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柳京墨从栖梧院出来,沿着长廊往外走。春光从廊柱间斜斜落进来,照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步履从容,与来时别无二致。

走至转角处,他停了一瞬,然后拐向了枕霞阁。

枕霞阁离栖梧院很近,穿过一道月洞门,再经一条抄手游廊便是。院子里花木扶疏,各色用度一应俱全,是公主府最好的院落之一,向来只住最受宠的公子。

白漱就住在这里。白漱性格柔弱温和,对公主百依百顺,不同于其他人的谄媚和排斥,他这种类型反而让公主很有新鲜感,近来颇得青眼。

柳京墨到的时候,白漱正坐在廊下握着本书发呆。他鼻梁上贴着膏药,一脸神思不属、心事重重的样子,连书拿反了都不知道。

“白公子。”柳京墨在院门口站定。

白漱猛地回神,书从手中滑落。他慌忙起身,脸上露出礼貌而又不自在的笑容,说道:“柳公子来了?快请进——”

柳京墨没有进去,只站在院门口,语气比平日多了一丝柔和:“不必忙。顺路来看看你,顺道说一声——你母亲那边,大夫说调养得不错,这个月的药钱已经送去了。”

白漱眼眶一热,连连作揖感激道:“多谢柳公子,若不是您,我娘她……”

“举手之劳。”柳京墨打断他,目光落在他鼻梁上,“你的鼻子这是怎么了?”

白漱下意识捂着鼻梁,笑容有些僵硬地回道:“没、没事,我不小心摔了跤磕的……”

“我那有些消肿的药膏,一会儿让人给你送来。” 柳京墨说道。

“不用不用——”白漱连忙摆手,又怕拒绝得太生硬,补了一句,“小伤,过两日就好了。劳柳公子费心了。”

柳京墨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白漱一眼。

“公主昨夜召了你?”

白漱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柳京墨没有等他回答,淡淡道:“公主近来身子不适,脾气难免起伏。你小心伺候着,别触怒她。”

白漱低着头,声音发紧:“我、我省得……”

柳京墨不再多说,抬步离去。

*

另一边院子里,萧楚瑶在素秋和婪春的服侍下准备用早膳。

食案上摆得满满当当。碧粳粥、桂花糕、蟹黄包子、翡翠烧卖、几碟精致小菜,外加一盅血燕。

萧楚瑶眉头微蹙,这一顿早膳,足够好几个人吃了,却只是她一个人的份量。更别说这背后所花的费用,可能要寻常人家一年的收入才够得上公主吃的这一顿早饭。

婪春见她神色不虞,担心公主脾气发作,小心问道:“公主,可是今日的膳食不合心意?厨房还备着热食,随时可以端上来……”

“不必了。”萧楚瑶拒绝道。她拿起银箸,拣了几样吃了,味道倒是极好,只是她胃口不大,没吃多少就饱了。

她搁下银箸,看了一眼那盅几乎没动的燕窝。

“往后不必准备这么多。”萧楚瑶吩咐道,“我能吃多少就让厨房做多少,饭菜可以丰盛,但没必要浪费。我吃不完的,你们分着用了便是,别糟蹋粮食。”

婪春眼睛一亮,连忙福身:“公主仁厚,奴婢们谢公主赏。”

萧楚瑶擦了手,起身时身子却微微一晃。昨夜一夜未眠,一大早忙着查账更是耗费心神,方才撑着精神用了早膳,此刻倦意翻涌上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吩咐道:“我休息一会儿,你们先退下,一个时辰后再来。”

*

一个时辰后,萧楚瑶醒来,精神恢复了许多。丫鬟们进来服侍她重新梳洗,婪春一边在她身旁伺候一边将府里近日的琐事拣了几件说与她听。

梳妆完毕后,萧楚瑶带着两个丫鬟出了栖梧院。

外面春光大好。庭院里几株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薄如蝉翼,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锦。淡淡花香萦绕鼻端,间杂着新翻泥土的草木气息。

主仆三人沿着长廊悠然前行。

这座公主府占地极广,院落重重,依着地势层层递进。朱漆廊柱粗可合抱,梁枋上绘着缠枝莲纹,游廊蜿蜒如带,将各处厅堂楼馆串联起。檐角飞翘,脊兽蹲踞,覆着青灰筒瓦,瓦当上的莲花纹样在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院落之间以粉墙相隔,墙顶上覆着青瓦,瓦当上刻着如意纹。墙上开着石雕漏窗,图案各异,透过漏窗,隐约可见院墙后栽种的奇花异草。有的院子里种着海棠,胭脂色的花苞密密缀在枝头。有的院子里立着几竿翠竹,疏朗有致,风吹过时沙沙作响。青石墁地,磨砖对缝,路面上散落着细碎的槐花。

婪春跟在萧楚瑶身后,见公主目光所及,便伶俐地凑上来:“公主,你想是见哪位公子?白公子的枕霞阁我们已经走过了。前面那处开着海棠的就是海棠居,里面住的分别是张公子和陈公子,张公子擅唱曲,陈公子会弹琴,公主如果想要听戏的话可以去看看。再往北那处有竹林的是翠竹轩,只住了一位李公子,画得一手好丹青。今日天色不错,公主若想要找人作画的可以去翠竹轩。”

随着婪春的介绍萧楚瑶逐渐将眼前的公主府情况与原主的记忆对上,虽然脑海中大多闪过的是原主寻欢作乐的荒唐过往。

“不必,我就想随便逛逛。” 萧楚瑶摇头拒绝。

走过一道垂花门,前面是一片花园。几株桃树正开着花,胭脂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压得枝条微微下垂。

萧楚瑶远远便听见了争执声。

桃树下立着三个年轻男子。一人身披朱红锦袍,袖口金线云纹流转,腰间蹀躞带镶玉,通身矜贵;另一人着缃色蜀衫,衣摆绣缠枝暗纹,腰束白玉钩,眉目间带着几分精明。两人正对着一个穿旧青衫的青年说笑。

那青衫人面色苍白,目光紧盯着朱袍人手中一枚玉佩。那玉佩被两根手指拈着,悬在半空,悠悠地晃。

“陆公子,你这东西方才掉在地上,我替你捡了。你倒好,连声谢也没有。” 赵桓笑嘻嘻地说道,指间玉佩转了个圈。

陆长庚唇线抿紧,声音微涩说道:“还我。”

“急什么。”赵桓不紧不慢,将玉佩举高了些,像是在观赏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这玉成色一般,也就你当个宝。”

一旁的宋兰亭弯了弯唇角,似笑非笑地插了一句:“赵兄你又不是不知道,陆公子的家当,如今也就剩这一块玉了。失了它,可真就什么也不剩了。”

陆长庚脸色骤变,双手握紧拳头,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那口气泄出来。

赵桓瞟了他一眼,又笑道:“宋兄说的是。既是人家最后一点念想,咱们也不好为难。陆公子,这样吧,你只需求我一句,我立刻奉还。这不过分吧?”

宋兰亭又悠悠道:“赵兄你也太较真了,陆公子是什么性子?宁折不弯的主,连面对公主都不肯折腰,哪肯低头求人。”语气里像是替他说情,可眼尾那点笑意分明在等着一场好戏。

陆长庚沉默良久,终于低下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求你……还我。”

赵桓见陆长庚真的低头了,倒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看来陆公子也是识时务之人。”然后将那玉佩随手往陆长庚的方向抛去。

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陆长庚急忙伸手去接。

就在这一瞬,宋兰亭路过陆长庚身旁时肩头不经意地一撞。

陆长庚的手歪了。玉佩从指尖滑落,“啪”地一声脆响,摔在青石地上。

碎玉迸溅,一片寂静。

陆长庚僵在原地,俯身拾起一块碎片,指腹摩挲着断裂的纹路。那玉上的络子还完好,玉身却已裂成几瓣。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啊呀,赵兄你干嘛扔过去,好好的一块玉都被你给摔碎了。”

赵桓摊手,一脸无辜:“是他自己没接住……”

话音未落,陆长庚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再没有隐忍和克制,只有烧得通红的怒意。他一把攥住宋兰亭的衣领,毫不留情地挥拳便砸了过去。

“你——!”

宋兰亭猝不及防,被一拳打得踉跄后退,撞在桃树干上,花瓣簌簌落了满肩。赵桓吓了一跳,连忙往旁边躲,口中喊道:“陆长庚!你疯了!住手——”

陆长庚充耳不闻,又换一拳揍向赵桓。

宋、赵二人反应过来后怒不可遏,当即还手。

可拼论武艺,即使是二打一他们也打不过陆长庚,只能被动挨揍。

宋兰亭这才真的怕了,用手臂护着脸,尖声叫起来:“来人——来人啊——公主!公主救命——”

萧楚瑶正行至不远处,将这一幕看了个分明。她脚步微顿,侧头对婪春低声吩咐道:“去叫人来。”然后加快脚步,带着素秋穿过小径。

“住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陆长庚充耳不闻,继续下死手揍人。

“我叫你住手!”萧楚瑶提高了声量。

“滚!”陆长庚恶狠狠地回头瞪了萧楚瑶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憎恨。

萧楚瑶微微一怔,目光在陆长庚脸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动怒。

好在这时婪春叫来的府中护卫及时赶到,萧楚瑶命人将他们分开。

陆长庚被好几个护卫镇压下来跪倒在地上,可他那双眼睛依旧充满了怒火和仇恨。

宋兰亭嘴角已渗出血丝,发冠歪斜,狼狈不堪。赵桓也鼻青脸肿,好不凄惨。

宋兰亭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却很快垂下头,做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公主明鉴,是陆公子他——”

“够了。”萧楚瑶打断他。

“今日之事,我亲眼所见。”她淡淡道,“谁是谁非,我心里有数。但府中不容斗殴,各退一步,此事到此为止。”

她转身,对着赵、宋二人:“你们先回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院门。”

宋兰亭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又委屈可怜地看向萧楚瑶,想谋得一丝公主的怜惜。

萧楚瑶不为所动,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说:“还愣着干什么?退下吧。”

宋兰亭低头应是,心中却充满困惑,他自认了解公主,可今日公主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陆长庚这般态度,她竟没有发怒,反而维护他。公主的口味何时变了?

赵桓和宋兰亭离开后,萧楚瑶走到陆长庚的面前,琢磨着该拿他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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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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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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