉之下的沈皇后?”
沈姝弯下身将二人扶起,将手与二人的手搭在一起,“此去凶险,可你们更要替我留在姜国护住相府,祖父、大伯和父亲已入狱半年,如今还未得归家,相府飘摇欲坠,真到彻底倒台那一日,不论陛下是否还有怜惜,你们二人务必保住相府最后的一丝血脉。”
二人明白沈姝指的是相府小嫡孙,她的亲弟弟沈翊,如今尚且年幼。公主自小虽养在宫中没有常与相府亲近,可相府的人都很疼爱公主,如今她牵挂着相府就犹如曾经的沈皇后一样。
丹煦和朔月再顾不得身份有别,上前抱住沈姝痛哭,此去一别不知今世能否再相见。
沈姝揽住二人的肩,轻拍她们的背,又望向远处的仪仗,眼底像结了层霜,尽是恨意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