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雨

.郑长坞居青芜院,雪封庭户,檐角垂冰,猗髻房正替她归置箱笼,将楚宫带来的素笺、玉饰一一收妥。她斜倚软榻,支肘听雪落竹枝的轻响,烛火漫过脸颊,将那份承袭郑贵妃的艳色揉得冷媚,楚国皇室的妖颜刻在骨里,昏光里瞧着,竟似寒夜凝霜,艳而疏离,辨不清是醒是寐。

未及半刻,院门外便传来轻促的脚步声,伴着丫鬟的低声通禀,旬疏阑的身影已掀帘而入。她身着藕荷色锦袄,发髻簪着珠花,虽刻意敛了矜贵,眼底的急切却藏不住,见了郑长坞,竟屈膝欲拜,语气带着刻意的亲近:“表姐安好,疏阑冒昧前来,叨扰表姐清修了。”

郑长坞抬手虚扶,眸光淡扫她一身精致打扮,指尖轻敲榻沿:“二表妹不必多礼,雪夜来访,怕是不止问安吧。”

旬疏阑脸上一热,顺势坐在侧凳上,亲手为郑长坞添了盏热茶,语气愈发恭顺:“表姐是楚国公主,金枝玉叶,如今归魏,日后便是建康城里的贵人。我母女在郡府,素来仰慕天家气派,今日特来亲近表姐,往后表姐在魏地,若有需用得上旬家的地方,父亲与阿母定当尽心竭力。”

话锋一转,她眼圈微红,话里带了哭腔:“只是疏阑命苦,阿母一心想让我攀个高枝,前番定了卫家的亲事,谁知卫撷生性风流,我实在不愿嫁。好不容易搅黄了婚事,阿母又要将我许给建康致仕的老尚书做填房,那老尚书姬妾成群,我宁死也不肯去!表姐是金贵之身,定有法子救我,若表姐肯拉疏阑一把,我旬家日后便是表姐的左膀右臂,定当唯表姐马首是瞻。”

句句皆是攀附,字字不离“贵人”“助力”,贪慕虚荣的心思昭然若揭。郑长坞瞧着她急切的模样,唇角微勾,语气平淡:“你想我如何帮你?旬夫人既一心攀高,岂会轻易松口?”

旬疏阑见有转机,忙膝行两步,攥住郑长坞的衣袖:“求表姐带我去建康!表姐是公主,身份尊贵,阿母定然不敢阻拦。只要能跟着表姐,日后哪怕做表姐身边的侍婢,疏阑也心甘情愿!只求表姐能让我脱离这桩糟心婚事,寻个像样的人家,不辱没旬家,也能为表姐分忧。”

她句句都绕着“攀附”与“利用”,既想借郑长坞的公主身份摆脱婚事,又想跟着沾光谋个好前程。郑长坞抽回衣袖,拨了拨炉中炭火:“此事凶险,若带你走,旬夫人那边如何交代?况且,你若随我去建康,便需听我安排,不可自作主张,你能做到?”

旬疏阑忙不迭点头,眼中满是喜色:“能!疏阑一切都听表姐的!”

郑长坞淡淡道:“既如此,你先回去,待动身那日,我自有安排。只是此事不可声张,若被旬夫人知晓,怕是节外生枝。”

旬疏阑千恩万谢,又说了好些奉承的话,才喜滋滋地离去。前脚刚出青芜院,后脚郑夫人身边的大婢宝萧便跌跌撞撞跑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调:“公主!不好了!二娘子身边的莲雾,出府送信时遇了歹人袭击,被人扔在西江边,如今昏迷不醒,官府的人已经把人抬回青木院了!”

郑长坞眸光一凝,起身便往青木院去。院中早已乱作一团,郑夫人立在廊下,眉头拧成疙瘩,口中不停抱怨:“好好的送什么信,偏生出这种事,真是晦气!”旬高臣背着手踱步,面色沉郁,见郑长坞进来,忙上前见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公主驾临,恕下官失仪。莲雾是疏阑身边的贴身丫鬟,如今遇袭,府中女眷人人自危,这可如何是好!”

榻上躺着莲雾,圆脸煞白,毫无血色,背上的青布衣衫被血浸透,一道三寸长的伤口翻着皮肉,触目惊心。几个官府小吏守在榻边,为首那人身姿颀长,青黑色官袍衬得眉目冷峻,正是狱吏魏麇,郑嫣的亲侄,按辈分是郑长坞与旬家的表兄。

见郑长坞进来,魏麇略一颔首,随即向旬高臣拱手禀道:“表舅,学生巡查至西江边浅滩时,发现莲雾尚有一丝鼻息,便命人抬了回来。她背后是利器所伤,下手狠辣,似是要置人于死地。现场还捡着一枚缯帛行的竹券,价值近两千钱,却未被歹人拿走,初看像劫财,可细想却透着古怪,莲雾只是个丫鬟,身上无甚钱财,歹人为何放着贵重竹券不拿,反倒专意伤人?”

“定是有人故意报复我旬家!”郑夫人急声道,“必是有人见我们家要攀附公主,心生嫉妒,才出此阴招!表侄,你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揪出背后之人,给我们旬家一个说法!”

她口中说着“报复”,实则句句不离“攀附公主”,生怕别人不知道旬家与郑长坞扯上了关系,贪慕虚荣的心思与旬疏阑如出一辙。旬高臣也连连附和:“表侄,此事便交予你了!莲雾是疏阑身边的人,她若有个三长两短,疏阑那边也交代不过去。况且公主如今在府中,若让公主觉得我旬家连个丫鬟都护不住,岂不是让公主笑话?”

他更在意的是郑长坞的看法,怕因这事坏了攀附贵胄的机会。魏麇心中了然,沉声应道:“表舅放心,学生定当尽力查案。只是此案尚有诸多疑点,需向二表妹问明情况。”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旬疏阑,她早已没了方才的喜色,哭得梨花带雨,见魏麇看来,忙拭去泪痕。魏麇温声道:“表妹莫慌,莲雾虽伤重,却暂无性命之忧。只是我有几句话要单独问你,以免旁人干扰,只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你寻个亲近之人作伴吧。”

旬疏阑下意识看向郑长坞,眼中满是依赖:“表姐,求你陪我。”

郑长坞点头应允,魏麇见状,略一迟疑,宝萧忙上前解释:“魏大人,这位是楚国的长坞公主,是夫人的姑侄,因雪天路阻,暂居府中。”

魏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拱手行礼:“原来是公主驾到,学生失礼,望公主海涵。”

“不过是落魄公主,不必拘礼。”郑长坞语气淡然,“走吧,去偏院说。”

三人入了偏院,魏麇屏退左右,才开门见山:“表妹,今日你命莲雾去何处送信?送与何人?为何她会走西江边的僻巷,那并非去衡阳书院的必经之路。”

旬疏阑面色微红,垂眸道:“去衡阳书院,送与温玞。他是平县县廷之子,寄身孟令之门下。许是莲雾为了避人耳目,才绕了路。”

“温玞?”魏麇眸光微动,“你与他往来,旬夫人可知晓?”

“阿母不知,”旬疏阑低声道,“阿母一心想让我攀高枝,岂会容我与一个寒门书生往来。”

“除了温玞,你近日可有与人结怨?”魏麇追问,目光锐利,“或是有人见你欲攀附公主,心生不满?”

这话正中要害,旬疏阑愣了愣,随即道:“前月刺史府设宴,我与高府嫡长子高昝起过争执。他见我衣着光鲜,言语间颇有轻佻,还想拉我的手,我挣脱时,将酒壶摔在了他身上,污了他的锦袍。事后阿母亲自带我去高府致歉,他虽表面应承,可眼神阴沉沉的,似有怨毒。况且高昝素来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见我如今要跟着表姐去建康,怕是心生嫉妒,才对莲雾下手,想给我个教训!”

她一口咬定高昝,既因旧怨,也想借此事让郑长坞重视自己,若真有贵人针对自己,公主定不会坐视不理。

一旁的郑长坞忽然开口:“高昝仗着高刺史的势力,在京中横行霸道,确是睚眦必报。但他若要报复,绝不会只伤一个丫鬟,此举太过刻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魏麇:“现场的竹券,定是幌子。高昝若真动手,绝不会留下如此贵重的证物,他故意让人留下竹券,就是想让官府往‘劫财’上查,混淆视听。况且莲雾乘采买马车出府,马车何在?为何独自下车?定是有人假意拦车,以‘旬夫人有令’或‘温公子有托’为由,将她骗下马车,引至僻巷下手。”

“公主所言有理。”魏麇眼中多了几分赞赏,“只是高昝为何要针对一个丫鬟?若他真因攀附之事不满,该针对的是表妹,或是直接找旬家的麻烦。”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郑长坞道,“疏阑身边唯有莲雾一个贴心人,且知晓她与温玞的往来。伤了莲雾,既挫了疏阑的锐气,又能搅乱旬府,让旬大人分心,更能敲打那些想攀附贵胄的人,高昝自视甚高,见旬家想借公主一步登天,定是心生不快,才出此阴招。”

正说着,一名小吏匆匆进来禀报:“大人!莲雾醒了!她说袭击她的人穿着青色短打,脸上蒙着布,说话带着外地口音,动手前曾逼问她‘信上写了什么’,还搜了她的身,拿走了那封送与温玞的信!”

魏麇与郑长坞对视一眼,皆印证了心中的猜测。旬疏阑更是脸色惨白,急道:“那封信只是寻常问候,并无他物,为何歹人要抢信?”

郑长坞眸光沉了沉,心中了然,此事绝非简单的报复,那封信里,怕是藏着旬疏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秘密,而高昝,或许也只是一枚被人利用的棋子。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掩了院中的血迹,却掩不住潜藏在暗处的算计与阴谋。旬家的攀附之心,高昝的睚眦必报,消失的信件,诡异的竹券,一切都缠成了一张网,而莲雾的遇袭,不过是这张网被扯开的第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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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台
连载中青梅嗅 /